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屿岛风流人物两题
吴安钦
红 脸
红脸?
什么意思?
红脸不是什么怪物,它是一个人的怪相,民间说这叫阴阳脸。同时,它变成了一个人的名字。这个人,他是凤屿岛上能行大帆船的老舵。
其实,他的真名并不叫做红脸,而是叫做王如根。他是上王氏族里的人。王如根,本是一个很好听,至少不至于那么难听的名字,那么,人家为什么不愿意叫的本名和大名,而直呼他的别号“红脸”呢?
关于红脸这个人,人家在上王氏族谱中曾看到如下记载:
红脸,本名如根。其右脸赤色如丹,状似阴阳脸,故人号其红脸。因其相怪异,年三十有五未娶。一生与“天母”船为伴。自为老舵。胆略过人,众人皆服。
从上记载可见,凤屿岛历史上确有其人。
到如今,凤屿岛上好像能够懂得他真名字的人没有几个啦。
人家叫他“红脸”,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他的右脸上有一块铁红色的疤记,致命的是,这块红色的疤记几乎覆盖了他那半边的右脸。而且是与生俱来的。家人都说这是胎记。但是,这胎记确实是过分了点,半边的脸都给做上记号了。也正因为此,人家就这样地叫他“红脸”。
穿开裆裤起,他的伙伴们就这样称呼他。连他的娘也是这样叫他。这杆一呼,他的真名字“王如根”就变得多余了。至此,全岛的人都懂得上厝里王家有个叫“红脸”的人。
小时候,红脸不懂得这个“红脸”别号的严重性,人家伙伴唤他呼他“红脸,红脸”,他让你怎么唤怎么呼,他也就那样稀里糊涂地应着答着,还都一样开心地玩着。年纪稍大的时候,也就是当他懂事的时候,他就为自己的这张脸感到羞怯,觉得很不好意思见人,特别不好意思见到女孩子或者女人。一旦看到远远的地方有女孩子,那怕是女人过来了,他就远远地躲开。要是不经意间碰上了女人们,他的脸就自然而然地红了。人家总这样逗匀:脸说:你这张脸呀,叫你红,你得红,不叫你红,你也红。
这样的生理障碍导致了他的心理障碍。年纪轻轻的他变得连话都懒得说,后来就自然地寡言少语,再后来,也就是说,进入三十岁以后,他简直就是木讷的一个人。
他也明显地感觉到,自己总是竭力地想回避女孩子。而且一直怕见到女孩子甚至所有的女人。这样,终于影响了他的婚姻生活,直到三十有几,还没婚配。这并不是说,他家的大人即他的爹娘没有为他找媒婆想法子,而是谁家的女孩子一说到男的这方是红脸时,就会先摇摇几个头。连女孩子的爹娘也摇头。
女孩子不想跟他过。他还不想要女孩子呢。但是,说句实话,他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想。他为自己这张红脸感到羞怯,甚至有种耻辱感。一句话,他怕见女人了。
怕见女人,哪怎么办?岛上、岸上低头抬头总会遇到女人。就是在他的大厝里就住着五六十号的女人,当然包括未婚的女子。为了回避她们,红脸干脆就躲到船上去,离本岛远远的,在自家的船上专精于他的驶船技艺。因为这样地专心致志,后来他的驶船术就到了驾轻就熟游刃有余的程度。他的使船技术在本岛堪称一绝。后来,人们就神化了他,说他行船,闭着眼睛,五天五夜都不会出错。
也正因为如此,他的婚事更是这样地搁着,拖着。家里的人着急,他不怎么着急。
他想,婚姻,这是没有办法勉强的事。我的脸虽是红的,但我的脑袋子又不是笨的。
他自有他的想法和活法。
后来,凤屿岛上发生的一宗“大案”把大家全折服了。
这宗案的主人公就是红脸。实在不好意思,不是笔者不礼貌于这位主人公的尊姓大名,而是,如果真的还把红脸说成是王如根,可能还没有多少人知道他。要是说王如根,岛上人家还会相互打听,谁是王如根?一说红脸大家就耳详能熟,他的形象立刻跃然在人家的脑际。也确实如此,这宗大案发生之后,红脸的名声跟他的脸部一样地红了,红得大红大紫。用凤屿岛俚语说就是:运气来时,铁打的板斧在海里都会浮啦。岛上许多女孩子,有的早已就成了女人,心中还十分的后悔,当年对他怎么会如此牛厌呢?悔不当初啊!一句古语说得好,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红脸的胆识和魄力,救下了凤屿岛不少人的活命,不然,不知要多死掉多少的人呀。
那是这一年的秋天,看似平静的凤屿岛其实不然。
“救人呀,救人呀!”
“有人跳海了!”“有人跳海了!”
呼叫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跟这个跳海女人同船的七八个全是女人,没一人敢下去救她。船上立刻慌乱了。女人们只懂得大喊大叫和手舞足蹈起来。有的女人惊惶失措,连握橹枝的手都开始发抖,甚至想扔了橹枝。有的还担心好像整艘舢舨船会翻到海里去似的,浑身哆嗦。
也该是这跳水女人她命大不当死。这时候,一艘大帆船往这边开过来了。这就是红脸所驾的“天母”号。他的大船刚刚驶进大盆湾,就听到惨烈的喊叫声。“天母”上的人一听这声音,便知道大势不妙,大船急忙向小舢舨逼近,并赶紧抛锚查看究竟。当人家一听说这跳海的女人是金珠时,副舵周木金反应特快,他第一人跳下海去,并快速泅到海底搜索。他下去时,金珠却在离大船的远处浮了起来。“天母”号上的人见景又两个人火速跳下去,刚下去,金珠又落沉了。红脸见此,他赶紧脱了衣裤,准备等金珠第二次上浮时搭救她。果然,红脸才跳到海里,就看到金珠又浮上水面,他一卧前去,一手抓住了她的头发,然后板住她的手,一别,将她的整个身子靠在她的背上。金珠被救了。水涔涔的周木金气喘吁吁地从海里爬上“天母”号时,看到已骨瘦如柴的女儿,不禁悲从心起,又感念红脸的相救。他酸楚地感叹起命运来,这女儿本就应该属于红脸的啊!
这是为什么呢?不是说岛上几乎所有的女人都不想跟红脸,那为什么又说周木金的女儿金珠原本就该属于红脸呢?
