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住宁静的衣襟(外一篇)
欧阳德彬
很多时候,我觉得宁静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形容词,而是一个仙风道骨衣袂飘飘的巨人,很是善于隐藏,对世俗浮华退而远之。我呢,总是在喧闹浮躁的红尘中对它孜孜以求。偶尔与它谋面,则紧紧抱住其圣洁衣襟,以期让灵魂得到片剥的安宁和快意。对宁静的追求,由来已久。
十几年前,母亲递给我一把古旧的镰刀和一只藤条编织的筐子,她没有说话,其实也不必说什么。我早已领悟了她的用意。居住在圈里的兔子们早已饿得骚动不安,在窝里后腿直蹬地。我接过来那些家什,径直奔向小河畔绿油油的草丛,回头的刹那,我看见一只毛色雪白的兔子后腿着地站立起来,两只前腿缩在胸前,通红的眼睛散发着温暖的光芒,三瓣的嘴角颤动着,好像一些话语呼之即出。它无疑是在打算以人的方式对我传达一些语言,感激,爱慕,依恋,还是怀疑,我不得而知.在那一瞬,世界很宁静,聒噪的夏日知了戛然而止,燥热的北方空气开始弥漫一些清凉。一片嫩黄的叶子脱离刚劲的虬枝,慢慢旋落在那只兔子的身旁,令人喷喷称奇的是,它竟对眼前的树叶无动于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脸。也许它看的是我手中的藤筐和镰刀。那片树叶如此嫩黄,并且不是落叶的时节,缘何过早告别树枝,并且还是飘落在一只饥肠辘辘的兔子身旁,是一只淘气的青虫把它的叶柄咬断,还是它宁愿背井离乡为饥饿的兔子献身?这种宁静注定是片剥的瞬间,母亲催促我赶紧去割草了。那天,我割了满满一筐绿油油的嫩草。
对宁静的渴慕与日俱增,我时常遥离父母的眼神,独自坐在村东小河的河沿上,期待一次美妙的邂逅。那条小河离家并不远,穿过几十棵大杨树便到。冬天未免有些冷,鲁西南乡村的北风很是厉害,每年冬天我的两只耳朵总会被冻得血迹斑斑.中午时分,冬日的暖阳格外温暖,好像一双柔情做成的手,静静抚摸眼前结冰的小河,河沿焦黄的衰草,河边很有骨感的树木,我的耳朵开始痒得惬意。这样的冬日时刻,宁静便会降临,我的灵魂开始飞舞。宁静无疑是短暂的,因为邻居家的小伙伴们已经把我从河沿的枯草上拉起,吵着让我和他们一起玩公安抓小偷的游戏。宁静又开始藏匿,因为短暂,所以分外可贵。宁静藏身于冬日的寒风中,一刹那,不知所踪了,暖阳依旧抚摸着岸边的衰草。
如若碰上大雪纷飞,穿上厚厚的棉衣棉裤,行走于村外广阔的田野。大雪掩盖了冬日斑驳暗黄的树木,棵棵默然挺立,它们大概已经不再感觉寒冷,因为身上披着厚重的棉花。不冷了,它们又在想着什么呢?因为对于人类而言,有着温饱思淫欲一说。麦地不见了饱受北风煎熬的暗绿。取而代之的是无际的柔白。雪依然下得飘飘洒洒,田野空无一人,也没有鸟兽的影子,鸟儿远度南方过冬,野兽藏匿于巢穴。脚踏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在倾诉着什么。渴慕已久的宁静便在此时降临,它缓缓伸出无形的手掌,把几朵柔白的雪花洒在我黑发覆盖的头顶,那些雪不会融化,直到我伸出手掌将它们拍掉。我总不忍打断那些雪花在我头顶温柔的逗留。直到村子的那头传来母亲“彬儿,回家吃饭”的声音。那些雪花坠地的瞬间,立刻与地面上的万千兄弟姐妹莫辨彼此了,它们的形态如此相似。我的心中闪出归家的念头,宁静立刻不知所踪了。
