拳皇97
黄思哲

和林双的相识是在那年暑假的某个下午。一整个暑假,初中毕业无所事事的方小铭都在出入着这座城里各个烟雾缭绕的街机厅。那个炎热的下午和暑假的其他日子一样的百无聊赖,方小铭踏进了一家新发现的街机厅。这是一家规模比较大的店,也比较正规,明日张胆地开在马路边上,透明精致的玻璃门使里面的情况一览无余,所幸的是这里离他家比较远,这给了方小铭张牙舞爪的胆量。
还没有到人流量的高峰期,整个店里面相对比较冷清,三三两两的人坐在机器前头把玩着,皂调的冷气使得在大厅里感觉不到一丝外边的酷热,由此可见,这家店的老板是相当阔气的。方小铭街机厅出入得多了,但这样的场子在这边还是第一次见到,一时有点兴奋。这家店里有整整一排的机器可以打97,此时却只有一人坐在一台机子前面。方小铭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人。这是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子,个子不高,全身上下穿着各种不知名牌子的服饰,方小铭唯一能够勉强认出的便是这人脚上的最新款耐克鞋。他全身蜷缩地盘在椅子上,歪着头,一副懒洋洋的表情,如果不是那双飞速运动的手和他眼里含着的一丝笑意,方小铭会怀疑此人已经睡着了。
他的手很特别,白而干净,手指出奇的长,骨节分明,右手的无名指上带着一个戒指,应该是双弹钢琴的好手,方小铭想。而这双手显然更适合打游戏,右手的五个手指在四个按钮上眼花缭乱地跳跃,左手握着摇杆不停地摆动,时常顺时针逆时针地飞快打转,而屏幕上的八神庵(游戏人物)则所向披靡,一个个对手在他的狂笑声中依次倒下。
正当方小铭看得出神的时候,那个人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过来玩两把吧。”
连声调也是懒洋洋的。说着那人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大把硬币,一片片悉数投了进去,“我请客。”他笑着说。
既然对方诚意相邀,方小铭也不客气,走到那个男孩身边,坐了下去。
“啊,看来你并不太会玩。”在方小铭连续第三次败北的时候那个男孩说道。方小铭微微红了红脸,在确定对方的面孔自己从来没有见过后,他小声地说:“这是我第一次玩这个游戏。”这个谎撒得比较没水平,对方忍不住笑了一声,方小铭的脸更红了,“没什么,多练练就好了。”他倒是很大方地安慰道,“我玩这游戏才三个月月,我以前只喜欢打别的游戏,玩一玩就熟了。”
如果脸红可以拿来生火的话,方小铭这时已经可以煲个汤了。
陆陆续续地,店里面的人开始多了起来,最火的游戏自然还是97,在方小铭去上厕所回来的一小会儿工夫里,那个男孩的旁边已经围起了一圈,都在观赏他和另一位高手的对决。对手是一个二十来岁模样的人,方小铭忍不住吃了—惊,这张面孔他见过,此人姓蔡,在本地的97比赛中有过连续击败九位龙头的传奇战绩,令人叹为观止,方小铭曾无数次地混迹于人群之中观看他的表演,并和周围的人一起不时地欢呼喝彩。
而此时却很不凑巧,那男孩口袋中的手机叫唤了起来,他掏出了手机塞到耳边,侧着头一把夹住。
“喂……妈。”
说着游戏的第一局已经开始了,街机不比红白机,可以随时按下暂停去上个厕所或泡杯咖啡之类的,因此那些能够在一台机器前一个硬币一打一个下午的高手们不仅在游戏上有着过人的造诣,在膀胱容量及忍耐力上都是有着超常体质的,由此看来,方小铭这辈子成为高手的可能性可以说微乎其微。
