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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观海眺洋
郭友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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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山,情满于山。观海,意溢于海。登山又观海,山情叠嶂,海意澎湃,高情远意的境界常荡漾胸膛。
探寻高情远意,不妨踯踌绵长的海岸。可立足喧闹的礁岩或洁净的沙滩、粗犷的砾滩,听涛观澜。潮流浪涌之中,或有春荣秋枯的芦苇、或有四季常青的红树相伴,见点点风帆,心随之飘去远方。可浮一叶舟楫进入水之茫茫,或偶遇岛屿,或频频回首来岸,只有天上一颗颗的明星轮流值岗,能有海上一队队的海鸥随行伴唱,天地之间唯存缥缈与孤单。亦可弃舟离岸登山,听鸟语,闻花香,或抚摸层层山岚,或攀登叠叠山峦,放目远望,眼下峰低山乱,景色重重,石之海、林之海、雾之海,之外才呈现朦朦胧胧的水之海,天边悬挂,似有若无。如同天方夜谭。
拥有一份高情远意,谁会不念不贪?浩荡巡海,或许始自秦皇,御驾渤海湾,遣徐福浮海东去,一去二千载,至今未曾返。更有汉武,六抵胶州湾,一而再、再而三航海梯山。两人惹得唐太宗李世民披襟眺沧海,更要重走巡海路。最是枭雄曹孟德,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歌以咏志,星瀚为之灿烂。
山高情高,水长意远。
2
高情远意。也洋溢于枕山抱海的故乡。
东濒东海的霞浦县,山有山色,水有水姿,自古是登峰观海的理想去处。北部虽说为山区,离海岸超过百里,但其山顶或山岭仍可观海,那海拔千米的目海尖,望海岭等地名的字意,当是古人望海的心情。中部丘陵,离海岸数十里的太姥山、玉山、龙首山、菇岭岗、红山,峰峰罗列,麓麓东延,皆可见潮来汐去。南部为半岛或岛屿,近水的山山峰雄立,绕山的水水体相连,山水相得益彰。
霞浦县古代的父母官,不仅临海听涛,还要登峰观海。在目海尖、望海岭观海,随罗汉溪沟山谷的风望眼南下,便可见福宁湾的涛、四霜的岛。清朝知县饶安鼎,过望海岭之时留下了诗句:“海气泊层霄,顿令山色螟。举手拟摩天,对面不见影。”写的就是山海的交响。在太姥山观海,近水山顶自有先锝海水的优势。明朝的张渭,也是知县,独步大姥山摩霄绝顶时,惊叹“乱山看去小,沧诲望来空。”一个“空”字了得,海天一色的远景尽收眼底。县城所倚的龙首山,也是观海之佳地。明朝的诗人谢肇$在龙首山“人听斜阳半岭钟”之际,就看到了“海上晴涛奔万马,天中积翠走群龙”的山色海势。登山看海看得最远的,当属宋朝的刘镇知县,有胆有识,在他登上浮鹰山绝顶时,试穷千里之目,看到烟波深处是琉球,穿过了东海,望到了太平洋。
依山傍海的故乡,自古情高意远。
3
为了在故乡再次体验登高望远的雅趣,在新桃换旧符的时节,我来到文星明这一古老的村庄。
文星明曾叫牛身坪,位于东冲半岛的山上。山岗上、山坳里,如此偏远的地方,拥有厚厚的石砌城墙,这山村,曾经是怎样的辉煌呢?城墙,应是防范倭寇侵袭的建筑,可能建于郑和下西洋之际的明朝吧。城内纵横的古街,不竭的古井,雕粱画栋的古厝。仍然诉说着村庄曾经富饶一方。城边有一座祠堂,供奉的有文士、有武官的灵位。不知何仙何神,但除夕之时。供奉年糕、水果。烟火正旺。城内还有一间新的教堂,紧挨着欲坍塌的城墙。