在王顺宝的那个传记里已经说过,这时候的凤屿岛,自王顺宝送他的弟弟一艘大帆船后,凤屿岛的人也懂得购买和制造大帆船,而且也懂得走南闯北,做起了玛产。因为效益的导向作用,岛上的码产船越来越多。几乎是每个王氏家族中都有三到七条,各家族中都先后涌现出一批技术娴熟老成的航海能手。
红脸就算是其中的一个。
对凤屿岛的人来说,所谓的技术娴熟老成,就是他当舵的帆船,在迷茫且诡异多变的大海上航行,不出任何的问题和麻烦,马到成功又效益可观,让船员心悦诚服的那种舵手。
红脸所在的这艘帆船是凤屿岛当时最大的船。名号“天母”。载重量达到一千八百多担。
红脸的经营策略与众不同。这时候,凤屿岛的玛产船主要在浙江与本岛之间来回。而且大都主要收购本地的海蛎壳运往浙江瑞安和温州一带出售,然后再捎带一些木材回来买卖。而红脸“天母”号跟人家不一样,他航行的路线不局限于本岛与浙江之间,而是浙江—德宁县—闽南之间来返穿梭,甚至,他的生意还做到了马祖那边去。“天母”号运输的不仅仅是收购可制作白灰的海蛎壳,还将本地自产的苔菜和紫菜收了去运到浙江换钱,回来时,大部分是途经德宁县城采购一些大米或者黄豆之类在大盆湾内转售,赚额外钱。往往是一趟带米回来,一趟则带毛竹回来。他的回来的概念是指,从浙江回到德宁县或者到闽南,他是从地理方位上来说“回来”的。意思就是到南方算回来了。那时候他们都把浙江划做北方。
红脸这人的聪明还在于,他有创新力。比如,王顺宝那个年代的帆船只有一条桅杆,就是说,船上只装有一张帆,红脸就在他的“天母”号的前面即船头处加做了一条桅杆,这条桅杆虽然要比中间的那条大杆小而且矮得多,但是,这条杆一加进去,因为有双桅的动力,帆船的行速比只用一帆的船增速起码多达百分之三十。
他的经营方略跟人家更不同的是,他基本上采取了“连洋”的办法。所谓“连洋”,就是他的“天母”号从离开凤屿岛后基本上是一年回家一次。也就是说,“天母”号上的人,从过完大年吃了开春的那餐钣后离开凤屿岛,回家时基本上要到大年腊月的祭灶日那夜晚甚至更晚一些才能回到凤屿岛。红脸他就是要这样做。他的个人想法就是,反正家里没有他可牵挂的人,又怕见到村上的女人,再就是这样的“连洋”法大大地利用了时间,效益明显高于其他一月返乡一次的玛产船。还有的,就是这样的连洋,可使自己长期泡在海里。如此这般下来,他对海路越来越熟悉,达到了哪里有险滩,哪里有漩涡,哪里有几块礁石,哪里有几道湾,何地是避风港,何处能泊上几条船,等等等等,他都了如指掌。后来发展到了,哪地方有便宜的货物,如大米呀,毛竹呀,木板呀,还有布匹呀,他都懂得一清二楚。特别是,他的“天母”号一做起大米生意,就特别的好,人家总爱买他的大米,说他船的大米既白又香,价格又低。数量一大,他的“天母”号效益自然就好。
效益好对全船的人都有好处,可是,人家是有家室的人,必然有想家思亲的时候,特别是新婚不久的年轻人,他们的愿望是一月甚至最好半月回家一趟。就是年龄过了五十有几的周木金副舵也是有这个想法。
周木金这人是自从凤屿岛有了大帆船后就在船上闯荡的行船老手,从管锚、拉帆、守船做起,在船上摸爬滚打了三四十年,也换过好几艘的玛产船,他只当个副舵,相当于现在的说法就做二副。他也见过好几个老舵,他说,他最佩服的还是红脸。他心里暗自忖道,这家伙毕竟是童男子,太专心致志了。连续行船五天五夜,红脸都不会出问题,眼眶只留下一丝的血红,没有太大的疲倦,从不见他在船上喊一声累和苦。周木金虽然对他有意见,这主要是针对他有点个人主义,不顾全大局,没有为家中有妻室的人着想。为了这想法,他当时就想离开“天母”号,可是,凤屿岛上好象没有哪艘玛产能比“天母”号好,它的效益甚至是人家船的二至三倍。周木金很清楚,好多年,他的零头就是他内弟一年的总收入,这种效益对他特别是对他的女人诱惑实在太大了。还有的就是他对红脸从为人到为舵都有极好的感觉。他当年就有意思将自己的女儿金珠说给红脸。可是,他的老婆死活不肯答应,还骂他是不是老跟红脸跟着跟着跟糊涂了?周木金只好对他的女人说,你不懂,你不懂。他女人说,你懂你懂,你就跟他去吧,要是让我的闺女跟他做老婆,保她一夜尽是恶梦。
周木金没有办法。但他也没有把这想法告诉红脸。红脸并不知道他的副舵还存心将自己的女儿做他的媳妇。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他的裹着小脚的娇女金珠没有拖过几年就嫁给了别人。嫁人就嫁人算了,问题是,没过上几年的好日子,他的女婿在外海的玛产船作业时遇到特大的台风,不慎翻了船,女婿和他的船再也没有回来。这下惨了。女儿金珠带着未满二周岁的儿子成了寡妇。周木金的女人哭得好凄凉。周木金说,现在哭着还有什么用?老子当年就说了,应该嫁给……还没说完,他女人就凶狠起来骂他,说金珠这女儿就是被你给害的!
那么,金珠为何要跳海呢?