“哦……我在楼下店里呢,一会就回去……”
他没有一点挂断的意思,一边歪着头说话一边操作,虽然如此,游戏中却一点不落下风,反而咄咄逼人,显然,刚才和方小铭玩的那几盘他并没有拿出真正实力,方小铭看着那位青年高手,在冷气开放的店里,他的额头正渐渐冒出细细的汗珠。平日里,在方小铭等人看来,这位高手的实力已经堪称完美,然而在这个初中生的面前却破绽连连,接连遭受重创。就像19世纪70年代,人们认为物理学已经到达巅峰,没有多少发展前途了,直到二十六岁的爱因斯坦抛出了那著名的五篇论文,从而改变了整个物理学一般。
“哦,好嘛,那就这样了。”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这位街机厅中的“爱因斯坦”也终于挂了电话,姓蔡的高手轻叹一声,起身离去。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叹。
接下来的时间里,那个男孩坐在那台机器前应付着一个个来挑战的人,其间他对对手不乏各种点评,“啊,你指甲太长了,还这么脏,肯定是长期用来挖鼻屎的。”“为保证空气质量,请你打游戏的时候还是把鞋子穿上吧……虽然蛮难看的……”
两个小时后,在街机厅外的台阶上,两人坐在那,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
“你是第一次来这里吧,我叫林双,这儿的人都认识我。你哪?”已经是华灯初上时分,路灯下的林双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里仍是藏不住的笑意。
“方小铭。”喝着林双请客的“百事”,方小铭还在回味刚才的比赛,“你很厉害啊……”
“嘿嘿,还好了。”林双的脸上毫不掩饰的自负。
“你是这儿的龙头吗?”方小铭瞥了一眼林双手上的戒指说道。
林双的脸上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不是,这家店没有龙头,确切说,本来有一个,但现在没有了,以后也不会有。”
“怎么会?每家店都有个龙头的,难道你不是吗?”
林双摇了摇头,“嘿,不说这个,以后你常来吧,我给你优惠。”
“啊?”
“我就住这楼上,这家店是我叔叔开的,虽然我不是老板,不过,给你优惠还是没问题的。”
方小铭呛了一口,剧烈地咳嗽起来,林双哈哈大笑。
踏上自行车即将离开的方小铭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过头来问:“对了,你……会弹钢琴吗?”
“嗯?”

这天,方小铭刚走进街机厅,就立刻发现气氛的不对劲,店里的人不少,但没几个是坐着玩游戏的,几乎所有的人都围在一台97的机器前。这是一帮戴墨镜穿西服的男子,满口污言秽语,不时地大吼大叫几句“牛哥,打得好!”“牛哥就是厉害!”之类的。地上满是横七竖八的烟头,以及随手丢弃的饮料罐,平日整洁的街机厅此刻变得肮脏不堪,乌烟瘴气。
方小铭费了半天力气,好容易挤进人群之中,只见一个标准中年流氓形象的人正坐在人群中的椅子上打游戏。此人长得五大三粗,让人很怀疑此刻他是否已经卡在了椅子之中,他梳了个自我感觉相当个性的三七分发型,脸上挂着超大的蛤蟆镜,叼着根不知名的香烟,上身一件花衬衫,下穿膝盖穿孔的牛仔裤,脚上趿着双人字拖鞋,敞着胸膛,脖子上挂着一圈巨大的金属链条,而更引人注目的是这人的手,只有9根指头,却戴着8个戒指,想必,这就是所谓的牛哥了。
