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九日山相遇
万国智
东走走,西看看,采撷一片山色,掬回一捧波光,安放在稿纸方格内,让朋友们共享家乡的风采,是我十分乐意的案头劳作。就这样九日山纳入我的视野。准确点说吧,山和人一样,存在就是生命,有生命就有灵魂,应是九日山的魅力征服了我。
和九日山相遇,其实很偶然。肯定是在“文革”宣布结束不多久,时任《福建文学》主编的苗凤浦下泉州组稿,特地挤出半日相邀去登九日山。九日山在丰州镇西侧,刚走出那场浩劫阴影,仍是惊魂甫定的一副邋遢相,弥望偌大个山体,泥石杂乱、草木杂生,连一条象样的入山村道都不见。说来怪有趣,这哪里是什么游览,实实在在的探险。拄根树枝探路,手揪藤蔓,沿沟坎或悬崖,忽深忽浅地行进,爬上了高士峰顶,累得跌坐石亭前,谁都不想再站立。归途中小议一番,受罪的是每人摔得一身沙土,腿臂被剑麻菅草割得绽出了血珠。收获也不是没有,初识一座九日山,山名原是朱熹所题,可惜被湮没而流失了,过了数百年,清代的马负书补写。还找到几方摩崖石刻,首次品赏宋代泉州知府蔡襄的题壁诗。
印象最新鲜的,是九日山的祈风碑林,记载的是古代“海上丝路”保存的一种仪式,确实是罕见的景致。
恰是这罕见,让我兴奋不已。我开始跑图书馆博物馆翻查资料,非常意外地得悉,唐末经宋朝至元初,举凡往来刺桐港的货运“蕃船”,临将升帆返程,当地行政长官与商贾头领,相携到九日山上祈求顺风,航线平安畅达,然后步入延福寺盛宴送别。之后就钤刻于九日山的岩礁上,时间、地点、人物,乃至场面都很翔实。时达百余年的史料,颇为自豪地宣称,九日山“无石不刻字”。好极了,原来是我不识九日山真面目,“海上丝路”的一道友好驿站,古代泉州与外邦经济贸易的见证!兴意和灵感激发我挑灯走笔,取题《九日山小札》的文字,很快地在《福建文学》游记专号上推出,九日山的形象及其内涵,很得编辑先生看好,位置摆得尚显要。
原本和九日山的结缘,至此可先告一段落。没承想《九日山小札》竟会引出一连串不小的麻烦。
在厦门日报供职的一名女记者读后,慕名驱车百里至丰州镇,携来好友同游。结果大呼上当,失望之际将万国智臭骂一顿。这是我事后才知晓的,我随福建作家访问团抵达鹭岛,她来跟踪报道,忆及上九日山的过程,撇撇嘴说,荒草废石一堆,有什么好看的?口吻还有点忿忿的难解气呢。不过她说,她向泉州有关部门上书,祈风碑林很有文物价值,应该给予整顿保护。记者到底是记者,既有眼光又有行动,不至于跑了一趟冤枉路。
事态远未结束,当年泉州市委宣传部上任个新头家,着手弄了些赞助投入活动基金,决定为文学界做好事实事,分类小说诗歌散文报告文学等选集。游记集最早动工运作,由我负责编选,力求多角度深层次,反映名区胜迹民间习俗侨乡风情。九日山是不可缺席的一处,而涉及它的篇什几乎等于零,我的“小札”也就以当然代表入局。游记集一经问世,反响尚不错。其时吸引台湾一个李姓的神秘人物,搜到这本游记集带回岛内,将书中所有作家的名字,不留一个地“杀”净,然后剪刀加浆糊,穿插一些相关的照片,取个“壮丽河山”为总题,移到自己的名号下,交给一家时代出版公司印行,夺为他很有几分体面的“怀乡”大著。
这个姓李的人物,上面我说是“神秘”。是凭“前记”推测的。据他自称,多年来他放胆冒险,数次折途香港,潜回祖家泉州浮桥镇省亲,故园一一重游,揭开了尘封的记忆,唤起许多旧梦,随手堆砌一迭泉山晋水的文字。这说法是有意撒谎,试图替其不轨打掩护。证物证人俱在,我的朋友极力怂恿我去投状,好好讨个说法。我内心动摇好一阵,算啦,海峡上虽说气氛有所趋缓,但两岸不能交通,思乡之苦叫人同情,况且人家本意赞美家乡的河山,也就让我原谅了他的行为过失。李氏特别列了榜,点了几处风景大加欣赏,他说他最熟悉九日山。这也算对得起九日山了。