人们从凤屿岛村谱的《大事记》中看到一段这样的记录:
已亥以来,本岛连续三年灾荒,其因皆缘于三年未见一滴雨水,干旱,土地裂崩,山地无法耕播,终年颗粒未收。凿井,少水。本岛上下皆以食苔菜为生。经查,举国皆旱。金币如空,民众以食易食。数十只玛产大船四处购粮,均受阻。官府无能,各地禁粮布告森严,均不允异地之民购粮,发现者,或没收或扣人或扣船,各地恐慌。本岛已现多例以子换食之象。并有×××,×××,×××等十七人老弱幼童者因饿致死。饥荒而饿致病者不计其数。
为了验证这个记录的可靠性,人们又到管辖凤屿岛的江东县上翻阅了《江东县志》,果然有。如下:
已亥始,连年干旱,寸草难生,稻田荒芜。水缺,粮米奇缺。为保本府民众,各县内外粮米及制品仅供本地,由衙门布告,严禁粮食出境……大盆湾尤为严重,孤岛凤屿,无粮进岛,赈济不力,致该岛多人饿死,致病者无数……
据岛上老人听他们老人的老人说,我国南方地区发生了大范围灾荒,据说是因为连年干旱所致。少量有粮的地方大部被政府征集运往京都,造成粮食供应严重不足,许多地方出现饥荒。各地抢购和囤积粮食的案件接连发生。于是,为保证当地百姓吃饭,各地衙门出示布告,严禁非本县民众购买包括蕃薯米在内的各类粮食及其制品。凤屿岛更是如此。海岛本非产粮地区,通常就要依靠外来供应,禁粮供应的布告一来,凤屿岛真正成了孤岛,钱又不能当饭吃,岛上人家不仅吃苔莱当主粮,一年以后,连苔莱也不够吃,岛上不仅出现高价到外地购粮,而且已经出现有的人送儿子到山区换粮食了。实际上,这时候的凤屿岛已经哀鸿遍野,四面楚歌。凤屿岛除了在外海跑玛产的船民东一餐西一顿勉强有一碗饭吃之外,在村的男女老幼皆食不果腹,难以聊生。各家族中,凡是有三个子女以上的,为了存活,每家都至少抱出一个男孩到山区或者县城换粮。一人换二十二斤大米或八十八斤蕃薯片。为了多糊口时日,岛上人大部分愿意换蕃薯片。那时,岛上人家一天两餐是正常的事,大部分人过的是九天十一餐的日子。就说金珠家,她的男人走了后,缺粮的日子过得特艰难。要照顾孩子,她就经常挨饿,当年如花似玉的一个女人如今却象是百病缠身的老婆子。刚刚开始饥荒时,她男家人还管着她和她的儿子,后来,随着旱情越来越重,各家都自身难保,所以,她男人那边的兄弟姐妹只能顾自家的了。金珠万般无奈,只好投靠娘家。周木金也有四个男孩,先后成家。他们虽然都是一副好体力,赚下不少钱,可是,手上有钱却无处买粮食。他们的家跟岛上其他人一样有上顿没下顿,为了粮米惶惶不可终日。金珠是个聪明女人,她知道,嫁出去的女人泼出去的水。再好的亲戚毕竟是亲戚。为了她的孩子,她在娘家吃上几顿后,她的娘待她虽好,但她的嫂子们并没有给她好颜色看。她心知肚明。当天夜里,她把孩子交给娘后,就选择悬梁来结束自己,结果,她的头挂上后,刚刚把凳子踢开,却被她娘发现了。母女两哭得死去活来。大约又过了十天半月,她老是觉得自己活着确实给娘这边多吃了饭添了麻烦。她想,只要她的儿子能活得下来就行了。就这样,她又寻短见。这次,她不再采取悬梁办法。她知道,那样做很容易被发现和抢救过来。她选择了别的路子。一天,她跟娘说,她也下海去看看能否挖些苔菜回来充饥。她娘以为她真的下海里做事竟答应了。结果,金珠坐着人家的舢舨船,到大盆湾的深海处时,一跃而起,纵身跳到海里去。
奇怪的是,自金珠投海之事发生后,红脸一反常态,他不想做“连洋”的玛产了。
一向少言寡语的红脸那天主动找周木金说:“村子里的人连饭都吃不上,我们跑船没有意思了。赚再多的钱,有何用?钱,不过是一堆铁和铜,又不能当饭吃。这样的下去,说不准全岛人都要死啊。”
周木金听了他的话后,只是痛苦地摇了两次头。
红脸心中有了数,他想,从现在起,“天母”号的头等大事就是要解决乡亲们缺粮缺米衣食无着的事。这趟出洋,要设法在半月之内弄到粮食返岛。
第二天,“天母”号出发了。大船沿闽南再返北,从德宁县一直北上到浙东浙南,每进一城,首先引以注目的便是当地衙门布告,内容大同小异:严禁外人购置本地粮米。且在码头及进城关口设兵,布防森严。红脸无计可施。他想,总不能空手而返。最后,他只好一城买下几担的菜干,如萝卜条干,笋干,目鱼干等非粮食制品。一千多担的船就这样地只运回了不到三百担的干货。这些东西虽不能当饭吃,但船一靠岸也让本岛人一抢而空。这一趟多少缓和了村里吃食紧张状况。
红脸懂得,要让人不受饿,关键在于要弄到粮食。
通过这一趟购粮之行,红脸已经胸有成竹。他明白,要买到粮食,最大的可能性还是在德宁县。这是因为,德宁县是山区产粮大县,又是最靠近凤屿岛的县,交通相对方便。一想到德宁县,红脸他象睡醒一般,马上觉悟过来。东洋岛不就是属于德宁县管吗?不让外县人购粮总该让本县的东洋人购买吧。而且,东洋那边毕竟还有原本来自本岛人家,要是遇上什么麻烦,找他们或许还能来个帮忙和照应。
他把这想法同“天母”号上的人说了,船上人觉得还是红脸有头脑。
议完事,当天,“天母”号又出发了,它直向东洋岛奔去。
三天后,“天母”抵达东洋岛,上岸一看,全船人大为一惊,同样是海岛,这边却有大米在市场流通,价格虽是高了些,但老百姓有一碗饭吃,总算心安理得。看到白雪般的大米,红脸和船上的人喜不自禁。他们后悔为什么到这时候才发现这个秘密。高兴之后,决定马上动手买米,速速运回,让村人饱饱地饕餮一顿。红脸正同卖米的摊贩谈价钱,卖米的听到是外地口音,便用手指了指他身后墙上的东西,红脸抬头一看,原来,摊贩要他们看的是一张小纸写的告示,内容也一样:不得把大米等粮食出售外人。红脸跟周木金说,既然如此,只好找我们的乡亲去。
找了好久,终于找到东王氏顺宝后裔,红脸报了自己一行人均是来自凤屿岛之后,他们认了乡亲,十分热情,他们执意要联合所有的乡亲好好地款待红脸一行。红脸和周木金把家乡严重缺粮和饿死人的事跟他们说了一遍。红脸说,家乡的人遇上天灾正饿着厉害,需要一批大米救急,所以眼下大事是抓紧买了米,速去速回,我们后会有期。
东洋乡亲听后觉得有理,他们明知道衙门的明文告示,但对乡亲的遭遇他们认为不能不帮。于是,他们就让红脸和其他船员先回到船上等候,让他们去做买米的事。红脸便率船员回到“天母”号焦急地等待。
东洋乡亲十分卖力地把市场上所有的大米都买了下来,一秤,总共还不到二十担。二十担就二十担,说了价,过了秤,付了钱后,他们就叫来搬运工把一袋袋大米往码头送。近二十担大米将要往“天母”号船上装的时候,突然冲来一批气势汹汹的差役,连人带米送到了府衙,一查,竟是来自江东县的人氏,他们大骂江东这批愚民不识好歹,真是胆大包天。骂过之后,一句话也不让红脸说,遂全没收了大米,并扣押红脸等“天母”号所有船员。原定要关押十天半月,考虑所关人数之多,吃食难以供给,仅关一天就把红脸及所有船员全放了。到嘴的大米全泡了汤。
后来,听东洋乡亲说,那天,因为东洋市场上的大米全部售出,又是运往外地,当地人担心本岛供粮不济,也闹起饥荒,所以,就向衙门举报。东洋岛上帮助买米的几位乡亲因此受到牵连,还被当地衙门做了停供一个月粮米的处理。
这次遭遇给了红脸几乎是一个毁灭性地打击。同时,他也给逼急了。他晓得,如此下去,乡亲们肯定还将因饥饿而渐渐死去,,再过半年几月,凤屿岛必是灭顶之灾,如此等死,不如出去拼它一回,或许还有一条活路。大不了,豁出去了,死了,自己无非光棍一条,能把乡亲们保下来,值!