在《古惑仔》时代,黑帮人员的标准配备往往是,马仔们流里流气,一脸凶相,大哥则外表俊朗,长发飘飘,一身正装,所以,没有郑伊健梁朝伟那种外表的奉劝还是别出去混了,注定你是帅哥成为大哥道路上的一个牺牲品。然而社会在发展,时代在进步,这年头的B社会,小弟们大都衣着光鲜得像白领,标准的披着羊皮的狼,当大哥的却都玩起了返璞归真,个个邋遢得像是从丐帮里混出来似的,长得也是颇具想象力,2002年,《无间道》中的曾志伟便是其中翘楚,让全国各地对相貌没有自信的大哥们着实扬眉吐气了一把。
牛哥的脸上一直挂着一副很拽的表情,仿佛他来这里打游戏是这家小店的无上光荣一般。旁边跟他对战的是一小弟,做小弟的,自然把把都只能输不能赢。陪领导娱乐总是以娱乐领导为首要责任,哪怕领导多么的狗屁不通不学无术,也是高屋建瓴大智若愚。这点,不论在公司企业还是B社会,都是一个道理。而负责娱乐牛哥的那个小弟,大约是个游戏高手,但显然出来混的时间还没多久,一不小心就习惯性地错手放出个超必杀把牛哥给了结了。随即全场一片死寂,那个小弟则紧张得额头冒汗,感受着背后射来的责备目光,牛哥面色阴沉,咬着牙重新开始,那小弟这次明显学乖了,装作节节败退的样子,还表演得天衣无缝,仿佛真是实力不济一般,牛哥直落三盘取得胜利,后面的那帮啦啦队激动得不能自己,大呼小叫,小弟擦擦头上的汗水,牛哥则一时忘了摆酷,展露出了令人作呕的满意笑容,深深地吸了口烟,随即又迅速装出了那副不屑一顾的模样。
“哈哈哈哈……”一阵更为不屑的笑声响了起来。
方小铭扭头看去看到林双不知什么时候混在人群中,正猖狂地哈哈大笑。
“林双,我等你很久了啊。”牛哥站了起来,挤出一副自以为和蔼可亲的表情。
“嘿嘿,牛哥,你又来了啊,这次带高手来了么?别又像上次那样输得一败涂地啊。”林双的眼睛里依然满含笑意。
“林双,你也别太不识时务,这一片的9个店,只有你还不肯向我们交费,”说着牛哥把手上的8个戒指晃了晃,“我说你还是自觉点,自己把戒指交出来,每个月按时‘纳税’,省得翻脸,我们脸上都不好看。”
“嘿,少来,一切按道上规矩办事,以前我哥在的时候你们打不赢他,现在我当家你们仍然赢不了我,大家都知道,想收钱,就得把店里的龙头打赢了。”说到这,方小铭眨了眨眼,意味深长地看着牛哥那少了一根指头的手,“还是说,牛哥你得到的教训还不够么?”
这句话仿佛刺痛了牛哥的某根神经,牛哥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脖子上的青筋慢慢胀起,双耳在不停地抖动着,他猛地大声吼道:‘七仔!去,你跟他玩!”
方小铭一眼望去,七仔正是刚刚那个负责娱乐牛哥的人,此人脸上稚气未脱,想必先前也是一个常混迹于各个街机厅、无所事事的青年,不知如何误入了B社会,沦为了个游戏打手。
林双看了看七仔,摸了摸右手上的戒指,一脸平静地走过去,在先前牛哥坐过的椅子上坐下。方小铭看着林双,心中倒甚是放心,从来就没有见过有谁可以和林双在游戏上一较高低,更何况是整日把时间花在敲诈勒索上的B社会人。而此时的林双已看到了方小铭,朝他抛来一个相当谨慎的眼神,方小铭突然明白,这个七仔,不好对付。
果不其然,七仔并非泛泛之辈,一上来便展开了狂风暴雨般的进攻,林双皱着眉头,把防守做得滴水不漏,并不时反击,短短数秒,两人对搏了已有数十招,然而谁都没有占得上风。林双眼里已经不再含有笑意,而是严肃异常,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一双手不停地上下翻飞;七仔则更为认真,显然这次比赛的成败关系着他在帮派里的地位以及今后大哥的器重与否,双方都卯足了全力。林双手下一顿,露出一个空当,高手过招,这种失误自然是致命的,七仔抓住机会,发起猛攻,干净利落地击败了林双。