我寻觅着宁静,我想它平时藏匿于大片大片的麦田之中。那时候鲁西南的乡村生活不紧不慢,麦收时节镰刀矍铄的身影放倒一片片的麦子,偶尔会在远处看见收割机孤傲的低鸣,镰刀是对它们不屑一顾。也难怪,镰刀是那个时节农人的利器,焦黄的麦田里闪耀着刀光剑影,几千年的历史磨练,农人使用镰刀的功夫早已登峰造极。收割机虽然身材高大,却缺乏纯熟和犀利,缺乏镰刀挥舞麦棵落地的惬意和满足。镰刀说,我的起落不是屠杀,麦棵不会疼痛,它们心怀感激,当然也没有反抗。我一回头,果然,麦棵齐刷刷地朝着东西方向,麦穗—律朝东,那些麦棵完全顺从父亲的心意。宁静在镰刀吻断麦棵的时候降临,它们拥吻惜别的声音是对宁静深情的召唤。宁静把一朵金黄的阳光洒在父亲的后背上,父亲竟浑然不觉,他继续挥舞着手中的镰刀。我早已直着身子与宁静目光交融,我手中的镰刀只充当着拐棍的角色。“傻愣着干啥,赶紧割麦,你还不如你八岁的弟弟能干!”我把目光移向父亲,父亲把搭在脖子上的毛巾移向闪亮的额头擦了一把汗。仅仅一眨眼的功夫,宁静已经隐遁无形,知了烦躁的声音开始雷动。我开始了—段时间的帐然若失,也对父亲生出几丝责怪。那年夏天,我把父亲请铁匠为我定做的那把镰刀偷偷埋入一棵槐树下,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午夜。没多久我钻进了经过小县城的火车,离开了乡土。
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火车犹如墨绿色的百足之虫,在阳光下给人一种莫名的迷醉。此刻,离别不再是人生苦味,年轻的心被远处的宁静召唤。离别,带着朝圣者的甘甜和兴奋,宁静正在远方朝我眨眼。我是如此地钟爱宁静。就像我钟爱一个人在雪地行走的孤独,我想紧紧抱住宁静的衣襟。
不知从何时开始感觉到眼睛火辣辣地疼,眼前好像满是红白色的气泡升腾在暗红色的血水里。脑子里的轰鸣,不亚于热火朝天的建筑工地。我努力地睁了睁眼睛,差点没把眼皮扯掉。赶紧闭住。伸出手来。使劲地揉了揉,才勉强睁开。紧接着,一道耀眼的光芒又把它们刺痛。原来,天已大亮,烈日叫醒了我的眼睛。双手各抓住一把草,弓起身子,勉强站了起来。两天滴水未进,已经感觉不到那种见到烂菜叶就想吃的饿了,肚子闷得慌,脑子眩晕着。摸摸口袋。一个硬币也没有,翻弄旅行包,前天菜市场捡到的那个西红柿烂在了包里,黄褐色的汁液浸侵了包里的一双布鞋,那是临别时母亲送我的礼物。黄褐色的气味升腾着,进入我的鼻孔,暖暖的,并不十分难闻。这下,我又瘫坐在原地,真的没有东西可吃,没有水滴可喝了。旁边的杨树哗啦啦地响。好像在为我屁股下面以及周围的坟墓开演唱会,不,更像在举行一种盛大诡秘的仪式。我寻不到宁静的影子,耳朵里只有耳鸣的噪音,我感觉自己备受嘲弄。抬起头来,怒视了日头一眼,前面一辆八九成新的自行车刷地窜入我的眼帘,头脑一下子也被鼓噪得清醒了许多。我紧紧注视着那辆自行车,仿佛要把它看烂。一两个小时过去了,旁边方圆半里还是没人。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我一骨碌站起来,背起黑棕色旅行包。骑起那辆自行车,沿着乡村的土路往北骑。灿烂的阳光控诉着我偷窃的邪恶,在我心中投下墨黑的阴影。丢车之人不至于死于非命,而我要维持尚存希望的余生。罪恶,非罪恶,突然变得模糊不清,只有讥饿深刻得如同烙印。
那天临近中午的时候,我到了城市里的一家垃圾回收站,把那辆自行车卖给了老板,老板是位个子矮小满脸精明的中年人,他很大方地给了我十块钱,并对我斜眼一笑。他的那对小眼睛一眨一眨的,在阳光下黑亮得惊人。淡淡的默许里,一切不言而喻。旁边高大的楼群耸立得道貌岸然,那种高大,是真实,还是假象?太阳隐藏于那些高大墙体的后面,看不到它的表情。灰暗云层残破的脸,抑郁地悬于上方。用这十块钱,我度过了能吃饱饭的一天。十块钱多吗,不多,只能交换成二十多个馒头和几瓶矿泉水;十块钱。少吗,不少,它能让一个饥渴的人摆脱饥渴,哪怕只是一天。看来,钱有时候也是功德无量的,甚至可以救人一命。摸索着口袋,呀,一毛钱,一个小巧圆形的镍币,我立即把它用袖子擦净,放在手心,双目凝视,如敬神明。我开始怀疑。对钱的追寻,也许应该甚于宁静。这座城市的夜很安静。我不知道这是哪里,也许身处何方根本就无所谓。它以一种完全陌生的面孔横空出世,来邂逅我这个天涯沦落人,这个千里迢迢追寻宁静的农民之子。追寻宁静,呵呵,听起来多么不可思议,理想主义的傻子并未从世界完全消失。
