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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呀挖地洞
胡增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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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宝林想挖个地洞通往美花厝里去。
宝林聪明了得,老鼠也能启发他才智。宝林瞅见一头老鼠从石头墙缝探出鼠眉贼眼,毫不示弱地滋溜溜笔直朝他射过来,宝林抬起光脚板使劲踩,踩疼的脑神经麻了一下,老鼠早从胯下直直射入另一头墙洞。“人跑不过老鼠。”宝林自言自语。宝林当然不明白,二十多年后,一个叫刘翔的上海小伙子,跑得比老鼠还快。
宝林为挖地洞的想法得意,扯动唇角无声一笑,一串银亮口水一嘟噜滴在地上。宝林有条件挖地洞,谁管不了他挖地洞,从哪儿开始挖,怎么挖地洞。宝林是光棍,银样蜡枪头养了三十多年的光棍,别的他做不了主,从自家厝里选个地方挖下去,这主意他拿得绰绰有余。宝林有把握挖一条地洞,向西钻过六幢厝地基,曲里拐弯通到第七幢美花厝地面。宝林亲眼看到深挖洞年月,爹和村里全劳力花了三年时间,挖通一条可容一辆手扶拖拉机跑动的三公里长地洞。地洞两头挖,一路结实的红壤,难挖,但能挖。两头同时掘进,不偏不倚正对同一块大岩石。宝林爹是炮手,打炮眼,装炸药归他管,算准逃离危险的时间,宝林爹点着引线,偏偏这截引线燃烧的速度超乎寻常的快,宝林爹从容而快速逃开时,一块碗口粗的碎石箭簇似的跟踪他,生生击趴五大三粗的汉子死过去再也没能醒过来。宝林爹正忙着帮他找一门亲事,这一走,宝林正要拉开的婚姻大幕,安了机关的石门似的闭合死紧。
宝林有主见,说干就干。宝林买来一个猪头,煮到皮黄油亮,在耳朵与耳朵中间的脑顶簪一朵女人插头上的铁线柄红塑料花,娘留下的,爹忘了扔。娘跟拖拉机手私奔,爹烧掉娘的衣服鞋子,砸烂娘专用物件马桶、头梳、银簪、头油、蒲扇和木制的痒痒挠,挥动锄头开荒一样使劲砸向它们,愣是在地面敲出能猫入一个小孩的深坑。他挥动锄头朝陪嫁来的一挑红箩和暗红圆木盘扑去,锄头却悬空定格,心疼上了,痛苦地嘿了一声,扔了锄头,双手抱住后脑勺,泪水噼里啪啦雨点样流下。
宝林的猪头摆放圆木盘里,祭在八仙桌上。大凡动土,都得备几碗菜一个猪头烧供天神和土地爷,造厝,还得另供画在黄帛上花瓶状普安菩萨,其实就是一张符,上梁时普安菩萨挂在梁上。吃斋人家挂的普安菩萨不是花瓶符,是一个人影的侧面图。宝林要动土,不造厝,不用供管着民宅永固的普安菩萨。挖地洞,供地神,宝林擎一炷香,三鞠躬,嘴里念念有词。尔后,锡壶的酒均匀斟到小酒盏里,间隔一刻钟又斟一巡,间隔一刻钟又斟一巡,斟了三巡,十只一排小酒盏满而不溢,散发阵阵酒香。
