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
何葆国
很久很久以前,天还是蓝的,水还是清的,庄稼还是长在地里的,猪肉还是长在猪身上的,耗子还是怕猫的,欠钱还是要还的,理发店还是只管理发的,药还是可以治病的,拍电影还是不用陪导演睡觉的,拍照片还是要穿衣服的,孩子的爸爸还是明确的,白痴还是不能当教授的,流氓还是不能当警察的,卖狗肉还是不能挂羊头的,结了婚还是不能随便泡MM的。

丁建顺越来越受不了老婆的念叨,她嘴皮一呶动,他就想走人。走人,这也是他所能采取的最好对策。大白天里,头一扭就能走人,要是晚上躺在床上了,他只能听任老婆一阵唠唠叨叨地埋怨和数落,听得烦了,便起身跳下床,同时庄严地宣布:“拉大便。”然后踢踢哒哒往卫生间走去。以前,老婆是不爱念叨的,甚至很少说话,现在换了一个人似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现在还是白天,天空一片灰蒙蒙的,丁建顺站在笼子般狭窄的窗台上望着外面的天空,围着窗台的铁条防盗网锈迹斑斑,那厚厚的铁锈似乎风一吹就会掉下来,他觉得自己的心也早已生锈了。
门嘭地推开,老婆回来了,她经常傍晚时分到市场去巡视,这样可以买到便宜一点的猪肉和蔬菜,有时碰到肉贩子或者菜贩子降价倾销,她往往就把人家的剩肉剩菜风卷残云似地全都买回家。今天她是空手而归,没有采购到任何便宜货。一进门她就看到客厅的电视机放着丰乳广告,而丁建顺却是站在窗台上发呆,气呼呼地叫了一声:“用电不要钱呀?不看你也开着电视!”丁建顺不声不响走了过来,把电视关掉。老婆很不满地盯了他一眼,说:“我刚才碰到郑万明了,他提着两只桶要去爬水尖山,还假装没看见我,我喊他了,他才‘说哦,是你呀,我说郑局长,你们文化局欠的餐费什么时候还给我们?我们好好一间饭店都被你们吃倒了。他说会还会还,脚底抹油样跑了。他说会还会还说多久了,每次都跟放屁一样。”
丁建顺没有插嘴,走到门边人一闪,就闪出了家门。门没关,他走到了楼下还听到老婆的嘀咕声。楼下的水泥路破破烂烂,路边一堆花花绿绿的垃圾,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恶臭。以前,味精厂红火的时候,这里还是马铺的模范住宅区,路面整洁,绿树成行,现在又脏又乱像是一个垃圾场。这条路以前也很宽阔的,厂长书记以前也住在这里时,他们的车子可以顺畅地出入,在路上交会也没问题。现在路的右边盖起了一幢商品房,围墙侵占了一大半的路面,左边冒出了几间进城农民违章搭盖的木棚房和铁皮屋,好端端的一条路变成了一道狭谷似的。丁建顺埋头穿过了狭谷,走到了大路上。这条拆迁后新建的富康路,东西走向,临街的是店面,楼上便是居家住宅。丁建顺往东走了十几米,看见几间服装店和茶叶店空无一人,有一间网吧却是生意盈门,门口的自行车、摩托车都把路面堵塞了,往里面一看,都是一些小年轻在玩电脑。他突然想,还是去找找郑万明,便掉头向西走。