红脸不愿呆在岸上,更不想呆在家里,只自己一个人躺在“天母”号甲板上苦苦地想了两天。他十分的后悔,上一次买粮受阻时,为何面对才三五个屈几巴的衙役不动手杀了他们?白白地让到手的大米又被衙门拿了去。实在不该啊!反正红脸我单身独一,同他们拼了,一人做事一人当,至多就我一人拉去杀头,能救下乡亲们,我死又何妨?自己为何这样的懦弱?
还有,为什么当时不带一件家伙去?
他终于有了想法。
他终于在德宁县城造就了一件让许多人不能理解的“大案”,几乎是一件悬着的谜结。而且,他还不用亮出他所带在身上的家伙。
所以,后来,男人们服了,女人们更服了。这件事后,红脸家的门槛被人家踩烂了一层皮。做媒说项的大上其门,他家大人不是为找不到媳妇而苦恼,虽然此时的红脸年龄已近三十五岁,但他的家人却是为了要娶哪一家的女孩子而烦恼了。
这也是自然的事情。
后来,后生们就大发感叹说,男人呀,就应该有点肚子!这肚子就是能耐或者叫做真本事的意思。不然,就是让人家瞧不起。
后来,也就是这个大案发生后,红脸一夜间成了全凤屿岛和德宁县甚至闽浙一带的大红人之后,周木金女人才真正后悔,为此,她反过来还蛮不讲理地同她的男人周木金吵了好几回,闹得“天母”号无法出航。也因为她的好几闹,也促成了一桩好事。
现在就先说当年能让凤屿岛的后生折服了红脸的“悬谜”之案。
第三天。也就是红脸在他的“天母”号上苦思冥想终于有了他的想法后的第三天,他亲自动手拉起了双桅帆。
“天母”号徐徐离开凤屿岛。他面对凤屿岛看了又看,心里说道:这回要是还弄不到粮食,红脸我就不想再回来了。
五天后,“天母”到达德宁县城码头。
码头正上方依样贴着禁售布告。红脸一眼也不愿意看它。
已是晌午时分,饿得正荒的船员在红脸带领下,一上岸就到面食店饱吃一番。然后,红脸到粮米市场,找上老主顾,看过大米,讲好数量和价格,紧接着,红脸指挥他们不慌不忙送往码头,慢慢装运。七八条汉子热乎乎装了一通,只剩几袋最后往下送时,一帮持刀带棍的差衙恶狠狠地来到了船边。一个领头模样的人对红脸一伙人,厉声喝道:你们这批哪来刁民,光天化日竟如此猖獗,敢在老子眼下运走大米?!快,马上搬上来,免得吃棍子!七个船员连同周木金被这一喝都怔住了。
红脸不慌不忙地上前,对那头的说:
且慢动手。你以为我吃了豹子胆,在你的领地上,要是没有你知县大人的许可,我们敢吗?
领头的十分疑惑地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红脸,似乎在说,这可信吗?红脸说:
不信,我随你们去见知县。
一帮人马带着红脸进了德宁县府衙。此时已是下午五时许。知县仍在堂上。领头把红脸推到知县跟前,说了事情原委。知县十分恼火,偷偷买了大米,还胆敢冒我知县准许,真是胆大妄为。一气之下,就准备即刻审堂。知县便十分用力地拍了下案尺,大声喝道:
“该死的奴才,为何迟迟不给太爷跪下?”
红脸迟疑一下,没有下跪。
知县见他依然不给下跪,更是火气,但一想到自己毕竟是一县之主,多少要有点修养,不再用那凌厉的口吻,便改为一种相对温和的但话里却是揶揄的口气对红脸说:“你这人就是长得怪啊,为什么只红一边脸呢?难道怪异到了对本太爷都有意见了?哈哈,真的不想下跪?”
红脸又迟疑一会,想了想,还是跪了下来。
可是,他却是背着知县而跪。
知县见状,以为他不懂规矩,想纠正他。便又重重的拍了一下案尺说:“该死的奴才,你向何处跪去?”
红脸说:“奴才是江东人,应属江东知县所管,所以奴才应该向江东方向而跪。”
这下子知县恼火了,而且也顾不得修养了。更是用力地拍了下案尺,极其凶恶地骂道:“你这该死的奴才,你难道不懂得天下的官可以管天下的百姓吗?”
红脸闻此,立即转过身来,面对知县正面而跪,并深深地鞠上一躬后说:“多谢知县大人教诲。那么,请问知县大人,既然天下的官可以管天下的百姓,那么,你知县大人为什么不管管我们的吃饭大事呢?再说,难道知县大人不懂得天下的百姓可以吃天下的大米吗?”