宝林脸上表情虔诚庄重,两手交叉胸前。这个动土仪式他很陶醉很满意。刚陶醉上,眼睛被黑暗狠狠刺痛一下,猛地拍一把脸颊,自责忘了点蜡烛。宝林端出插了一对烧半截蜡烛的烛台,以猪头为中心左右对称摆放,火苗一跳一跳。宝林灵机一动,取一只饭碗倒扣八仙桌前,双手合十贴着脸,双眼微阖,细声念波罗蜜。念了一会,左手不变,右手拿了一枝筷子笃笃笃敲虚拟的木鱼——饭碗碗底。
宝林看别人家红白事做道场,和尚道士穿袈裟念波罗蜜,念金纲经,念般若经,念阿弥陀佛无量级大恩大德观世音菩萨,为新人成亲还愿,为死人灵魂超度。宝林记住了几句波罗蜜,反复默诵给土地爷听,祈愿土地爷助力挖地洞顺顺当当,早早通到美花厝。
宝林原打算买纸钱烧,买下猪头沽了酒,五块钱只剩下两角。宝林平时身无分文,用粗话说,宝林一身光光鸟朝天,啥也没有的光棍,拿了娘陪嫁的红箩找美花的公公依四要卖。依四看上他家红箩久矣,娘私奔爹在世,依四向爹转让红箩,爹说六十块,不二价。依四只想出四十,爹不肯出手。多好的一对红箩,竹编外壳杉木底,三层,一层一层单独取得下来,一层一层叠回去天衣无缝,如同焊接。红箩是亲友婚嫁祝寿厝庆时订送喜礼的盛器,方便,大方,体面,可就是贵重,近百元一对,少有人家添置。向人借,即借即还,还给主人时,箩里压两块寿包,一把糖果答谢,还积攒好人缘。宝林娘陪嫁的红箩,每一层外表绘一对金粉鸳鸯,打眼,罕见。宝林挑上红箩找依四,依四一口回绝,说我买不起。依四心里想买,送上门的生意,掌握绝对主动权,他跟宝林悠上了。果然,宝林的价钱一压再压,拿眼睛瞟依四厝大门,找美花影子。美花始终没有出现,宝林糊里糊涂转手了红箩,三十块。依四佯装勉强接受,递给宝林一张五块票,说没有现钱,余下的过十天半个月付清。
宝林不情愿地拿了五块钱,屁颠颠买下猪头沽了黄酒。
2
宝林在依四家没遇上依四儿媳美花,红箩卖三十块才拿到五块现钱就亏大了。他说依四叔,风华哥不在厝呀。他问的是风华老婆美花,直捅捅的不妥,拐个弯打听风华。
依四说跟伊老婆上山耙草了。
宝林没碰上美花,很遗憾。依四家有几亩番薯地,有一个胃口很大的老虎灶养活一家八口,美花农忙拾掇番薯地,农闲上山耙草砍柴喂老虎灶,整年风里来雨里去,皮肤愣比别的女人白,跟过门时没两样,宝林异常惊奇,日头晒不黑的女人,天仙一个。
美花过门在腊月,冷风呼呼吹着古厝厅顶上一篷枯草。古厅是祖厅,一个生产队划一姓陈,同一个祖宗,共用一个祖厅,红白事和过年过节烧香做祭都上这儿办。年久失修,古厅大门破损,门限凹下去一个坑。出大日头,前厅后厅也灰蒙蒙。厅上头的半吊顶,摆满木雕牌位:陈公某某灵位,林氏孺人某某灵位。宝林胆子小,小时候同伴溜进古厅,宝林在厅外徘徊,不敢探头,耳旁隐约听到女人抚着黑漆漆大棺材哭:哎呀奴伯呀,侬仔都侬可怜噢,侬走侬仔苦命噢……凄凄惨惨,听了难受,宝林不等同伴出来先自溜走。
今天是喜事,乡下人腊月闲着没事做,站古厅外围廊道两旁等看新媳妇。过午的时间,围观的等急了,吃酒的更急,嘟嘟囔囔发牢骚。依四老婆凤娇站在古厅门外的石阶上,怒容满面冲着众人声讨亲家翁亲家母不地道,扣留新媳妇和当新郎太的风华一行不让出门,说还要收三百三走路钱。当初订婚拿走三千三,聘礼又下了三千,办酒拿走三千,伊以为我厝开钱庄。
凤娇穿了一身月白对襟衫等着新人拜堂,新人迟迟不来,唾沫星子四溅一数落,赢来一阵唏嘘的同情。讨媳妇自家人的矛盾,他们不好说什么,只能唏嘘。
