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乡行
武阳滨
我喝茶已有近三十年历史了,自以为对茶事算是有些心得,却不料,前不久的一次茶乡——安溪之行,才使我如梦初醒:自己竟还是个“茶盲”。
福建省的安溪县是我国名茶“铁观音”的故乡,“铁观音”则是乌龙茶中的极品之一,而乌龙茶又是中国六大茶类中的一类,故安溪足可因之自豪了。
安溪县位于厦门正北方,县城距厦门有100多公里,如今交通便利,驱车两个多小时即可抵达。我是应安溪县长坑乡乡政府之邀,前去参加当地组织的“茶王赛”的,所以,路经县城后,又向西北行了近60公里,才到达目的地。
安溪县大部分地区都是山地,越往西行山势越高,大山里竟藏匿着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好风光。车在翠峰碧谷里穿绕,竟不像在山中行,倒像是驾舟在大海的波峰浪谷里飘荡,那建在山脚、山坳里的小村子,礁石般在绿“波”中时隐时现。在海中行船,闻到的是阵阵鱼腥味,在山里走,却是阵阵木叶、丛草和茶树的清香不绝于鼻,那香味仿佛也染着绿色,爽爽地便将疲惫和困乏驱得无影无踪。小溪从山间顺势流下,于是山林便不再寂寥,便有一支清朗朗的“流行”歌曲,从山顶一直响到山脚。天时尚早,绕山而垦的茶园里便有轻云薄雾游走流淌。茶树似婷婷玉立的姑娘,烟岚似殷勤多情的小伙,相约好一般在山间幽会,耳鬓厮磨,极尽缱绻。有如此秀丽的山,有如此飘逸的水,又有如此清新的空气,更有勤劳的人,没有产出好茶来,那才叫怪呢。
不过,在我看来,安溪的茶与安溪柔美的山水相比,却多了几分阳刚之气。首先,那名字便叫得硬硬朗朗——“铁观音”!查遍名茶谱,绿茶以诗意冠名者众,如“碧螺春”、“平水珠”、“敬亭绿雪”、“恩施玉露”、“华顶云雾”、“君山银针”……而红茶则平实朴素得多,大都以茶色标明产地和制作工艺的不同,如“祁红”、“滇红”、“英红”等,而以金属入名者,怕是绝无仅有。其次,那“铁观音”色泽沉厚,绿中带红,形状朴实,且甚耐冲泡,确实给人有铮铮硬骨之感,人曰“绿叶红镶边,七泡有余香”,决非浪得虚名。
车到长坑,“茶王赛”恰好开始。一道宽街面被人群围得严严实实,彩旗在人头上飘,锣鼓声往云端里跃,红绿标语上的字直朝人眼里跳,场面着实热闹。虽说是在茶乡,这样的盛事也才一年一次,所以,其喜庆程度决不逊于任何节日。主席台前,一溜长桌一字儿摆开,桌上置六瓯(盖碗)六杯。待一旁燃气灶上水壶中的水沸,工作人员置茶于瓯,倒水浸茶,再将茶汤倾入杯中,担任评委的专家们便鱼贯上前,按观、品、闻的顺序一一品味。一轮品罢,再换一轮。每轮品罢,评委们都要凑在一起交头接耳,互换心得。有慎重者,反复再三端杯品闻,直至分出高下。如此这般进行下来,约一个小时后,“茶王”诞生。
评委评茶的同时,场上进行的是茶艺表演。一群身着嫩绿色旗袍的姑娘,先将方圆各三张古色古香的桌台置于场地中央,然后,在优雅悦耳的筝、箫声里,分别向观众展示了茶匙、茶斗、茶夹、茶通以及炉、壶、瓯、杯和托盘等茶具。西汉王褒《僮约》中有“烹茶尽具”之说,可见茶具在茶艺一道中的地位。接着,姑娘们将“瑶池出盏”(冲洗茶具)、“观音入宫”(装填茶叶)、“悬壶高冲”(冲水入瓯)、“春风拂面”(用瓯盖刮去浮在瓯面的泡沫)、“瓯里酝香”(稍待片刻,使瓯中茶叶释放香韵)、“三龙护鼎”(以左手拇指与中指按在瓯杯边缘,用食指按住瓯盖)、“行云流水”(提起盖瓯,沿托盘绕动,以刮掉瓯底之水)、“观音出海”(悬瓯沿杯逐个低斟,即民间所称“关公巡城”)、“点水流香”(将瓯中茶水点滴在杯中,以求浓淡相宜,亦即民间所称“韩信点兵”)等沏泡茶叶的流程,依次展现,最后,双手捧杯,向嘉宾奉茶。
茶艺表演时,姑娘们的脸上始终洋溢着微微笑容,她们的双臂随着音乐的节奏缓缓而动,柔若无骨,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只可意会而无法言传的韵味。我搜遍脑中所有美好的字眼,还是觉得用“行云流水”形容最为恰当。我也接过姑娘敬的一杯茶,只见杯中茶水呈金黄色,清清亮亮,很是诱人,仅仅只在打量间,便有一缕幽香沁人心肺,待细细呷入一小口,更觉如饮醍醐,周身通泰。茶,不愧为名品;艺,也堪称为绝。艺现茶韵,韵中蕴意,茶之精髓:纯、雅、礼、和,尽在其中了。这样的大赛,于我而言,实为仅见。中国茶文化源远流长,自唐人陆羽著《茶经》后,茶事更是一代盛似一代,到今天已成为平民百姓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中的一件,可见它于日常生活的重要了。千百年来,茶事不断演变,由食及饮,由简及繁,由俗而雅,不断完善,渐次走出国门,成为中国独有的一道内涵博大精深的风景线。这其中,福建人功不可没。宋代文豪苏轼曾受《茶经》启发,著有《叶嘉传》一书,叶嘉便是闽人。书中说的虽是叶嘉,其实指的却是茶叶,陆羽在《茶经》中曾明确指出:“茶者,南方之嘉木也。”嘉木之叶,即为“叶嘉”,苏东坡只不过是以人喻茶,描绘和赞扬了茶的功能、品行罢了。至于叶嘉是否系安溪人氏,便不得而知了。但不管怎么说,茶乡对中国传统茶文化的承接应是较为完整和系统的。我曾对宋人的“斗茶法”颇感兴趣,可一直不知如何斗法,虽在闽南泉州当过太守并因深谙茶事而任过福建转运使的蔡襄在他著的《茶录》中有所描述,但因缺乏直观感受,还是懵懵懂懂。看了“茶王赛”,细加琢磨才恍然大悟,“茶王赛”就是“斗茶法”的延续,只不过前者是后者的发展和光大,过程虽已迥然有别,目的却如出一辙,不外乎是比试谁家茶叶品质更佳,用今天的眼光去看,也就带有“竞争”的意味了。
近年来,乌龙茶因其有美容与防癌的功能而声名大噪,也因之成为安溪县经济发展的支柱和外贸出口的主要产品,茶乡的茶叶种植和制作得到迅速发展,“茶王赛”的活动也一处胜似一处,一年胜似一年。离别茶乡途中,我默默祈盼明年能参加规模更盛的“茶王赛”,国运昌则茶事兴,我愿茶乡风光更美,茶香愈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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