方小铭吃了—惊,从来都只看到林双轻描淡写地击败众多高手,所有人在他面前都是破绽连连不堪一击,方小铭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处于劣势,看来,那个七仔果然是个一等一的好手。
“好!七仔,干得漂亮!”“七仔!干掉他!”后面的啦啦队发出了刺耳的呼吼声,牛哥的脸上更是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暂处下风,林双的嘴角却勾起了一丝弧度,似乎发现了什么。果然,第二局开始过后,七仔的攻势在林双面前渐渐地失去了效果,林双的预判准确狠辣,看准了七仔的一个一个不易察觉的漏洞,狠狠地痛打。看到这里,方小铭不由地钦佩地摇了摇脑袋,感叹林双真是个生来的游戏高手,他对游戏的理解能力之强令人畏惧,仅仅短暂的几招交手,便已经发现了七仔操作上的规律和不足。
慢慢地,林双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他操作的是八神,可以说是他最为熟悉。也是最为自信的一个人物,林双把八神用得传神十足,疯狂而嗜血,整个机器随着林双剧烈的操作,丽不停地抖动着,发出“砰砰”的响声,画面上的八神正红着眼向对方极力拼杀过去,鲜血与碎布在画面上纷飞,夹杂着对手的哀嚎与八神的狂笑,那气势似乎直要将其撕碎。在林双近乎疯狂的进攻下,七仔渐渐感到不支,八神的狂霸之气仿佛透过游戏屏幕,扑面而来,扼住了七仔的咽喉,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眼前阵阵发黑,好像挨打的不是游戏人物,而是他本人。
一阵凉意随着游戏中的大势已去从七仔的脚底漫延上来。
林双站起身来,已是浑身大汗,略略气喘,双手由于操作过快而微微发红,眼里又恢复了先前的满是笑意,略带赞赏地看了七仔一眼。七仔整个人则像是虚脱一般,瘫软在座椅中。方小铭一直只是在边上看着,却也像是刚跑完800米一般,心中怦怦直跳,不由得感叹这场比赛的精彩刺激。
牛哥和他的啦啦队们已笑不出来了,牛哥的脸色极为难看,布满一片死灰。
“牛哥,你又输了,走好,不送。”方小铭笑着挥挥手。
“林双,你慢着!如若有胆量,我们三天后再玩一次,我们赌点大的。”牛哥此时已是咬牙切齿地挤出这番话了。
“噢?”林双眯起了眼睛,“怎么玩?”
“如果你赢了,我们从今以后不再涉足这个店一步,但是……”牛哥讲到这里冷笑了一下,“如果你输了,不但交出戒指,以后按规矩纳税,而且还要……留下你的一根手指!”
方小铭倒吸一口冷气。
“怎么样?如果不敢的话,现在就乖乖的交出来吧。”牛哥一副沾沾自喜的样子,显然陶醉在这个自以为了不起的想法当中。
“哦,行了,你们3天后来吧。”林双挥了挥手,“现在出去吧,别打扰我做生意。”
“你疯了么?赌上一根手指啊,”一个小时后,两个人坐在台阶上,方小铭对着林双大吼着,“输了怎么办,你就残废了啊。”
林双挤出了个无奈的笑容,“没办法,做生意,就是这个样子的,嘿嘿,那个牛哥肯定很想报仇吧,赌一根手指啊,哈哈哈。”
“你笑什么啊,吓傻了么。”
林双突然靠近了方小铭,神神秘秘地说,“你知道牛哥为什么少了一根手指不?”