这头唏嘘完,那头的马路口响起噼噼叭叭八子鞭炮声。
“来了,来了。”围观的出现骚动,凤娇趁乱溜走,躲了起来。拜堂由媒婆主持,受拜的公婆、伯公伯婆、叔公叔婆、舅公舅婆、姑丈姑婆、姨丈姨婆等长辈和夫厝人不能先与新媳妇见面,由媒婆依顺序拉着扯着找来,摁在太师椅上,教新媳妇新郎太三拜,收下长辈见面礼。同辈的夫兄姐妹和妯娌及小辈不必受拜,不必给见面礼,也不能先跟新媳妇见面,说是见面见得快,吵架吵得快。
凤娇慌慌张张躲走后,新媳妇露脸了。
站在围观人群中的宝林看了个眼饱。
媒婆肩挑装几样东西的红尼龙袋引路,后头跟着新郎太与伴郎,新郎太与伴郎的后头,游移一把鲜艳如莲花盛放的油纸伞,伞下红衣红裤的新媳妇,在一左一右两个绿蓝伴娘簇拥下缓缓走来。新媳妇发梢簪两朵红塑料花,顺发梢垂落一条麻花辫,随莲花步左右调皮晃悠;白粉的圆脸,红扑扑两片胭脂腮;圆而大的眼睛,白的一色白,黑的透着亮光,把宝林给照进瞳孔,一个小人儿。
宝林看了不该看的,就是新媳妇胸前鼓出来的两坨丰满,浑圆夸张的尤物,像村头三尖峰的其中两座峰挺拔。
宝林脸发烧,低了头,不敢看了。踌躇地站了一会,听到新郎太新媳妇拜天地$的吆喝和八子鞭炮响起,溜出人群躲回家里,虚幻地喘气。
3
墙上香线燃剩半个指头高,宝林拿出一袋塑料兜的石灰,袋子戳个洞,手掌托住洞口。宝林的姿势,就像抱住一只锡壶斟酒,双眼炯炯瞄着冷却的猪头和十只酒盏,毅然放开手掌,石灰如同雨注,顺着四方八仙桌沿淋漓而下。宝林绕八仙桌一圈,四四方方的石灰圈便印在地面,似如八仙桌垂直的白色投影。
宝林扔了石灰袋,一把坐在长条凳上喘气,做着平生头一件大事的奠基仪式,爬了十座山没这么累啊。
宝林抓一把爬锈迹缺口的菜刀,割下左边猪耳朵,咔嚓嚓咬软骨,再割下猪右耳朵,咔嚓咔嚓嚼碎软骨。接着是猪嘴巴,猪腮帮,猪后脑连同脖子的那块肉……吃出香、油、脆、爽的多样滋味,抹一把唇边油腻,心念:猪头肉,猪头肉,猪头肉。
念完,宝林盯视白森森木鱼状趴着的猪脑骨,是南海观世音菩萨送的小木鱼吧,助力成就一项伟大的事业。终于,十只白酒盏朝天,宝林晃了晃锡壶,空空荡荡。他想证实喝了不少酒,双手抚住腮帮,脸上烧得厉害,这酒啥时候落肚,涨到脸上和血管里。宝林自己说不清了。
宝林的肚皮胀到了胸口,酒精在身上疯狂奔跑,他要睡倒,另一个宝林说服他:不,万里长征刚刚走完第一步。不,不,这只是一场戏的开头。
宝林站起来,镐和锄头收拾在墙角了,动工就在今晚。宝林听到奔跑的声音,沿着声源,跺一下脚:二十来只老鼠四散开来,癫狂逃往墙边觅洞藏匿,有两只逃得慌张,脑袋猛击墙壁,当场毙命。地上留一串串老鼠口水,宝林看不出来。显然,老鼠们闻香而动,主人在场,一场从未有过的丰盛宴会迟迟不能开始,流口水观望宝林大吃猪头肉。
宝林拿竹罩罩住猪头木鱼,推开八仙桌,四方石灰圈亮在了烛光下,活像俺老孙金箍棒划下的魔法圈,闪动幽光。
地土是黑的,残留着破败岁月的污迹,许多无法收拾的日子残骸,混杂其中。宝林举起镐——一把爬铁锈的山羊锄,一头尖,一头扁如刀。扁的一面着地,噗的钻入地表,切痕落在石灰上,翻出第一大块黑泥。宝林举镐的手软了,挖不了第二锄,身体随之瘫倒地上,镐扔在一边,打起了浊重的呼噜。
