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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南飞
宁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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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飞机穿出云层后,颠簸明显减弱。
我喜欢飞机在空中飞行时轻微颠簸的感觉。无论是我自己驾驶飞机时,还是像现在坐在别人驾驶的飞机上,只要飞机在空中出现有节奏或无节奏的振幅不大的抖动,就会使我对驾驭的这架庞然大物有一种征服感。有时候,在这种振动中,心中还会莫名其妙地悄悄分泌出一种叫“窃喜”的情愫。得意。快感。妙不可言。
在我固执的感觉中,四平八稳的飞行不能算作是真正的飞行。对于歼击机飞行员来讲,像窒息一样的平稳飞行无异于是对自己坐骑名声的一种“羞辱”。“歼击机”是于什么的?是翻着跟斗、拉开架势跟敌人拼命的。他能“平稳”得了吗?
座舱外的阳光有些刺眼,而我正回想着几分钟前在细雨中的穿行。机翼上疯长出的那些看不见的巨大升力把飞机从阴云密布的包围中托向了高空。四架飞机鲤鱼打挺般依次跃出云层后。悠然飞翔在一片艳阳天下。
上飞机时,整个机场细雨蒙蒙,湿漉漉的空气在机翼上凝出了出珠。机械师用白手套轻轻擦去三角风档上的水汽,以防止起飞时影响前舱飞行员的视线。
我和一名新飞行员驾驶一架歼教X飞机作为四机带队长机,后边跟随编队的是三架战斗机。为了便于穿云上升,起飞后不久我即下令后三机编成楔队。这种左边一架右边两架的楔队队形,既便于长机回头观察指挥僚机,又便于僚机编队时对飞机的操纵,还有利于机群之间穿云时保持好规定的安全间隔。
插翅者的神圣也许就在于他翼尖上挑起的那份与众不同的使命。这使命,使他的每一次飞行都具有与普通鸟群不同的意义。也许祖国、使命、意义这样的大词太沉重了,把它们坠在飞翔的翅膀上会成为一种负重,但如果把它们熔炼在一起,浇铸成翅膀坚韧的筋骨,这样的翅膀在飞翔时就会更加强劲有力。
南方,阴雨绵绵的南方,一直在遥远的江南窥视着北方的晴朗天气。它似乎要故意测试一下这些来自北方的战鹰的胆识与技艺。习惯于在碧空万里的舞台上翻滚、跃升的北方雄鹰,一旦钻进南方云雾的迷宫里,还能施展得开拳脚吗?
二
一切担心都不是多余的。
尽管在地面准备阶段,我们已查看了目的地方向几乎所有机场的气象、导航、穿云资料,但飞行员们心中仍然对陌生的南方天气心怀几分忐忑。
一起事故征候通报加重了飞行员们的心理负担。
兄弟部队赴南方某机场执行与我们相似的任务。一架飞机在飞行途中遇到了危险天气。由于新飞行员对南方复杂多变的天气不适应,处置不当。飞机在着陆时发生了偏离跑道的严重飞行事故征候。所幸的是,飞机和飞行员都只是受了点轻伤,没有导致更严重的后果。
出师不利。可想而知,这当头一棒的事故征候对这支执行任务的部队来讲。该形成怎样的心理阴影。本来,在一张白纸上,他们正踌躇满志地准备描绘一幅美丽的图画,但是,在尚未正式挥笔开画之前,却被一个愣头愣脑的坏小子不小心磋翻了墨水瓶,一摊墨迹无可挽回地泼撒在了白纸上,后边的画该如何继续描绘下去?领导和飞行员们都感到窝火、窝囊、窝心。反正是都“窝”到一起了!
上级命令,继续执行任务。那架受伤的飞机和那位受伤的飞行员一并被“扣留”在了中途机场。
想象力再差的人,也不难猜出那位“碰翻墨水瓶”的新飞行员此刻的懊丧心情和沮丧表情。而我,更多的是猜想了一些作为执行任务的带队长机的复杂心情。他心里一定是恨不得上去踢那个“惹祸”的坏小子两脚,可嘴里却还得像哄孩子似地说。“没关系,吃一堑长一智嘛,你以后飞行的路还长着呢,好好接受教调吧!我们要赶路了……”
三
机群穿云破雾后跃上了云顶,迎着阳光向南方飞去。我所带队的四机是整个转场机群中的第五批编队。今天是整个部队的转场大行动,在雷达荧屏上一定能看到蓝天上摆开的雄壮鹰阵所折射出的一个个亮点。这样的阵势,一定会让有过飞行经历的人感到血热、眼亮!