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拿出勇气,奋力闯一闯,绝境总是那么强有力地推动一个人,不厌其烦地把懦夫变成勇士。那个神明般的硬币被交换成半块馒头的时候,我得到了一份工作。金钱的声音,上司的声音,楼梯的声音,闹钟的声音,女人的声音,电视的声音。汽车的声音,吵闹的声音,嬉笑的声音,痛哭的声音,训斥的声音,酒杯的声音……宁静啊,你又隐藏何处,我是如此地钟爱你,就像我钟爱一个人在雪地行走的孤独,我想紧紧抱住你的衣襟。这里断不是你的所在。
我开始强烈地怀念母亲递给我的那把古旧的镰刀和那只藤条编织的筐子,那只兔子是否还会对眼前的树叶无动于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脸,也许它看的是我手中的藤筐和镰刀;开始怀念一个人坐在乡土河畔的时光,不知此时暖阳是否依旧抚摸着岸边的衰草;怀念大雪之日,穿上厚厚的棉衣棉裤,行走于村外广阔田野时的孤独,虽然现在并非落雪的时节;怀念阳光下金黄的麦田,父亲手中的那把镰刀,是否依然游走如飞?那样的场景,宁静会与我目光交融。
同是一个夏日的午后,火车犹如墨绿色的百足之虫,在阳光下给人一种莫名的迷醉。此刻,离别不再是人生苦味,年轻的心被乡关的宁静召唤。离别,带着朝圣者的甘甜和兴奋,宁静正在远方朝我眨眼。我是如此地钟爱宁静,就像我钟爱一个人在雪地行走的孤独,我想紧紧抱住宁静的衣襟。
奔向一双温柔的手
我曾沿着村东的小河畔奔跑,赤着脚,满是泥土的脚丫子轮子般飞动,惊飞了草丛的蚂蚱,扭头的刹那,正好瞥见,一条把眼睛露出水面,窥视世间的鱼,慌忙潜入水底,它对这种奔跑茫然不解,还是突然有所领悟,奔赴水底。天空蓝得纯净,飞鸟欢快地呢喃,赞颂天空和土地。小河水是那么地蓝,钟头望去,惊奇地发现河里面竟然装着蓝天,倘若跳下,定会一直陷落到无际的空濛之渊。一种诡秘的梦境时常在童年的心灵中泛滥,身体一直陷落着,在无边无际的空濛之中。伸出手臂,慌乱地乱抓,抓不到一件稳固的物体让我稳固身形,甚至抓不到一根枯黄的小麦秸秆。一身冷汗的孩童午夜被惊醒,瞪大眼睛盯着星月染白的木质窗棂,那是唯一一处可以停放目光的地方,土屋里那么黑。孩童还在惊魂未定,这时一双温柔的手开始抚摸他被汗淋湿的肩头和脸蛋,惊吓慢慢被抚平,不知何时,又沉入睡乡,这一睡,便到了群鸡呼喊的天明。
我也曾躬身在果园的桃树苹果树下奔跑,为的是追赶前面的那只野兔或是一条俗名“草上飞”的小蛇。在奔跑之前,我瞥见一只野兔在果树下捡吃一些凋落的果树叶,耳朵张开合拢又张开,它有着土地一样的颜色。它不会停留在一个地方吃草,哪怕这里的草鲜美到极致,不一会儿,它奔跑了几步,开始吃一片嫩绿的厚实草叶,兴奋的汁液顺着它的三瓣嘴流到胡须上,汁液又滴进土里。吃饱喝足了,它站了起来,把身子挺直,伸了个懒腰。它一定没有发觉树枝后面的那双觊觎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想着一顿香喷喷的好肉,还有缝制的兔皮手套。可惜,那天腰间却意外地没有别着弹弓,要是在平时,那把深红发黑的老枣木弹弓不离身,口袋里少说也得有十几颗石子。我刚要返回住所,取来弹弓,却眼睁睁地看着那只野兔脱缰而去,它奔跑的姿势如离弦的箭簇,刺伤了一道盛春的嫩草。大地又归于平静,有几片草叶还留有它小巧的牙痕。一种狂热的迷恋在我内心升腾,那是一种奔赴的欲望,那个下午,我尝试着吃了一把青草。夏末秋出的一天下午,我终于发现了一条俗名“草上飞”的小蛇,嫩绿嫩绿的身子,眼神灰暗,在草尖上疾步如飞。我开始在它身后狂追,顺便抄起鸡窝上的那把父亲的镰刀。我终于没有在那场赛跑中取胜,左脚上的布鞋也不知去向,镰刀被气急败坏的我深深地砍进土里。那一年,我疯狂地在乡村土路上追逐一辆凤凰牌自行车,在田间追逐一只夹着尾巴的野狗,在草丛追逐一只长翅善飞的蚂蚱,在小河里追逐一只草绿色的游鱼。