宝林的梦去了美花那儿。
4
美花嫁过来第三天,担一对白铁桶上了井边挑水。一个生产队人喝同一口井的水。井在东边,一条小路从老路分岔,直插石板条井台,井栏也是花岗岩条石围成,井的周围是番薯地与稻田。美花那天穿大红外衣,水红裤子,脑后扎一把粗大麻花辫。美花手搭桶边缓缓走下小路,宝林正在打水,扯着吊桶绳子使劲一甩,吊桶青蛙似的一蹦,倒着斜扣进井水,接着往下沉,宝林缓缓一拎,左右手轮流收起桶绳,一吊桶满满的井水露出井栏。宝林抬头看到美花,一桶水倒偏,洒在了井台。
美花忍俊不禁,噗地笑露齿。宝林的脸红了半边,美花生得好,圆脸圆目圆鼻尖,圆嘴巴,圆耳朵,圆的上身,尤其胸前的奶子,滚圆滚圆,宝林目眩,一个人怎么可能都是圆的,两条腿例外,都由一个个圆拼接成的,圆代表美好、圆满和日头月亮,宝林智力不够用了,傻乎乎看着风华老婆美花打水。
美花是队里新人,羞涩,矜持,宝林的神色,美花很不舒服,放不开手脚,左一下右一下甩动绳子,吊桶在水面上蹦跳,愣不愿入水。美花脸上急出一层汗,使劲一甩,吊桶翻身入水了,绳子也脱手掉进井里。
宝林听到美花哎哟小叫,明白过来了。“风华嫂,我来帮你。”
美花没有说不,她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过门头一回做事做炸了,给婆婆印象,美花毛手毛脚,以后有苦头吃。
宝林扶着井栏,眼睛挤入井里,黛绿的水,吊桶没影儿。宝林搓摩双手,绕井栏兜了一圈,井壁的石头缝钩了水泥,无处踩脚,爬不下去,何况水有三人高,能爬也下不到水底。
看到宝林踌躇,美花脸涨通红,挂了两朵桃花似的。她不太熟悉宝林,说话说犹犹豫豫:“你看,能……能捞得到吗?”
宝林凝视美花一分钟,美花心里发了毛。
宝林一言不发,扔下水桶和美花,走了。
美花束手无策,扑在井栏,失神地望着波澜不惊的水面,心里的惊惶,是担心宝林一去不返。
宝林哩,拿来晒衣服的长竹竿、钉耙和一小捆麻绳,把钉耙扎在长竹竿上,举着,一点点伸入井里,左一下右一下挖着井底,挖到碰撞物,集中精力上上下下地钩,手一沉,吊桶带上水面,带出井栏,一桶水晃荡着,倒在美花桶里。美花的眼睛便热了,说:“依伯,谢你了。”这里的小媳妇称同辈男子不是依叔就是依伯。
宝林忽然腼腆,收了贪婪的眼光看脚尖。他帮美花吊好两桶水,美花又道一遍谢,担了水先走了。
宝林不急着给自己吊水,眼睛又热热地盯着美花扭动的大屁股和细小腰肢,心里柔软得不行。
美花浑然不觉。儒家与佛教文化熏染的土地,男女授受不亲深入人心,嫁作他人妇的女人职守是心无旁骛地相夫教子,就连男女调笑,在这片地方也是大逆不道。美花熟悉妇道,自然不会关照到宝林的感受。
宝林把暗恋藏心中。后来美花有口无心的暗示,宝林酝酿了大胆设想,从自厝挖条地洞通往美花厝。
宝林的挖掘进度执着而缓慢。挖掘声,惊动邻居梅泉一厝人起疑。
最先钻进来的是梅泉。
梅泉挤入门缝,迎面是屏风,抄进屏风旁的通道,就是宝林挖掘现场的大间。六十多岁的梅泉看到堆放的暗红色泥土,大吃一惊,挖掘声声入耳,却看不见宝林影子。
梅泉麻着胆子,站到土堆上,一个两米宽的四方坑下,宝林躬身深挖。
“宝林,你这是做什么?”