我和新飞行员083同飞一架教练机。作为长机,083这是头一回当“领头雁”。他在无线里报告的声音似乎都有点与平时不同了。兴奋。紧张。渴望。还有几分美滋滋的得意。也许,新媳妇第一次上花轿时都是这样的心情吧。
我一边扫视着后舱仪表板上各种仪表的指示参数,一边不断地提醒前舱飞行员的操纵动作。但我更多的还是在一次次回头观察跟随在身后的那三架僚机,惟恐他们中丢掉一个。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着。但昨天晚上的一场虚惊,还是让我对今天的飞行心有余悸。
熄灯哨吹过之后,整个飞行大楼的窗户都齐刷刷闭上了明亮的眼睛。可我关灯上床后依然毫无睡意。身体翻了几次烧饼后还是忍不住开灯跳下了床,摊开地图,目光开始沿地图上的航线一寸寸飞行。熟悉航线地标。默记航行诸元。标注检查点和各种符号……这些“七量八标”必须完成的工作程序早已在三天前完成并烂熟于心。可是,我仍然不太放心。我并不是对某一项具体飞行的程序、环节不放心,而是因为这次执行任务的心理压力太大了,对整个行动的成败仍像脚下踩着柴草垛似的感到不踏实。这种莫名的焦虑情绪每逢执行重大任务前总是不同程度地反映出来。以前在航校当新飞行学员时,教员就曾挖苦我们这些“小飞”们,上飞机前尿多,下飞机后话多。不曾想,现在我都已是“老飞”了,心理上还是根除不净这种奇怪的临阵反映。
虽然这些标注在地图上的各种颜色的符号、数据早已与我的眼睛对视过十几遍了,但此刻在灯光下它们的面容仿佛仍生出了几分陌生。我忍不住再重复着与它们眼瞪眼地一一对视,明知是在无效地重复,也仍然做得聚精会神、一丝不苟。干飞行这一行的人都知道,认真就是飞行员的生命。飞行无小事。飞行员平时就要养成一个良好的职业习惯:把一切假设的情况也要当成真情况来对待。
四架飞机在平展的云层上披着银亮的阳光斗篷向前飞去……雪橇一样的副油箱在机翼下蹭着云层的头皮轻轻滑过。飞机像高山滑雪一样稍微有些颠簸,这正是我飞行时最喜欢的感觉。
……我像小时候看过的一部抗美援朝黑白电影里的美国飞行员克拉克一样,头上戴着鼓得高高的像青蛙眼睛一样的飞行帽。风镜是墨绿色的,扣在眼睛上天空一下子就变成了一块望不见边缘的蓝色水晶。我一边傲慢地驾驶着飞机,一边口里还嚼着什么,那时肯定还没有口香糖,反正一副牛气十足的架式。飞机的座舱在特写镜头里正在穿云破雾,云团从我身边一闪一闪向机翼后飞驰而去,这让我心中顿生几分惬意。我微徽回头观望,三架僚机正像影子一样紧紧追随着我。我们一起呼啦啦向前飞着,一派威风凛凛的阵势。
天空很静,静得绝对不像当年朝鲜战场上那样风起云涌、炮火连天。
我按照地面指挥员的意图,四架飞机在离云顶五百米时,调整好队形和数据,做好依次分开、穿云下降的准备。我清晰地记得,所有飞过的数据与航空地图上标注的数据完成相同。这和几天来我们在地面准备时的内容一模一样,就像演员把练好的台词和动作搬到舞台上演出,和平时练习的套路没啥大的区别。
当我再次回头观察僚机、准备下达“解散”的口令时。四号机086突然不见了。我越是着急越是寻不见他。是他提前下降高度“掉”进了云层里,还是观察不周丢失了自己的长机?我一着急,便在无线电里大喊:“086,你的位置?!”没人回答。耳机里却叽哩哇啦传来了一连串急促的外语声……我听不清086在说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改用“外国话”来回答我。他的语气听起来已分明很慌张了。他说的这些“鸟语”肯定不是俄语。因我学过两年多俄语,不可能连一句都听不懂的。
瞬间,我的后背开始冒汗了。心想,坏菜了——这下我们把“人”丢大了!空中竟然丢失一架飞机!这可比兄弟部队在执行任务中出现的飞机偏出跑道的“洋相”糟糕多了……
当我气急败坏又气势汹汹地从这个离奇的噩梦中突然惊醒时,手里还紧紧抓着那张飞行地图。我沮丧地洗了一把脸,想驱驱这噩梦带来的晦气,可起伏的心绪让我依然不能马上入睡……
四
我们此次执行任务的目的之一,就是想借机把在北方练就的钢铁翅膀于南方多变、恶劣的天气环境中再一次淬火。临行前。军区空军的一位副参谋长来检查工作,当然也是来为我们送行,他操着浓重的山东口音说:“当一辈子飞行员,若不到南方去飞飞低气象。那他还算个球飞行员!’