知县被这一问,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过了许久,红脸悄悄起立,离开县衙,大步迈向码头。
此时已是掌灯时分,正是涨潮时刻,又是阵阵东风起时,红脸从来没有这么豪迈过。他一声号下,大帆船鼓满风帆,迅速驶离德宁码头。
这一船大米及时解救了凤屿岛。正因为这一船大米来得及时,使得凤屿岛人渡过这场饥荒,因灾荒死亡人数大大少于其他村庄的人。
另外,据说,知县那天在大堂上被红脸问住后,生起一股股的无名之火,眼看满满一艘的大米之船被江东人家运去,愤懑至极,便找来带红脸进见知县的那个差役头目,对他发了一通大火之后,连夜革去了他的职务,并调离岗位。
此后,凡是有红脸的“天母”号上德宁县城购买粮米,当地差役均准予放行。据说,那帮当差役的以为红脸跟知县私交甚深,要不,就是那知县太爷得了红脸了好处。他们不敢得罪。其实,他们都误会了,误会了。
此事,从上王氏族谱中可找到佐证:
丁卯×月,红脸驾“天母”号赶德宁购粮,身上藏有一$,备背水一战。终被擒,送府衙,知县命其下跪,其不从。后据理力争,胜之。运回一船大米,救下全岛二千余人之性命。劳苦功高。举岛对其皆感激涕零。
后来,有传言,岛上有多名女子欲与之婚配,红脸都没有应承,最后竟娶寡妇周氏金珠为妻。这个传言并不可靠,因为族谱未见记载。又一传言,说红脸是娶了高氏。不管如何,总之,后来的红脸有了他的女人,且子孙满堂。
再就是,后来,他被推上了族长之位。
据说,红脸六十九岁时无疾而终。上王、下王和东王三大家族联合为他建造了凤屿岛上最大最豪华的坟墓,名曰“红脸墓”。迄今仍保存完好。
神秘队长
乱世出英雄。
快到民国时,凤屿岛的局势动荡不安了。大大小小的战火烧到了大盆湾。凤屿岛人便分不清青红皂白,哪一伙是正的,哪一伙是邪的;哪一帮是善的,哪一帮是恶的。哪一群是红的,哪一群是黑的。渔霸海盗,明火执仗,趁火打劫。本来稍稍发展起来的远洋捕捞业和海上养殖业屡受侵袭。不少的出海船只常常有去无回。搅得凤屿岛混乱不堪,人心惶惶。渔霸、渔牙主由此而生。土匪来了,海盗来了,后来,听说国民军来了,红军也来了。
王万英就是这时候在凤屿岛上涌现出来的一个神秘性的人物。人家都说他是神秘队长。
他的神秘色彩在于,解放后,共产党的组织对他难以定性。王万英说他是1929年3月加入共产党的,可是没有人为他做证。王万英举说的两个入党证明人,一个已经在抗日战场上不幸牺牲,还活着的这位同志不知何故没有及时出来为他做证。后来听说连王万英是不是共产党的人也没有人能够出来说清楚了。
什么原因呢?
主要有三方面。
首先是王万英这个人在参加革命时不是用“王万英”这个名字,第二是这个完全可以做证人的人,当新中国一成立后就身居要位,基本上是没有机会也没有办法同她接触。第三,也就是说最关键最重要的原因是,这位身居高位的领导不太愿意出来为他做证明。
据说,这位老同志不太乐意出来为他做证有个重要的背景和原因。
原来,这一年,也就是“二三革命”失败后的年份,革命暂时处在低潮时期。这位证人同她的先生(也是革命者)暂时退出大盆湾,到上海从事党的地下工作。一天,两人因为一件什么事情突然吵起来了,吵着吵着,她的先生大发雷霆,举起手枪,想一枪崩了她。可是,在这个吵嚷不休特别是她的男人掏出手枪并“唰唰唰”地子弹上膛的过程中,王万英当着他们的面,竟然充耳不闻,独自捧着一张报纸,悠然自得地在看他爱看的东西。“砰”的一声,枪声终于响了,还好她机敏,头往右一偏,这子弹打到了墙上。不然,后果谁都知道。她还有她的先生,后来对王万英如此时刻保持缄默不管的态度,耿耿于怀。几十年过去了,回想起这一幕,他们夫妇俩都感到十分的后怕。他们想,王万英你是不是装糊涂,看人家的热闹,还临危不救,成心让她死?别看是战友,还真的是居心叵测啊!后来,凤屿岛的人说,如果这两个老同志能够及时地出面为他做证,王万英不仅少走许多弯路,甚至如今也许是省部级的领导人物了。这说得有道理,解放后,确实有一批跟王万英一起干革命的同志当了省部级至少也当了厅司长一级的领导。难怪岛上的人说,这凤屿岛的山太矮了。他该当如此。
这是一个方面的原因。
另一原因是,王万英这人的身份确实有点复杂,而且还有两个名字。不同场合,不同需要,他还自主选择用哪一个的名字,这给后来的落实政策带来不少的麻烦。
临解放时,共产党部队在上海的物需供给上遇到很大困难,特别是汽车用油。那时,据王万英说,他是受党的指派,潜伏到国民党的机场从事地下工作。一天,我军急需一批汽油,王万英竟然轻而举地从国民党的机场里弄来了一批。谁能证明王万英是我地下党人呢?王万英说老许可做证明。老许是谁?原来,老许确实是共产党。他是德宁县人。那是抗战时结识的。那一年,王万英做为闽海一个独立团的团长,到德宁县发展革命队伍。这天夜里,他的船刚上岸,就遇到搜捕,那时正是国民党叫嚣“攘外必先安内”时期,共产党身处白色恐怖之中。王万英身着长布衫,头顶毯子帽,以一个买卖大米的生意人的身份,躲过层层搜查。(这又是一个疑点,布防那么严密,你如何躲过?)王万英几经遭折,终于找到了联络接头人老许。原来,老许就是这一地区的共产党的头。他对外的身份却是张罗大米等粮食生意的大老板。王万英一到此就引起了老许妹妹许碧云的注意和兴趣。因为王万英风流倜傥,一表人材,一副酷状。许碧云便问他哥,这是何人?老许随便应了一句,说这是个大学生。这更弓I起了许碧云的兴趣。这两人因为都到婚配年龄。可是,王万英是个私塾三年都没念成的人。因此,面对许碧云的爱意他只好回避。聪明的她只好留意观察他们的行踪。不久,便发现,她心中的酷哥,既不象她哥说的大学生,也不象在她米店学做生意的伙计。她还发现她的哥哥也越来越不象做生意的人了。终于,有一天,大约是在王万英到她米店近两个月的时候,老许跟他的妹妹说,我们要出发了。
许碧云:“到哪去?”
老许:“上海。”
许碧云:“调米?”
老许:“也算是吧。”
这瞒不过他妹妹。因为她的大米通常都是从浙江调来的。要米,何必去上海呢?