宝林吓得山羊镐一扔,惊恐地望着井上模糊的脸,气恼地责问;“你怎么进来了?”
平时,宝林的门紧闭。宝林不想人打搅。大白天闩在厝里,宝林借明瓦透进的微光挖地洞,挖去一层黑土,裸露燃烧火焰色红土,红土结实,山羊镐掘下去,跟在铁上打孔,费力,进度慢。宝林一天挖十二个小时,超强耐力令宝林自己惊奇,只能解释为意念与暗恋的力量,就像理想,蕴含终极目标。
“我感觉不对劲,以为发生什么事。”
宝林踩着梯子跳出深井,语气缓和了:“是这样。”宝林拍打身上,“听说台湾要打进来了,我挖地洞。”
那时村里到处刷:“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我们一定要解放台湾”的白石灰标语,刷上去几个年月了,村庄里依然随处可见这些标语。两岸关系缓和了,宝林仍把挖地洞的理由转嫁给台湾要打过来。
梅泉不知就里,信以为真。
5
队里人本来就不太容易见到宝林,这一下,宝林更是十天半个月难露一脸。见到的宝林多了一层神秘笼罩,实在捉摸不透。队里人的蹊跷,从梅泉嘴里得到答案。梅泉说;“这下完了,宝林发神经了。”
大家面面相觑,不明白宝林发哪门子神经,等待梅泉说法。梅泉说了。梅泉一说,大家你看我,我瞧你,大眼瞪小眼,都想到了一块:宝林疯了。尔后,都想瞧一瞧宝林发神经挖地洞。宝林呢,进进出出都关门锁门,他们找不到机会。
宝林对梅泉说,我不让人看热闹,不想人知道我挖地洞。有个例外,宝林不好说,那就是美花,满心巴望她来看要通到她厝的地洞是怎样一个艰巨的工程,算得上一个人的长城,浩大劳神费力。
没有人看出宝林的心思。
依四在饭桌上说:“宝林脸色比以前青了,额头青筋暴突,人瘦了很多。”依四又说:“宝林挖地洞,把自己挖成又扁又薄的烂锄头,山上责任田荒了,自留地长满杂草,发的哪门子神经。”
风华吞下一口饭,说:“疯了,彻底疯了。”
美花只管耳朵听,嘴巴用来吃饭的,不插嘴,内心在想,一样饭吃出百样人,天底下还有这种男人。
美花早忘了挖地洞是她启发了宝林。
6
宝林碰到美花,眼睛亮得像灯泡,暖热地照着美花双颊潮红。美花低了头回避直射的亮光。宝林灯泡样照美花的次数多了,美花很生气,不好骂宝林,憋心里憋成了闷气。
中秋前两天,宝林在自留地捋番薯藤。宝林猫着上身,捋藤,汗流浃背。
乱长的藤带着绿叶长满垄沟,藤节间长的气根会抢夺主根肥源,不扯断气根,番薯长不大,影响产量。宝林以前不偷懒,一季番薯,宝林都要捋三四趟,手牵藤轻轻地扯,活生生的气根被扯起,随藤带离土地,归到畦上。
宝林扎头闷干,一股熟悉又陌生的香气由远及近飘然而至,疲乏消解过半。兀然抬头,果然是美花,无领短袖嫩黄上衣,衬着挂汗珠的圆脸向日葵样灿烂。美花家番薯地与宝林的隔着一块地。路过宝林番薯地头的美花头也没抬,没在意宝林存在。
宝林说:“风华嫂来迟啦!”