部队是用来打仗的。未来战场上可能会出现各种各样的复杂情况,我们只有在平常尽可能多的飞到、练到,才能在战场上赢得主动。这就叫“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吧。
进入赣南某机场后的第一个低气象飞行日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来临了。早晨起床时,玻璃窗还泪流满面地“诉说”着窗外的天气实况——大雾弥漫,三十几米远的大樟树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这样的鬼天气,恐怕连孙猴子也飞不起来!
早餐后的飞行员们三五成群地站在飞行楼前聊“天”。有的说,今天的飞行看来又得泡汤了,“飞行日”还得改成“睡觉日”;有的说那可不见得,“十雾九晴天”嘛,说不定今天下午还真能飞上呢。飞行待命对于南方机场来说是家常便饭,急也没用,一切得听从老天爷的安排。
梅雨季节。连续几天的飞行待命把飞行员们的手都憋痒痒了。南方的老天爷远不如北方的老天爷性格豪爽,他整天腻腻歪歪、磨磨叽叽的让人心里感到不痛快。樟树叶子上滴滴答答的水珠并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雨水,而是浓雾中的细小水粒聚集成水珠后,忍不住从树上集体跳了下来。飞行员们只有靠想象来回味一下云雾之上的明媚阳光和晴朗心情。
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养精蓄锐的飞行员们被训练参谋鼓足腮帮子吹得震耳欲聋的哨声惊了一跳。这哨声像兴奋剂一样迅速注入了每个飞行员的神经末梢。他们在哨声未落中一个个像屁股上安了弹簧似的跳起来,蹬上飞行靴、拎起飞行装具包就往外走。大家不约而同、心领神会,像是把哨声同时翻译成了一道命令:进场。准备开飞!
五
今天的低气象的确是“低”——刚刚达到本机场的气象开放条件。
按照既定的飞行日计划,我和083驾第三架教练机起飞。今天飞“大航线”。大航线是一个高度低、留空时间短、操纵动作繁多的飞行练习,专门用来训练飞行员在复杂气象条件下直线着陆的技术。083在前舱,是学员;我在后舱,当然是教员。可是,我这个“教员”在南方这样“真”的低气象条件下也是第一次当师傅。临上飞机前,按照规定程序,我和083进行了“十分钟预想”。其实,我们早在进场后的两个十分钟前已悄然开始了协同准备。当猎豹吉普车把我们送到飞机跟前时,披挂整齐的083例行向我敬礼:“请示上飞机!”我心里唉了一声摆摆手示意他算了,少整这些没用的礼节,还是多腾出点精力把座舱设备再检查一遍吧,尤其是飞复杂气象必用的几项关键设备。
飞机起飞后好像刚刚收好起落架就一头拱进了云雾里。飞机突然入云,083的注意力分配和操纵动作显然有些忙乱。我开始动手和083一起操纵飞机,帮助他保持好规定的坡度、速度、上升率。高度五百米很快就要到了。这是该机场大航线飞行规定的标准高度。可083不仅没有做收油门减小发动机转速、前迎驾驶杆操纵飞机改平飞的动作,却反其道而行之,猛地拉动驾驶杆使飞机进入了大角度跃升状态!这一突然动作令我来不及反应也无法制止,飞机“噌”的一个鲤鱼跳龙门跃上了八百五十米的高度。我头皮猛地一紧,大声命令:“你松手,我来!”在这样的复杂天气里,083的这个反常动作的确是很“要命”的。
原来,083在飞机入云的时候产生了严重的俯仰错觉!他的身体强烈地感到飞机在向地下钻,所以就不自主地猛烈向后拉动了驾驶杆。飞机一仰头,就多上升了三百五十米!