遇雨城内,避雨城外。本想雨小,走在雨巷。不妨一爽身心。无奈,刚才还是太阳高照的天空,瞬间大失明朗,乌云从脚下滚滚面来。此时,人似乎已在云上,只好在黑匝匝的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直奔一栋新屋。主人让进客人。见如涛而来的乌云,便赶紧关上大门,屋里顿时暗下来,主人便点灯。清理天井下的鱼虾年货,不待说话。哗地一声。雨水便倾盆而下了。摇晃的窗户之外,天地一色,树木山峦不辨,都没于水注与水雾组成的冰冷的汪洋大海中了,而这栋新屋也如水的世界一般。铺天盖地的云中雨、雨中云,当是从海上来吧?不然,这高高的山,竟然充盈了水意,不分原来的山、原来的海呢。
雨后复晴。村庄山后的上空,天,纯蓝,云,净白,真可谓一尘不染,致高、致远、致深。若处黑夜,当是星空灿烂。难怪被禁“伪学”的文公来熹访友牛身坪村,夜观星汉,清明高远,能发出“文星复其明乎”的叩问,叩问深邃的天空。叩问苍茫的大海,当然还叩问被自己遗忘的书院学堂。
可高瞻、可远瞩,“伪学”成“官学”,“牛身坪”更名“文星明”,故乡一个村庄的山光海色,影响了神州大地延缕七百年的科举考场。
4
文星明的村后,山更高。在更高的山上,定当看得更远。
向北、向西,看层层的山。近处的山,大洪小洪屏立交错。“洪”源于大仙“葛洪”的“洪”,传说葛洪曾有一段时间在此炼仙丹、写《抱朴子》,此山早成道教名山。大洪山也就是“葛洪山”泛白,花岗岩的山体。具峭岩、有陡壁,仙人方可腾云而上。“洪”通“红”,小洪山就是红山,后因人见此山夕照如血,霞光万道,便称她“红山”,不是对葛洪的不敬,实是天上的霞光胜于小炉的火光,霞浦县名由此而得。远处的山,小鼎与大鼎梯级毗连。大鼎可是福鼎的太姥山?小鼎可是霞浦的龙首山?只见太姥山渚脉层层叠叠,向北渐高,直到不见于云霄。再远的山,已过分水岭,再如何的翘首仰望,都将不见。但山外青山天外天,用心思量,分水岭之外的山依然高大,轮廓分明。
向北、向西,看海,看内海的东吾洋、官井洋。东吾洋位于北,处于葛洪山下。东吾洋处于内海的东郎,本应该叫作“东港洋”。只是朱熹站在东冲半岛的山上,如何看东港洋的外形,都象一只威风凛凛的虎头。看,葛洪山是猛虎耸起的耳朵,长春一带的海岸,是猛虎张开的血盆大口,而与之相连的长溪是这只猛虎已滴下的垂涎。“伪学”官司缠身的朱熹,当时的心境如同虎落平川,但虎啸风生的气势仍在。此后。东港洋便改名为“东虎洋”,也许后人或心窄、或迷信、或惧虎患,明明是“我的洋”。怎么变成了“虎的洋”!便改“东虎洋”为“东吾洋”。当然,后来虎灭,虎患消,但不因此洋名字的更迭。而“官井洋”呢?官井洋处于西侧,紧依连接外海的东冲口。因洋中古有涌泉,取水可饮用,故名官井洋。官井洋是东海黄鱼的繁育地,曾有“千帆蔽日天飞雾,万桨翻江地动雷。钲鼓喧阗鱼藏发,灯光闪烁夜潮回”的壮大场面,到文化大革命时止,因过度捕捞有孕在身的黄鱼妈妈。这种场面已不再重现。
向西南看,看不见的海是东冲口。内海竟然含“洋”,许是古时候山里行走的目光看诲、想洋的原故吧。但因东冲口。东吾洋、官井洋的诲水确实是东海的水、太平洋的水。南出大海、北入内港的东冲口,是内海接外诲的枢纽、是陆地连海洋的通道。
向南、向东、向东北方向,看海,看外海,看台湾海峡、东海、太平洋。海峡两岸的炮声。已远去;如岛屿一般的万吨巨轮,往来穿梭着。海峡之东,是东海,是太平洋。刘镇知县所见的“烟波深处是琉球”,看到的也只是浩蔼的东海。望眼穿过琉球群岛,那将是太平洋,是与全世界的海洋连成一体的太平洋。站在文星明村高高的山上,以肉眼看海,只是鼠目寸光。也许,站在“文明”这座山上。才看得清天下之大海、观得清地球之大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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