美花嗯了一声。
宝林看着周围没人,麻着胆子,说:“风华嫂最近很少见,是回娘厝吧。”
美花说:“不会呀,我都在厝里。”
宝林大脑开始打铁了,说:“风华嫂没见过你这么漂亮的。”
美花不习惯调情,说:“你讲到哪儿去啦!好好做事吧。”
宝林咽了咽口水,眼光打在她脸上。美花很不自在,快步走过去了,听到宝林说风华嫂我真想见到你。
美花又恼又羞,回头硬硬的语气说;“你,打个地洞钻下去见我吧。”
美花的气话,宝林当了真,品味了几天,越品越有滋味,越觉得美花话里有话,居然鬼使神差品出暗示与承诺:挖个地洞通到美花厝,就能得到美花。一个男人对女人痴迷到鬼迷心窍,就有病了。没病会想到挖个地洞的解决办法吗?依四说宝林挖地洞,美花早忘了情急之下挖苦宝林打个地洞钻下去见我的气话。
宝林的地洞挖到纵向两米深,理想受到挫折,家里最后的粮食吃光了,粒米无存。吃饭问题不解决,其他都成问题。宝林走了几家,隔壁梅泉厝,不远的依四厝都跑了,没借上一粒米。
宝林捂着空空荡荡冒酸水的肚子沮丧地走回厝里,身体疲软无力倒在床上,肚子咕咕咕叫得越欢。宝林躺床上一天,也饿了一天,地洞工程误了一天。
宝林心焦如焚。
7
第二天凌晨,天上挂几粒寥落的寒星,寒气中的村庄飘着青灰晨气。宝林手抓一只扎成捆的白色尼龙袋,穿着破烂衣服拖着沉重身子,出了村口。此行是去乞讨。宝林于床上辗转了一宿,最后想定只有乞讨这条路可行。
宝林别无他途,村里人都不理解宝林,不同情宝林的落魄。自作自受能怪谁?要是宝林挖地洞的真正动机说出去,村人要笑掉大牙,要骂他神经病。而宝林,满怀悲怆的信念上路乞讨,心底柔软的部分依然包藏着美花——一个如花似玉的良家妇女。
宝林的乞讨不甚理想,谁会可怜一个没病没灾没缺胳膊断腿不老不幼的乞讨人?宝林的日子全赖人家厨房旁的潲水桶和垃圾堆里遗弃的食物。吃着酸溜溜变味的残羹冷饭,宝林心底涌起悲壮的美丽。他不绝望,因暗恋而美丽,怎么可能绝望?他中断的通往美花厝的地洞工程还得继续,现在世人的冷漠,他不得不痛心延期。
宝林胃口和身体近乎奇迹地抵御住变质食物的侵蚀。
这时一阵噼噼啪啪八子鞭炮声响过,一排柳树的背后冒起一团白烟,宝林一激灵,发现了珍馐美馔的食源,一路寻过去,河边一溜石头厝间一户人家贴着殷红对联,客人进进出出比过年热闹。
宝林站在办婚宴人家门廊下,手里捧着一只瓷碗,胆怯而紧张地交互搓摩脚板。女主人看到他,幸福脸皮立马僵住。大喜的日子,主家特烦乞讨上门,又不好发作冲了喜彩,装了一碗干米饭加两块炸鱼要施舍,被几个帮工的小年青拦住:“不能这么便宜他。”
他们冲着宝林喊:“表演一个节目。”
宝林沉默地对抗一阵,几个年青人还在起哄:“不表演别想要!”