再次与九日山会面,是陪同郭风和章武出行的。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泉州举办散文诗大奖赛,两位从省城前来参与颁奖。他们一致推举我当导游,因为写过九日山,我被认为是最合适人选。到了九日山,我大大惊喜,但见角角落落已作了大规模清理,开拓了盘山的石阶斜径,山涧泉水潺潺流淌,尤其显目的是石刻都浮出了出来,笔划顺上油漆,漫山绿林苍莽,红艳耀眼的点缀其间,煞是别样韵味。章武打个手势说,曾在别处见过不少石刻,却不外乎是官家标榜政绩,再不就是文人吟题捧场,到这里才知道大不一样,九日山是一本翻开的史册,任你去翻阅去联想,才能出精彩。郭风老先生步履稳健,见一处不放一处,文言和英语解说得很自如。突然间他说,你们看见了没有,九日山的石头会说话。弄得半日我们才领悟奥妙,他指的是祈风碑林在无声回述往事。甚至告辞九日山了,他低声叨念不休,惦记两位隐居九日山的古文人。一位是南朝永定二年的印度释教徒拘那罗陀,他搭寮索居七年把《金刚经》翻译成汉文;一位是唐末时代,孤单流落并老死于此的越南籍诗人韩$。郭风有一颗不泯的童心,充满纯真与好奇,而又那么善良悲悯。
返回的车上,老人家兴意不减,高兴地对我说,建议你最好再续个“九日山大札”,记叙九日山的不寻常。在大江南北的万千名山,在遥远的年月,这么长时间接纳这么多外国商人文人,留下这么多经典资料,能有几座可比拟呢。这个拥有,就是九日山的独特。只有独特,才能美出个性。不说人家不知道,那就太遗憾了。我听出,郭风是顺着意绪在发挥在点题。这一趟重返九日山,听了他们两位的精彩评点,老朋友为人为文的品格令我钦佩,又仔细寻思《九日山小札》,无论从哪个角度分析,我当时赶得多么急促而浅薄。九日山美的价值,是不是也受到权威性的诠释?
岁月匆匆,时隔十个年头,我又一次拜访九日山。原本来是看望家居丰州的老同学,殷勤招待之后,他盛情地提议,去九日山走走吧,失去机会可别后悔哦,联合国科教组织不久前还派员来视察哩。说罢他领头闯“后门”,从山侧面倒翻上去。尔后自制高点的“一眺石”,依山势一路往下玩。应该替九日山庆幸,一座无名小山,旧貌换了新颜,摩崖石刻差不多都进行过修葺,那些被埋没的也作了发掘,洗去一脸苦难的尘垢,让笑容展现于世人面前。造林、开路、搭桥、雕岩、筑亭,平添了不少景点。顶峰的石亭寺,山麓的延福寺,被摧毁庶几殆尽,也均已增扩旧制复建了。看上去不太显眼的两座寺庙,在相当于漫长的时期,是祈风仪典的重要场所。那一伙天神菩萨和通远海王,惊惶惶流亡多年,又先后受请归位执政。“海上丝路”创造了不朽的业绩,他们是有功之臣,该得到应有的尊崇才是。
经历了这变化,九日山不单是海上丝路“石头档案”集结地,同时崛起一处不可多得的风光旅游区,名望已为人们所接受。
论算九日山,在山林庞大的家族中,无疑是孙子辈。但有种者并不在于年高年轻。“海上丝路”正式申请加入“世遗”,九日山成为一张名片一枚勋章,会有很多人来看来爱来写。人世沧桑,感谢不老的九日山,依旧热情忠诚地藏宝护宝。人的美在于心灵,山的美在于山魂。迈入二○○八年,距抛出《九日山小札》迄今,整整三十个年头了,我没能拿来出什么“大札”,仅想起了这么些故事,如实地诉与,权当补赠九日山的一宗小小纪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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