方小铭脑子里闪过一丝恐惧,“难道……”
“神经,告诉你,这家店本来是我哥哥的,他就是这家店的龙头,我都没法打赢他,而那个叫牛哥的,多次来这边挑战我哥,结果老是失败,他的大哥一怒之下废了他一根手指。”
“啊?牛哥的大哥……”
“牛哥当然是大哥,但他上面还有大哥,就像领导上面还有领导一样。”
“那你哥哥……”方小铭关切地问。
“我哥现在到外地做生意去了,这家店现在就由我撑着了。”林双亮了亮手上的那个戒指,“这个,是每家店龙头才会有的戒指,如果交给了他们,他们每个月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来这里收取保护费了。”
“那……他们过来直接抢走戒指不就成了么,费这么大力气干嘛?”方小铭一脸疑惑。
林双笑了笑:“这就是道上的规矩,只有名正言顺地打赢了龙头,才能证明你比人家强,才拥有收取保护费的资格。”
方小铭一脸的难以置信,林双叹了口气,说:“对你来说很难相信吧,现实就是这样,嘿嘿,不过以那个七仔的实力,基本上是没希望赢我的,所以……不用太担心。”林双说着拍了拍方小铭的肩膀。
方小铭看了看头上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心中有着一丝不安。

方小铭以为林双会认真准备这3天后的决斗,即使不请假在家专心训练,起码也得多加练习吧,结果林双仍旧一副没事人的样子,97的摇杆都不曾握一下,倒是饶有兴致地打起了“泡泡龙”之类的益智游戏。
方小铭忍不住骂道:“你小子装B也不用这时候来吧,都什么时候了还摆出一副天塌了都没所谓的样子,你耍酷给谁看啊你,如果输了你的手可就残了,你和你哥一直以来的抗争也都付诸东流了啊。”
林双头都不抬,仍旧盯着自己的泡泡龙,“大战之前不练兵,你晓得的吧,一个游戏玩这么久了,再练也没什么好练的,希望3天之内能有所提高简直就像是让你替我去比赛一样可笑。”
方小铭挠挠头,觉得这话似乎有那么一点道理,也就不理他了,索性自己玩97去了。最近店里头出现了—批菜鸟,方小铭居然可以小小地虐待一下他们。在那帮菜鸟面前,方小铭总是一副故作高深的模样,比赛未开始的时候,他没事就拿着摇杆正转转反搓搓,右手还不时地敲击出一系列的组合键,脸上却是一片波澜不惊,看着对方的紧张模样,方小铭心中不由得一阵把对方唬住了的快感,与此同时,他的眼角却在扫视着周围有没有真正的高手来这里拆台,好及时装作上厕所之类的,以保住在那帮小鸟们心中的崇高地位。
这一切,林双都看在眼里,眼里扬起一丝笑意。
林双独自一人走下楼去,穿着T恤和短裤,现在已经是晚上12点钟了。想起明天的决斗,林双深深地吸了口气,“嘿,真没用,居然睡不着。”他笑了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
走进一条黑暗的小巷,林双低着头,默默哼着走音的曲调。
“喂,小子,站住!”一阵沙哑的声音飘了过来。
林双抬起头,一个黑影正站在他面前,右手捏着块类似于木板的东西。
“喊我啊?”
“你废话,这周围还有其他人么?”那人极不耐烦地说道。
林双左右看了看,这是条仅容得两人通过的巷子,此刻空空荡荡,一丝声响都没有,漆黑的环境和出口处的繁华街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好像是没有人,有事?”
“少他妈跟我装蒜,身上带钱没有?”沙哑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度。
“只带了5块,我要去买泡面用的,干嘛?”
“你小子当我傻瓜啊,以为我会相信么?老实点把身上的所有钱给我交出来,”他把那块木板扬了扬,“不想吃苦头的话就乖一点。”
“哈哈哈哈,做梦吧你。”林双笑得甚是不屑——“给你了我拿什么买泡面?”
“找死吧你!”话音未落,那人双手高举木板,向着林双狠狠拍去,木板夹杂着风声呼啸而下。
“啪咧”的一声闷响,一截断裂的木板掉落下来,即使是黑暗之中依然可以感觉到那人吃惊的表情,林双的右拳定定地举着,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你……你……”那人瞪大了眼睛,随即甩下木板,仓皇地转身跑了开去。
林双看着那人渐渐跑远,马上换了一副皱巴巴的表情,无声地惨叫着,一摸右手:“妈的,断了。”
踏进店门的那一刻,方小铭呆住了,林双的吊带装造型深深地震撼了他,不是吊带背心,而是打着厚厚石膏的右手有气无力地吊在林双胸前。方小铭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走上前去,端详了半天,指着那断手问:“这是什么?”仿佛那不是手,而是个别的什么东西。
“手啊。”林双不以为然地说。
“废话,我当然知道是手!”方小铭激动起来,“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林双撇撇头:“出了点意外,被一个家伙打断了。”
方小铭心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让他气愤不已:“他们干的?”
“不知道,是个抢劫的,不过……也不排除这种可能。”林双皱起了眉头。
“那……”方小铭小心翼翼的问,“你今天还能打么?或者能不能改个日子再决斗?”