宝林搓着脚板,抹一把挂下来的口水,唱:“谁知道角落这个地方,爱情已将它久久遗忘,当年她曾在村边,徘徊,徘徊,为什么从此音容渺茫?谁知道角落这个地方,春天已将它久久遗忘。当年她曾在村头,停留,停留,到何时她再愿来此探望?……”
他们听不出宝林跑调,冲着凄美的调子喊唱得好。
宝林吃上乞讨以来最好的食物,狼吞虎咽喷香鲜美食物,满足地离去。
从此,宝林的鼻子耳朵狗一样灵敏,四乡八里哪个村庄办酒席他都闻得出来,赶酒席成了他改善生活,感受物质幸福的源泉。精神的幸福他不缺乏,美花就是他一整个的精神世界。
可酒席并非天天有,餐餐有,更多的日子还得靠难以下咽的潲桶物度过。现吃之外,宝林的储备性乞讨也不是一无所获,一只尼龙袋随迁移不定的路途慢慢鼓出来,到了后来有了大半袋糙米虫面和捞出潲桶晒干的饭巴。
他悄悄潜回生养的村庄时已是槐树扬花的时节。
宝林担一对木桶,走出拉开一条缝的大门,反手锁上门。宝林可以不出门,不能不喝水。望远山,烧着红霞,刺眼。宝林一低头,视线撞上美花,心下一惊,绝望地闭了眼睛,美花腹部抱着一只大皮球,身腰粗,迈着打横走的螃蟹步。美花怎么可以这样,多么不堪的怀孕啊!
宝林低哑说:“吃了吗?”
美花悠悠漫应:“吃了!”
宝林有千言万语,面对身子发胖走样的美花,冷淡的美花,无从说起了。他狠狠剜了一眼美花腹部,快步朝远处的水井走去。后来宝林黯然躺在床上,满脑子美花新媳妇时的模样,圆脸,丰胸,细腰,像春节来村里演闽剧《春草闯堂》的丫环春草。一眨眼,美花的腰变粗,像水桶:腹部变大,像揣着一面皮鼓走路,脸上的妊娠斑,像苍蝇停留过……美花怎么可以这样?不这样又能怎样?人家的老婆,爱怎样就怎样,关你什么事?两个宝林在脑子里争辩,谁也说服不了谁。宝林暗地里甩了自己两耳光。啪啪的声音,无限放大,震耳欲聋。宝林睁眼躺了一宿,一早起来头昏脑胀。宝林问自己还挖不挖地洞,思想激烈斗争半个时辰,擂了一拳八仙桌:挖。说服自己暗恋的不是美花的貌美,而是美花整个人,包括毛发、呼吸,以及怀孕而臃肿的身子。
宝林不在夜里挖地洞了,六米的深处,再拐个三米多的通道,红壤的光亮斗不过夜的黑。即使白天,洞里也模糊,要有一盏矿灯多好,一照,洞里洞房似的喜庆亮堂。宝林想一想都奢侈。宝林凭借依稀的光亮和打通地洞后的美好联想激发的光彩,宝林继续向与地面平行的地层掘进。锄头和山羊镐轮番使用,泥土的芬芳包裹着春气。
宝林执着地挖着,一土箕一土箕的泥土拎到垂直洞口下集中,尔后爬上洞口,以系绳的铁钩钩住土箕拎手,一土箕一土箕吊上去,倒在墙头地角的土堆上。屋子里堆起窝形的红壤,像古罗马斗兽场,窝形底部即是黑洞洞的四方坑。
宝林创业未半,带回来的潲水里打捞的饭食告罄。他想不通,一天只吃两顿,怎么就断粮,又得面对残酷的事实,又得出去乞讨了。
宝林躺在床上,做好明天一早出发的打算,无论如何这回多讨些吃食回来,将挖地洞的事业进行到底。宝林想妥了,迷迷糊糊睡去。半夜里,宝林啊地惊醒,出了一身汗。宝林蹊跷梦里情景,一棵开满灿烂桃花的桃树,雷雨交加的日子,挨雷电劈开,飞溅的血光映红绿树乌云,是喜是凶,兆示着什么。
宝林拿一只尼龙袋,心事重重出门,隐约听到哭丧的声音,不知道是谁去世了。办丧事都在古厝厅,宝林不想明白,生死——人生必然,谁死于他何干!他要趁晓色赶路。
宝林迈开大步正要走,从隔壁钻出来的梅泉看了他一眼说:“风华媳妇难产。”
宝林内心咚咚擂鼓,难产,有生命危险。宝林担起一份心:“难产?没事吧!”