许碧云不让她哥哥走。她说这时期跟陌生人去十分的危险。老许拗不过他的妹妹,就把日本人侵略中国,中华民族面临危亡和国内革命形势给她的妹妹说了。最后,他还说,如果我们不起来革命,我们的米店也开不下去了,所以我要跟这位大学生到外面去看看。他交代许碧云,这小王是个好人,请家人放心就是。
就这样,王万英便跟随老许到了上海,安排到上海国民党机场。
可是,不久,在老许回到德宁县不久的一次战争中,不幸饮弹牺牲。由此,王万英失去了重要的联系人。党的组织曾多次派人到老许家调查取征,只是许碧云出来做证,说了很多王的好话,但是要她交代具体的工作环境、联络员、联络暗号以及活动结果等等,许碧云却一无所知。因此,许碧云做为证人证据显然不具说服力。
另外,1949年8月,共产党首先解放了凤屿岛,但是,土匪海盗在大盆湾乃至台湾海峡地区的活动依然十分猖獗,这时,党组织派王万英带队指挥剿匪,王万英的队伍一出发,这带的土匪海盗就销声匿迹。人家说,土匪最怕王万英,因为,王万英比土匪还凶狠得多,不仅水相好,使船技术高,而且力大勇猛,枪法准确,一弹一人,毫无空法。这些土匪海盗中,就有不少是凤屿岛上的人,他们熟悉上王大姓家族中出生的王万英,不仅怕他族大人众,而且如今又有得势了的共产党做他的坚强靠山,土匪们实在不敢与王万英做对。所以,消息一出,土匪海盗便闻风丧胆,纷纷逃窜,任凭王万英如何搜查,也没找到他们的珠丝马迹。后来,他使尽招数,终于在一个黑黢黢的夜晚,找到一艘土匪船,王万英驾着大帆船,拼命追赶,就是差那么一海里半海里的海程,怎么追也追不上,急得王万英只好多次下令对方停船,情急之下,他还鸣枪示意。可是,土匪的船只就是不肯停下,而是更加拼命地往前冲。他们知道,这一停,那怕是稍稍地慢了速度,便意味必死无疑。王万英和他船上的人声嘶力竭地呼喊土匪船停下,声音都喊喊哑了,对方依然没有理踩,他们埋头行他们的船。万般无奈之下,王万英果断举起手枪,“砰”的一声响,土匪船上的一个人倒下了。正当王万英子弹继续上膛准备接连发枪时,两船的距离不仅被拉开了,而且风向发生了变化,后来的几枪都打不到对方的船上去。这样,这一艘土匪船在王万英的眼皮底下被逃脱了。而且是,这艘船上的土匪又大部分是凤屿岛上的人,有好几个还是上王氏家族即王万英同族的人,被王万英击毙的这人又不是凤屿人,人们后来干脆就说,这是王万英为了保护他家乡的人特别是为了保护自家人故意放他们走的。对王万英既惧怕又仇恨的凤屿岛人就干脆说王万英他哪是什么共产党,他就是土匪头目。后来,不少人把状纸告到了人民政府,指控王万英是混进共产党队伍里去的土匪海盗。共产党派如此之人去剿匪,这不是在演调虎离山之计吗?人民政府很重视这张告状,上级组织根据状纸指控,采用换人的法子来验证指控内容的真实与否。因此,就决定把王万英调离,即不让他继续当剿匪的头目。
果然,王万英前腿刚走,后面的匪帮又卷土重来,继续在大盆湾横行霸道。这回,土匪海盗象报复似的,比过去更猖狂,以为王万英走了,这天下就是他们了。没过不久,共产党采用一个团的兵力,驻扎大盆湾内外,时间长达三个月,采取种种措施最后将这帮土匪海盗全部剿灭。
这些,更印证了状纸的准确。因这件事,王万英被一个工作队审查了八年。这期间,他被关押在江东县山区的一个劳改农场,过着牛马不如的生活。“文革”的时候,他又被揪出来批斗了三年。这三年,是他人生中最受罪也是最受委曲的三年。
有一回,王万英又被拉到礼堂里挨斗。
一个红卫兵一只脚踩在他的头上,盛气凌人地逼问他:
“你是不是共产党?”
王万英十分豪迈地应道:“我是共产党员!”
这个红卫兵被他吓了一跳。没想到王万英的回答声音会这么响亮。因为其他的地富反坏右分子答话的声音都非常地小,小到简直就象是蚊子飞动一般的声音。被他这一吓,这红卫兵于心不甘似地又在王万英的头上极用力地蹬了一脚。说:“你搞这么大的声音干什么?”
王万英说:“我是共产党,我当然要响亮地回答你。”
红卫兵不屑一顾地揶揄他说:“那好。我问你,共产党叫你剿匪,你为什么要把土匪船放走?”
王万英:“我没有放走它。我已经开枪打了他们。”
红卫兵:“你还嘴硬说没把他们放走,那么,你的船跟土匪的船距离那么近,船又一样地大,也一样地使用两张帆,而且船上的人又比土匪船的人来得少,为什么不追上他们?还有,你为什么开枪了又只打死一个人,而且,被你打死的这个人不过是个小混混。你说,这究竟怎么回事?”
王万英被他说急了,他从心底里就看不起这个细皮嫩肉的小家伙。他想,老子在打天下时,你这家伙还不懂得在谁的$水里呢。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追根究底的?
没有说到这艘土匪船逃匿的事情还好受些,一说到这事,王万英也就火从心起。他老是觉得,那个场面,那艘匪船也真是奇怪,就差那么几百米,老赶不上它,而且好象十分有把握赶上了,一下子距离又被拉开。更怪的是,他也没想到,他的手枪里,竟然就只一颗子弹!一弹过去后,想继续开火,不料,只一颗!去装子弹时,这时间被误过了。他原来的想法是,第二枪要打那船上的老舵。可是,就是因为做子弹上膛的事时,风向却变了。王万英正气在头上。
红卫兵又在逼他回答。王万英一时性起,好象又回到了那战火纷飞的岁月。他把对那艘匪船的仇恨全集中到了这小家伙身上去。
王万英说:“你懂得什么?”
这下,王万英把红卫兵惹怒了。
这红卫兵一边用他的脚重重地在他头上蹬下一脚,又在他的背部狠力地踢一腿,王万英被踢倒了,他疼痛不已,但他一声没吭。他决不会在这批小家伙面前低头示弱,大有士可杀而不可辱的气慨。红卫兵一边恶狠狠地骂他说:“你这人根本就不象共产党,你是假共产党,是扛着红旗反红旗,你是个地地道道的混在共产党内部的大特务!”
这红卫兵接着喝道:“来啊,把我给绑了,吊起来,狠狠地打,看他还会不会嘴硬!”
一伙人立即上前,三下子就把王万英绑得结结实实,然后,用一根又粗又大的绳索往梁上一挂,这头接上了绑在王万英身上的绳子,象拉帆一样,慢慢地将他吊离地平面。王万英没有一句求饶的话,连呻吟也没有。倒是台下的人惨不忍睹,接连不断地发出对此做法很不满的唏嘘声,而且观众席中的人渐渐退去,全场只剩下三五个人,这批斗会才草草收场。
人家说,没把他整死算好了。
当天,当王万英被押解到家时,脸色铁青。已是大气不能出了。他族中的人偷偷前去探望,对他的老婆说,要是没有把他藏到哪里去的话,这样地再被吊上几回,必死无疑!