“嘿嘿,你这么天真啊,定下的决斗日子还有改的道理么,不过这手嘛……显然是不能打了。”林双没心没肺地嘲笑他。
方小铭痛苦地闭上眼,仿佛看到了林双被那帮戴墨镜打领带的人抓住,把手固定在案板上,牛哥高举着一把生锈的菜刀,淫笑着向下砍去……
“嘿嘿,没事,我就知道你会来,那我们就还有希望。”林双冲方小铭眨了眨眼睛。
“啊?”方小铭愣住了。

一阵马达轰鸣的声音响了起来,惊天动地,十几辆摩托车陆陆续续地停在了街机厅的门口。牛哥骑着一辆颇显累赘的车,开在队伍的最末尾,那车看起来就和他本人一样矮胖,正播放着一首恶俗的过时歌曲,招来路人颇为鄙夷的目光,而牛哥却浑然不觉,仍旧一副洋洋自得的样子,不料乐极生悲,停车的时候一不小心,撞上了前一辆车,一眨眼,哗啦哗啦十几辆车依次倒下。牛哥呼哧呼哧地从车堆中爬了出来,一名小弟赶忙上去将摩托车一辆辆扶起,牛哥满意地看了看四周,一挥手,一群人拥进店里。
林双今天一早就挂出了个“房东有喜,暂停营业”的牌子,看得牛哥哑然失笑,整个街机厅内也因此空荡荡的,只看到两个小孩在里头窃窃私语。
“哟,林双,你这是怎么啦?”牛哥刚进门,一眼看见了“吊带装”的林双,摆出了副假意关怀的热心嘴脸。
“呵呵,一点小事,牛哥来啦。来来,一早就准备好了。”林双一副更热情的样子。
“嘿,林双,别装了,你这个样子还能比赛么,自觉点吧,哈哈,不会很痛,就是那么一下子。”牛哥脸上那虚伪的笑意更浓了。
“我不能打,还有他嘛。”林双说着用左手用力地拍了拍方小铭的肩膀。
“他?”牛哥一脸狐疑地盯着方小铭,看得方小铭背后一阵发毛,“林双,你搞什么鬼?”
“哼,众所周知这一带唯一赢过我的也就只有我哥而已,怎么,方小铭替我来应战你们怕了么?”林双一脸挑衅。
“好,林双,今天你就等着把戒指和手指一块交出来吧!”牛哥恶狠狠地说。
“不可能,林双,你知道我的实力,我怎么可能打得赢那个七仔呢?”方小铭把林双拉到一边,紧张得额头冒汗,语速飞快地说着。
林双悠悠地说道:“要你打赢那个七仔,的确没什么胜算,不过,我们别无选择……但是,要你不输给他,却也不是不可能。”
方小铭瞪大了眼睛。
林双直视着方小铭的双眼,方小铭突然发现原来林双也会有这种认真的表情,林双说道:“可能你自己没发现,你最近已经开始能够打赢别人了,不是么?”
“可是,那是因为那些人太弱了啊,反应和速度都很慢,打赢了他们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不对!那些人虽然不算顶尖,却也勉强能列为高手,”林双不耐烦地挥了挥左手,“或许在你,看来他们的意识和技术都很差,那只是因为你变强了。或许这种变化你自己没有发现,但这是事实。别忘了,你每天是和谁在练习?!”