梅泉伤感地说:“哪会没事?都在古厝后厅躺着哩。”
男姓死亡,摆放在古厝前厅,女性死亡,放在古厝后厅。
梅泉一不留神,宝林忽然在眼前消失,通灵了,碰见鬼了。梅泉吓一跳,宝林挖地洞挖出了鬼气,太可怕了。梅泉几乎吓晕了,低头的当儿,宝林躺在地上,身边是白色尼龙袋。
梅泉没有叫喊,蹲下去掐宝林人中,人中掐青了,宝林呼出一口气,微微颤动的睫毛,挂上盈盈泪水。
梅泉女儿手上端一瓷盆隔夜稀饭脚不点地赶出来,舀一汤匙搁在宝林嘴边,宝林轻轻一挡,猛然坐起,眼睛失神,“呀”地一声哭了出来,一个鹞子翻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百米处古厝厅。
治丧、哭丧的人呆的呆,哭的哭,只见一团黑影扑到了后厅,跪倒脸上盖着黄草纸的美花僵硬尸身前,吼一声:“我的娘呀!”惊天动地泣鬼神,边上的哭声立马全消。“哎呀,我的娘呀,侬命这么短,扔下我没人管……”悲怆如末日的绝响。
这太忽然了,就像大冬天钻出青蛙呱呱叫,旁人来不及反应,全傻了。
坐在长凳上伤恸欲绝的风华,突然跳起来,拎住宝林鸟窝杂乱的头发,将宝林的身子从跪姿扯起,一顿拳打脚踢,骂着:“操你娘,我家死人,你凑什么热闹。”
宝林无心无力还手,风华一松手,宝林死猪般瘫倒。风华不解恨,往他脸上踩一脚,要不是旁人拉开风华,宝林何止脸皮破,鼻孔出血,恐怕要七窍出血,一命归天,成追随美花的亡魂。
七手八脚抬了宝林软不拉塌身子,扔在古厝厅外的院子角落。
宝林躺在地上,鼻青脸肿,泪水涟涟,眼睛半睁半阖看着围观的大人小孩,脏兮兮袖子擦一把汩汩冒血的鼻孔,袖子便染红了。
他们当宝林的面,说宝林疯了,疯到丢祖宗脸。
宝林晓得自己没有疯,又怎样向他们证明宝林我不是疯了?只有梅泉相信宝林没疯,没疯的宝林做出这等疯人事,梅泉百思不得其解。
梅泉扶宝林上床,摇着头跨出门,叫女儿送去方才的那盆稀饭。
梅泉女儿连盆带饭搁在宝林床头,慌慌张张跑出去。一屋子狼籍,一屋子的红壤,这哪像是厝。
8
宝林失踪了。
彻彻底底地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队里人说今年年景不好,难产死了美花,失踪了宝林。
2002年,投资商征地办厂,宝林、依四、梅泉他们的老厝划入拆迁红线内。推倒宝林破破烂烂古厝,倒塌的残墙破瓦填了宝林挖的地洞。
过些日子,开发商依规划在宝林厝处修一处净化废水的环保设施,挖出一段横向的空心洞,洞里一具尸骨,尸骨旁边扔着一只滴滴畏瓶子和一只白色尼龙袋。
投资商请道士、和尚做了一场超度亡魂的道场,于南山岗挖一处墓穴,葬掉尸骨。美花坟墓在不远处,荒草凄凄。新坟老坟朝向一致。两座坟墓背无所依,下临乱石岩。老坟前一小块字迹模糊的青石碑:姜氏孺人美花之墓。
新墓光秃秃的,无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