奔跑,让很多愿望成为可能,那棵深埋在心底的奔跑种子,终于在一天蔚然成风。母亲温柔的手掌和父亲严厉的目光没有拉住我,我奔跑到了离家乡很远的地方。临走时,母亲含着泪说,能不能再让娘抚摸一次,一双温柔的手开始抚摸我的肩头和脸蛋,母亲的手很粗糙,那是古旧的犁锄馈赠给她的礼物,而温柔不温柔,与粗糙不粗糙无关。
异乡的那一晚,我回到独居的寓所,全楼一片漆黑。下去从杂货店买来久违的蜡烛,点燃,用烛泪把它粘到桌子上,借着如豆般的烛火翻看包内清晨捡拾的黄叶。一群蠓虫从枯叶间飞起,一只飞进了我的眼睛,我揉了一下。右手食指上沾着它棕黄破碎的躯体,薄透的翅膀竟然毫无损伤。哦,那是它奔跑的双腿。其余的小飞虫们围着如豆的烛火转圈,当然有几个不幸运的格崩一声被烧焦,因为太靠近。我靠近一闻,香气扑鼻。我开始嘲笑它们别具一格却似傻帽的奔跑了,嘿嘿,你看,跑来跑去,总摆脱不了那个圆。我睡了,故意没有熄灭蜡烛,让愚蠢的它们暂且快意于奔跑的乐趣吧。
我曾赤着脚站在瓦砾之上,烈阳早已赠与它们火热,我的脚底板,成了家乡手拙的媳妇烙得不圆的煎饼。我开始渐渐领悟,甩开步子奔跑了起来,脚边呼呼生风,瓦砾向两边散开,这便淡化了脚的疼痛。我也曾泛舟大海的风口浪尖,失落于随波浮沉的身不由己,当我奋力摇动船桨,竟可逆风浪而行,那船桨,便是奔跑的双腿了。奔跑出瓦砾的荒原,冲出浮沉的大海,我累了,放慢了脚步,开始绅士般缓行。
那年春天,那座城市的街道漫天飘洒着柳棉。我正缓行在市中心的那条主干道上,一丝腥香的气息牵住了我的鼻子,我的奔跑开始蹩向一条幽深的小巷。那里,我邂逅了一个风姿绰约的女人。那个春天的阳光如同潮水,淹没了大街小巷。同时那个诡秘的梦境也开始频繁在心灵中泛滥,身体一直陷落着,在无边无际的空濛之中,伸出手臂,慌乱地乱抓,抓不到一件稳固的物体让我稳固身影,甚至抓不到一根枯黄的小麦秸秆。然后一身冷汗午夜被惊醒,瞪大眼睛盯着木质的天花板,屋里并不黑,窗外的霓虹给天花板蒙了一层暧昧的光,我开始思念起抚摸我被汗淋湿的肩头和脸蛋,抚平我内心惊吓的那双温柔手。旁边睡着的那个妩媚女人是那么地遥远,比家乡都遥远,比星月都遥远。她的双手是那么地嫩白纤细,只是不喜欢抚摸我的肩头和脸蛋,却十分喜欢抚摸我强健的胸肌和后背。我觉得那双手不温柔,而温柔不温柔,与白嫩不白嫩,纤细不纤细无关。
那年秋天,我开始朝着家乡的方向奔跑。父亲的威严早已埋葬在了额头深深的纹路里,那把镰刀还是躺在鸡窝上。母亲迎上来,我俯下身,她抚摸了我的肩头和脸蛋,白发飘在了我的胳膊上,石头般沉。那双手更粗糙了,厚厚的一层劳茧缓缓划过我的肌肤,那么地温柔。而温柔不温柔,与粗糙不粗糙无关。房间的物件并没有多大变化,只是那把深红发黑的老枣木弹弓被悬挂在堂屋的梁上,散发着幽光。注视或者抚摸,那必是母亲每日必修的功课。
那夜,我燃起一根蜡烛,一群蠓虫突然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只飞进了我的眼睛,我揉了一下,右手食指上沾着它棕黄破碎的躯体,薄透的翅膀竟然毫无损伤。哦,那是它奔跑的双腿。其余的小飞虫们围着如豆的烛火转圈,当然有几个不幸运的格崩一声被烧焦,因为大靠近。我靠近一闻,香气扑鼻。这次我没有嘲笑它们别具一格却似傻帽的奔跑,以五十步笑百步毕竟不是多么光彩的事情。奔跑或者暂且停下,那是个人选择的事情,但奔跑永远没有止境。我暂且停住奔跑的脚步,牢牢抓住这双温柔的手。那晚,从小对我如影随形的那个恶梦没有光临,我梦见一双温柔的手,抚摸我的肩头,抚摸我的脸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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