方小铭愣了一下,看着林双,林双展现出一个自信的笑容。方小铭已经有点相信了,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嗯,是啊,我可是每天都和最顶尖的人物一起过招的啊。”
“嘿嘿,明白了吧,你每天面对的可是我的进攻,也就是说,你的防守能力已经绝对是最好的了,”林双顿了顿,接着说道,“但是即便如此,那个七仔对你来说也不会轻松,跟他对攻的话你基本没有胜算。”说到这,他的脸上又闪过了一丝不屑,“不过,他的下盘有着致命的破绽,所以,你要做的就是稳稳地防守,等他失去耐性之时,抓住时机给他打击,我们就有希望。”
话刚说完,林双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枚戒指,“把手给我。”
方小铭愣愣地伸出自己的右手,那个冰冷的东西环住了他的右无名指。
“去吧,我的戒指和手指可就押在你身上了,别让我失望。”林双又一次地重重拍了拍方小铭的肩膀。
方小铭看了看手上的戒指,继而将右手握成拳状,向着97的机器走了过去。
“七仔,加油!七仔,加油!”在牛哥的带领下,那帮啦啦队开始鼓噪起来,这次不同于上次,他们的声音整齐划一,抑扬顿挫,看来这3天他们没干别的,光学拉口号去了。林双的脸上一副无奈的表情。
方小铭听到这些声音,心脏开始怦怦直跳起来,双手忍不住地稍稍发抖,他斜眼看了看七仔,七仔的脸上有一块暗红的痕迹,显然是上次的失利给他带来了苦头,他的眼中没有了上次的紧张和不安,而是一片平静的冷漠。
七仔开始进攻了。
一阵慌乱掠过方小铭的脑海,他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不安份地怦怦直蹦。方小铭似乎无从下手,还未准备好就已经连连吃招,一瞬间,他的罗伯特就去了半条命。
“打得好,七仔!”啦啦队的呼喊骤然大声,牛哥在前面打出一个向上挥的手势,那帮人爆发出一阵整齐而刺耳的嘲笑,“小屁孩,你不行了,哈哈哈哈。”随即牛哥手一收,那帮人立刻收起笑声,继续为七仔加油。
方小铭觉得自己脸上的血管都在突突直跳,画面在不停地闪烁着。各种声音似乎渐渐模糊了下去,耳边已经听不到牛哥们的呼喊声,一切感觉慢慢地离他而去,连屁股下坐着的椅子也那么的不真实,他的脑中开始变成一片空白,眼睛愣愣地盯着屏幕,手上没头没脑地操作着。
一阵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了起来。
“我这是在哪里……”
“我在干嘛……为什么会和这个人比赛……”
“如果我输了……如果我输了怎么办……林双……他的手……不行……这样肯定会输的……我在干嘛……”
林双在一旁看着,只见方小铭两眼出神,操作完全不成章法,他太紧张了。
“方小铭!”林双喝道。
方小铭呆了一下,看了林双一眼。
“集中注意力啊你!不要紧张!记住我跟你说的话!”林双几乎是咆哮般地对方小铭吼着。
“话?什么话?”方小铭费劲地想着,零碎的片段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一般,“他的下盘有着致命的破绽……要稳稳地防守……抓住时机给他打击……”
方小铭一个激灵,恍然清醒过来,此时他的罗伯特已经倒下了,屏幕上,他的玛丽正苦苦抵挡着对方的攻击。方小铭盯着屏幕,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感觉涌了上来。正如林双所言,七仔的攻击虽然凶猛,但相比平日里林双那种出神入化的技巧,他的进攻在方小铭的眼里也只是平平无奇。一.时间,方小铭就像能够阅读七仔的思想一般,见招拆招,将七仔进攻尽数卸去。
方小铭的突然变化,让七仔很有些恼火,然而方小铭却极其耐心地和七仔周旋着,不停的在屏幕上跳来跳去,就是不与他正面交锋。同时,方小铭防守做的可谓完美无瑕,不出现一点失误。时间在慢慢流逝,七仔的耐心也在渐渐磨完,他不由得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开始了更加猛烈的狂攻,但这也意味着破绽的增多,方小铭看准一个个机会,稳扎稳打反击。表面上,七仔压迫着方小铭,实际上他的大部分进攻都被挡下,方小铭的反击虽然简单,却一下一下实打实处,得了不少便宜,占到上风。