还是他自家见过世面的几个人帮王万英出了主意,最后决定,第二天,天刚拂晓,家人就把他送到远离风屿岛的一个小山村隐蔽起来。这小山村的亲戚还担心不可靠,也怕担责任,最后把王万英藏到一个空的墓穴里,一躲又是几年。
还好的是,一个名叫杨发梓的跟他一同革命的同志还活着。当组织向他了解其本人情况时,他向党汇报了同王万英等三人受组织的委派去购买枪支的经过。
杨发梓是马岭乡人。他说,那时候,他和王万英一样已经是闽海游击队第X支队的人。王万英就是队长。当时支队的主要任务就是发展革命力量,组建工农武装,歼灭大盆湾地区反革命力量。
这一年七月,一天中午,正是酷暑难当时刻,王万英召集支队成员在船上开会,七名队员全部到会,王队长就说一句话:今晚10点参加全县统一行动。下午四时许,支队分成三个小组步行到天坞镇,抵达时,天已溱黑。在杨氏祠堂里,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10点整,大会开始,只见一个手持大刀的彪形大汉站在大伙中央对大家做了简短部署。他说,这次行动名叫“天坞暴动”,目的是要彻底摧毁地主和国民党的反革命武装。暴动开始,大队人马冲向伪政府机关,很快捉杀了一批国民党守军和伪政府的人马。天快亮的时候,突然从何处来一大批军队向我暴动者发起猛烈的反攻。王万英的支队被打散了,因为除了王队长一人手上有一支枪外,其他人都只持有马刀和红缨枪之类的家伙。王万英和其他有枪的人一样,形成武装斗争力量的核心,冲杀在最前头。只见他们打冲得非常勇猛,一枪一个,象电影电视里表演得一个模样,场面一片混乱,遍地躺在许多不知是死是伤的人,倒地的这些人的脸上尽是血污,一些还有一口气活着的人痛苦地呻吟着。没有倒下去的双方人继续交战,刀来剑去,枪声不停,十分激烈,十分惊险,喊杀声响彻云宵。最后,终因力量悬殊,以暴动方战败告终。更为不幸的是,江东县的第一任县委书记在这次暴动中光荣牺牲,年仅22岁。而支队一人被捕,多人受伤,王万英也身受重伤。据说,就是在这次战斗中,闽海游击队的队长亲眼目睹王万英英勇顽强敢冲敢打的干劲和精神,十分赞赏,赐予他一个新的名字,叫做“王冲”。此后,在革命队伍中,王冲代替了王万英。
受挫后,王冲和他的支队又退到了凤屿岛。急忙商议被捕队员的抢救方案。德宁地委中心在总结这次失败的教训时,明确指出,革命要成功,首先必须有武器,那就是要有枪支。于是,王冲在一次德宁县的会议回来后,就奉命接受买枪的任务。搭救被捕人员的工作全部由大队统一进行。
杨发梓说,买枪的任务是令王冲非常头疼的事。这枪支去哪弄呢?
这时候,在王冲的工作下,凤屿岛又有两人参加了革命。支队多了外号叫铁拴和下弟二人。这二人都是行船好手。
一天,王冲召集他们商议如何完成买枪任务的事。杨发梓说,当时的情况是,就是要钱也不知道哪里有枪,何况一分钱都没有。这次会开了很长时间,没有什么结果。最后,王冲做出决定,支队中三人负责筹措资金,三人负责了解枪的来路。
杨发梓被王冲指派为重点负责筹措钱款。他苦思瞑想了好几天。没有大的进展。难在哪里,难的是,那个时候,为了给共产党买枪,不敢公开地发动人家捐款,就是懂得哪家哪户有钱,也不敢冒然地上他们的门开宗明义。比如说,杨发梓他的本家中就有几个是有钱有实力的地主,如杨发根、杨发财、杨家康,还有林家的林为仁、林庆建等。而这些地主往往又是和当地恶霸、劣绅、伪政府甚至同国民党有着密切联系的。向他们开口借钱,说不清道理,工作没做到位,弄不好会赔了夫人又折兵。杨发梓把这想法告诉给王冲。他认为眼下能一下子弄到钱而且弄到这么大的款目,也只有在当地地主身上做文章。王冲提议说,有没有可以争取得来的地主?杨发梓受到启发。他想,如果这样做,唯一有希望的就是他的本家杨发根。在乡亲们的眼光中,杨发根相对开明,没有其他地主、土豪那样苛刻。杨发梓还了解到,杨发根还跟马岭乡的其他地主闹过矛盾,杨家的几个地主还联合林家的地主曾经一同欺负过他。一次,因为田地用水问题还同杨家康、林庆建等几户大动干戈,还是杨发梓等本家里几大户看不下去了出来硬拼,才勉强调停。针对这一情况,王冲建议,就是以共产党为他出气的名义找杨发根,只要他肯出钱为我们帮忙,我们一定帮他除掉心头之患。再说,共产党解放了全国,就不没收他的财产。杨发梓根据王冲的意思连夜找到了他的本家地主,也就是他的堂哥杨发根。
他就跟杨发根开门见山。杨发根听后,犹豫一下说:“给共产党帮忙,愿意,出一些钱,也没关系,问题是,这些钱拿去买枪打国民党,共产党这边成功了,倒没事;如果不成功,传扬出去,我如何在马岭做人,恐怕连命都保不住。”杨发梓觉得也是。哪怎么办?堂兄弟二人蹭来磨去搞到下半夜,没有想出好的法子。最后还是杨发根他主动告诉杨发梓:“干脆这样做,你共产党敢不敢光天化日之下绑架了我,然后向我家索取钱财?”
杨发梓万分激动,他马上向王冲做了汇报,王冲听此,拍案叫绝“我们有戏了!”