错觉是飞行安全的大敌。有许多飞行事故就是由于飞行员空中产生错觉、处置不当造成的。产生飞行错觉的原因很多,注意力分配不当、操纵飞机动作粗猛、飞行前睡眠不足、精神高度紧张等等,都可能会使飞行员在飞行中产生错觉。083在这样的复杂天气里是第一次飞行,我和他其实一样,心情都有些紧张。
严重错觉中的飞行员往往都表现出异常的“固执”。他不再相信飞机仪表的正确指示,而是眼睁睁地明知错误却依然屈从于自己身体的感觉。发生严重错觉的飞行员甚至无法克制住自己的感觉,彻底丢开仪表的指示而去错误地操纵飞机。“一意孤行”,最终酿成机毁人亡的后果。
083依然固执地用错误的身体感觉来操纵飞机。我再次用机内通话器大声命令他:“把手松开!”我用右手紧紧握住驾驶杆,像紧握着我们两个人的生命。我深怕一撒手,飞机就会从八百多米的高度跌落到地上……
大航线课目对飞行数据的要求非常严格,只有严格的飞行数据才能保证准确的航迹,飞机也才能不偏不斜地降落在跑道上。而我们飞机的飞行数据早已谈不上“严格”、“准确”了,GPS屏幕上的小飞机已远远偏离了预定的航迹。
待我将GPS屏幕上的小飞机重新修正到“骑”上航迹线时,飞机已飞到了“进入着陆航向”的三转弯点上。我一边用机内通话提醒083检查好起落架,一边操纵飞机进入了三转弯。
今天的云很系统。飞行员所说的云很“系统”就是指云根密实,没有云缝和空隙。飞机一直在云中飞行,地面上的村庄,河流,樟树林和黄腾腾的油菜花都被云层遮住了,座舱四周被白茫茫的云雾包裹着,飞行员只能看见机头上那杆长矛似的空速管在前方刺破云雾为飞机开辟道路。我试探着让渐渐恢复正常感觉的083操纵飞机,而我的右手却握成筒状绕在驾驶杆上‘监视”着083的每一个操纵动作,一旦出现偏差。我便能及时地进入角色参与操纵。
083飞得不错。下滑。调速。拉开始……飞机一次着陆成功。这让我和083同时信心大增,本欲取消连续起飞的念头顿时打消。随着塔台指挥员“连续起飞”的口令传来,我和083同时用左手向前推动了油门。伴随着发动机发出的闷雷般的一声吼叫,飞机在强大的推力作用下再次拔地而起,直刺云天。
六
两个月的赣南飞行任务就要结束了,转场前的准备工作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083采回了一束尚未开谢的油菜花插在罐头瓶里,蜜蜂一样地把鼻子凑近花蕊闻了又闻,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他说已喜欢上南方的天气了。恨不得把江南整个搬回东北去。
回想起刚从北方飞来时,遍野欲绽还羞的油菜花迎接了我们。伴随着飞机的轰鸣声,机场周围的油菜花愈开愈烈,直到把机翼下的田野盛开成了一片黄花的海洋。而此时,黄灿灿的油菜花渐渐收起了稚气的笑脸,每一棵油菜的枝头上已结出了一枚枚鼓溜溜的青荚,它们枝连着枝,手拉着手,正悄然从青涩走向成熟。
机翼下,青里泛黄的油菜田一片片连在了一起,一个可以预期的丰硕金秋即将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