不大一会,双方的前两个人物都已经阵亡,打了一个平手,进入第五轮对决。七仔使用的是陈可汗,一手铁锤势大力沉,威力惊人,方小铭的红丸一上来猝不及防,被敲到2下,霎时损去一小半生命值,“好,七仔,加把劲,干掉他!”后边的牛哥一时激动,猛地跳起来,连口中的烟掉在地上都全然不觉。方小铭瞅准一个空当,直击七仔下盘,七仔果然中招,方小铭随即打出一个连续技,一瞬间七仔的生命值已接近最低点。偷袭得手,方小铭微微一笑,不料七仔抓住方小铭力气刚尽的机会,将大铁锤挥得虎虎生风,重重击在方小铭身上,扳回一城。一声巨响,双方跳开。
此时两人的生命值都已经见底了,一着不慎,便会满盘皆输。一时间,店内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胜败只在一念之间,林双低着头,左手紧紧抓着裤腿,而啦啦队那边也早已安静了下来,牛哥叼着刚刚捡起的烟头,满脸大汗地盯着屏幕,几乎要将嘴里的香烟咬断。一时间,众人大气都不敢出一下,整个店里只听到两人击打按键的清脆响声。
方小铭和七仔操作着自己的人物在两边跳来跳去,不敢擅自上前,此时耐心是最关键的,哪怕一个小小的冲动也会葬送掉一切。
方小铭抢攻了。
他的红丸向前直冲而去,林双瞪大了眼睛,左手向前伸去,仿佛想要阻止什么似的,七仔自然不会放过机会,手下动作也是极快,陈可汗将大铁锤猛地向前挥出。
“就等这一下了!”方小铭心想,左手握摇杆正转2圈,右手重重向下拍去。
必杀技。

西沉的夕阳给小城里的一切镀上了一层金黄,正值下班时分,街上的行人和车流开始变得熙熙攘攘,人们都带着一脸的疲倦和放松的惬意迈上回家的旅途,菜市场在休整了大半天后再次热闹起来,不时可以听到小贩和家庭主妇们的讨价还价声。
方小铭和林双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一人拿着一瓶百事,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
“手恢复得不错嘛。”方小铭看了看林双的右手,绷带已经拆除了,原本白净修长的手显得更加白净修长。
林双举起右手,细细地凝视着,微微一笑;“是啊,恢复得真好。”
“嘿嘿,说不定……你已经打不过我了呢,我现在可是这家店的龙头哦。”方小铭笑得一脸得意,晃了晃右手上的戒指。
“切,要不是知道那帮人不会再来了,只怕你连摘都来不及呢。”林双显得极为不屑。
方小铭脸上一红,林双一针见血的功夫总是让他无言以对,他缓缓地摘下右手上的戒指,放在手心,朝着林双递了过去:“既然你手已经好了,我想,这个戒指也该还给你了。”
林双看着戒指闪烁着的冷冽光泽,摇了摇头,“你戴着吧,我留着它也没什么用,反正明天我就要离开了。”
方小铭微微一颤,抬起头来,盯着林双。
林双笑了笑:“当初我戴上这戒指也只是为了保护这家店,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戒指对我来说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方小铭一时语塞,良久,他缓缓地问:“你要去哪里?”
“我父母早些时候出去做生意,后来我哥也跟着去了,只有我,选择留了下来,因为我不愿意看到这家店白白地被那帮人剥削。爸妈一直跟我提要接我过去,但是,我放不下这家店,放不下我叔叔,毕竟,这里装载了我太多的快乐时光。”说到这里,林双回头看了看街机店,显然是在回想过去的点点滴滴,“还好,一切顺利,他们一直都没能打赢我,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在我最危险的时候你救了我,救了这家对我来说很重要的店。”
林双认真地看着方小铭,一脸真诚。
方小铭心中微微有些感动,随之又难过起来:“一定要走吗,为什么不留下来?”
林双喝了一口百事,说道:“这里的一切都已经结束,从此那帮人也不会来找麻烦,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叔叔就可以了,我继续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林双一脸的如释重负,“昨晚,我和爸妈通了电话,我想,也该是离开的时候了。我很想他们。”
林双说完,仰脖喝干了最后一滴可乐,站起身来,拍拍屁股,“来吧,我们来玩最后一把,让你知道什么叫实力,嘿嘿……”
林双掏出两枚硬币,眼里满含笑意:“我请客。”
方小铭扬起头来,在最后一抹夕阳中笑得一脸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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