第二天中午,王冲便带着铁拴、下弟二人,带上粗大的棕绳和两支假枪急急忙忙赶到马岭乡杨发根家中,三下五除二就把他绑得结结实实。向大街押去,王冲还不断大声叫喊“不拿钱来,统统枪毙!”过半街后,迅速上了一辆马车离开马岭。
三天后,杨发根家人变卖了一块田产,向风屿岛送来了当时国民政府发行的货币羊角钱三千二百元。
再说,在杨发梓寻找钱的同时,王冲根据了解到候官县尚干镇可能有售枪支的情况后,便派铁拴前去探测虚实。没几天,也联系到了卖主,并基本谈妥了价格。
时候已是深秋。一艘装满海蛎壳的舢舨船从凤屿岛启航了。为确保万无一失,他们兵分两路。一路王冲同杨发梓一道抄山路直赴尚干镇,一路由铁拴、下弟驾船溯闽江北上,以海蛎壳做掩护,壳中掩埋买枪的三千多元羊角钱。
尚干是个人多市荣的贸易集镇。水陆交通十分便捷。同时也驻扎着各类人马,国民党岗哨布防也十分严密。几乎是异乡人、陌生人,都得细细盘查,而且又是枪源所在地,控制森严。
大约三天后,王冲和杨发梓抵达尚干,直接与枪主会面。枪主是个满脸横肉的家伙,凶神恶煞的模样。等他们数完钱后,枪主却慢吞吞地说:“对不起,兄弟,我们这里并没有枪。”王冲听此,怒发冲冠,两目圆睁,欲动手的样子。这时,枪主又温和地按住王冲的手说:“这里能放枪吗,本大爷敢收了你们的钱财,能不给枪?”他突然站了起来,大声喝道“走!”王冲留下铁拴,三个人便跟着枪主离开了象加工场模样的厂房。原来,他们的枪是放在离这地方大约二十多里路的一个小村庄里。这条通往村庄的路,真是蜿蜒小径,陡峭曲折,两旁杂草丛生,到达目的地时,个个大汗淋漓,且口渴难忍,但一看到枪主真的搬来了亮晶晶的大枪时,王冲三人喜不自禁,双眼放光。他们根据约定清点了一共十三支长杆枪和六百多发子弹后,顾不上饥饿,便高兴地往山下跑,争取赶在天黑之前上船,火速离开是非之地。还没走到半路,突然,背后响起了激烈的枪声。王冲反应敏捷,迅速回转,一把抓住枪主,厉声喝道:“你要保证我们安全离开,否则,只有鱼死网破!”枪主一阵惊慌,他以为遇上国民党的军队。回头一看,是一队着便装的人马。定睛一看,却是当地名曰“狼狗”帮的土匪。王冲即令二人快速子弹上膛,做好拼杀准备。说时迟那时快,王冲一下子向天连发三枪。“狼狗”帮火速向他冲来,数支枪口向这边逼近。这时,枪主脱下衣服,弄成旗状,向上挥了几下,并大声喝道:“自家人,别乱来!”“狼狗”帮靠近一看,认出枪主,见到王冲三个陌人生,瞪着大眼仔细观察,枪主说:“这是临时雇佣来的帮工。”“哪枪呢?”“听说国民政府今夜要来搜查,准备转移下山。刚才你们人马,我都以为是他们真来了,所以动了火,想跟他们死拼。”“狼狗”帮听说国民军要来,也吓一跳,不说二话,仓皇回头去了。真是有惊无险!枪主说,一旦交代你们是买枪的,肯定是血腥一场。
在枪主的的掩护下,终于在天黑前赶到船上,铁拴和下弟一人撑篙一人摇橹,小船迅速离岸。正是退潮,小船顺流向江东县方向飘去。快到江东县境的东岸镇时,却刮起了西北风,又遇涨潮,小船不听使唤,向东岸镇倒飘。此时,已是竖日凌晨三点,迫于无奈,小船最终被漂到了东岸镇的海滩上。时分一刻一刻地过去,东方已露出了鱼肚白。这时候,王冲他们才发现,海滩的上方正是东岸镇的码头,而码头的东头又是国民党的船舶检查站。天一亮,被发现了,一旦被扣上岸检查,不是全完了?王冲决定派水相好的铁拴用麻袋分两次将13杆枪先抱上岸,放在水草丛生处。铁拴刚放好枪支,天就大亮了。果然,检查站发现了抛锚在海滩上的舢舨船,立即传话要小船上岸待查。因为船上任何东西都没有,担心一查,定会惹出麻烦。于是,王冲就说,大家全上岸,放弃舢舨,见机行事,如事情败露,只能孤注一掷,血拼到底,决不让一枪一弹落到敌人手中。就这样,四个人全部上岸,来个调虎离山计。他们四人空手上岸,引起国民党检查站的高度注意。他们一到岸,检查站的人马立即冲下海滩,准备严密搜查舢舨船。正当这伙检查人员上船检查时。从省城开来了“祥安”号客轮。这艘客轮是省城开往大盆湾口的固定轮船。“嘟——”的一声,客轮徐徐向东岸码头上靠。客轮上下十分拥挤。王冲决定叫杨发梓从客轮上走,以引离检查站眼光。果然,正在小船上搜查的人马看到杨发梓已登上“祥安”号,以为王冲四人会全部遛走,便马上转身向“祥安”号跑去,趁着他们进舱检查的当儿,王冲对二人做了示意,他们迅速抱上藏匿起来的枪麻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登上舢舨船,小船又立即向“祥安”号尾部靠拢,铁拴把一根系船索牢牢套上“祥安”号,然后,他们三人伏在舢舨船的中舱,以“祥安”号做掩护,跟随客轮徐徐离开东岸码头。终于又躲过一劫。
杨发梓说,这13支枪和六百多发子弹到达风屿岛后,大盆湾革命形势迅速扭转,以王冲为中心的革命星火,很快在大盆湾地区蔓延开来。同时,王冲也被组织上任命为江德两县的组织部长,并兼任第十三独立团的团长。
话说回来,杨发梓向党汇报这情况后,江东县委高度重视,为给王冲落实政策,再次派专人进京找到了当年的那位老领导。当江东县同志向她提及王冲这人时,不知是这位领导动了恻隐之心还是记忆功能的恢复,连忙说,有这人,确有其人。江东县同志对她说,王冲同志现在已病上床榻。她听后,表示一定安排时间去看望他。
果然,不久,在省县领导的陪同下,这位老领导拄着拐杖,专程来到凤屿岛看望王冲。虽然他们阔别近六十年,但两位老者却一见如故,拉起话匣半天也没尽头,越说越神采飞扬,凸显革命者的睿智和光芒,真是惺惺相惜啊。两人也说得唏嘘不已,泪眼婆娑。最后,她对身边的省领导做了交代,请省委尽快落实王冲同志的问题。在省委的重视下,江东县委做出关于恢复王冲同志职务的决定,决定将王冲同志的职务确认为正处级。
1990年11月,王冲即王万英病逝于凤屿岛。据说,出殡那天,江东县五套班子的领导全都上了凤屿岛,对王冲做最后的送别,并致了悼词,算是对王冲的盖棺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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