全世界人民都兴高采烈进入新世纪的时候,马铺味精厂却轰隆一声倒掉了,丁建顺和老婆一共分到了一万五千块钱,他们把这叫作卖身钱。二十郎当岁他们就把青春卖给了味精厂,卖了二十几年,最后这一万五千块钱也算是人款两清,从此埋葬一段伟大光荣的历史。丁建顺好歹是当过几年的厂办主任,家里略有储蓄,不过这一年,儿子丁志聪要高考了,凭他平时的成绩,考个本二应该没多大问题,所以老婆早就规划好了,家里的二万八千元存款供他上大学,专款专用,如果不够,再从卖身钱里支出。谁知那年儿子没考好,只考了个本三的学院。本三的学费比本二贵了许多,那份专款一下就用去了一半。而这大半年来,丁建顺和老婆没有分文收入,卖身钱也用掉了三分之一。好几次,丁建顺从睡梦中惊醒过来,总是一身冷汗。以前,他从不做这种梦的,这时他却是天天睡不安稳,恶梦连连。他知道,他该找活干了,可是干什么好呢?很茫然。有一天,有人告诉他一个消息,公平路一间叫公道的小酒店要转让,他盘算了几天,到公平路考察了几次,还咨询了弟弟丁建辉、同学郑万明和小舅子、二叔父等一干人的意见,大家普遍认为,这小酒店可以“吃”下来,就算赚不了大钱,赚一个吃喝穿用肯定是没问题的。说得丁建顺很动心,最后他决定和老婆到紫云寺去问一卦,把最终的拍板权交给神明。结果他们抽了一只上上签,解签的老头摇晃着没有毛发的脑袋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今年开店做生意,保准是大吉大利。就这样,丁建顺躇踌满志地把公道酒店盘了下来,每年租金三万元,协议一签五年。丁建顺倾其所有,也就二万来块钱,好在弟弟丁建辉借给他一万、同学郑万明借给他五千,这公道酒店才得以顺利开张。
公道酒店是一座私人建造的两层楼房,楼下临门的是收银台,前面有个小厅,可以摆两桌,后面是厨房,楼上有五间包厢。丁建顺请了一个有亲戚关系的厨师、三个女服务员和一个择菜洗碗的杂工,他亲自负责点菜和厨房监理,老婆分管采买和收银。第一个月忙碌下来,他们算了一下账,加加减减算到半夜里,最后得到一个让人惊喜的数字,赢利将近二千元。他们为这个大概的数字兴奋了一晚上没睡好。虽说马铺的酒店越开越密,高档豪华的也越来越多,公道酒店只不过是很不起眼的一间小酒店,但丁建顺毕竟有自己的社会关系网和人际圈,生意还做得比较顺,第二、三个月算下来,赢利都接近了三千。马铺文化局就在这条路上,距离酒店大约四百米,丁建顺的初中同学郑万明在文化局当了七八年的副局长了,他也很够意思的,只要他做得到,都把文化局的饭局安排在这里。有一次,文化局搞基层文化站干部培训,二十几个人一连三天都在这里用餐。丁建顺心里感动得不行,暗地里往郑万明口袋里塞了两包软中华,嘴上说,郑局呀,你真是照顾我。郑万明手一摆说,老同学,说什么生份话呀?
在改革开放的大好形势下,在各界人士特别是郑万明的关照下,丁建顺的酒店第一年赢利了,借款全都还清了,皆大欢喜。谁知好景不长,第二年几乎没赚,算一下账,只是保本,第三年有些吃紧了,厨师突然嫌工资低,不干跑了,临时请了个厨师,却是个自以为是的家伙,做的菜不是太咸就是太淡,客人一反映,他就不高兴,丁建顺痛下决心,另请了一个厨师,年底算算账,居然亏损五千元左右。第四年五月间,马铺受台风影响,下了一场大雨,一连下了十多天,下得丁建顺一分生意也做不成,某天夜里,水位暴涨,马铺城的河流沟渠像决堤一样,内涝水淹没了半数的街道,公平路地势较低,大水淹到了酒店的楼梯中段,十多个小时后才缓慢退去,留下了半屋子的污泥和秽物。丁建顺清点了一下,损失冰柜、微波炉、消毒柜各一台和桌椅若干。到了六月份,雨水渐渐稀少,生意才有所起色。有一天郑万明带了几个朋友来吃饭,丁建顺给另一伙客人点菜,到厨房忙碌了一阵,正准备给郑万明和他的朋友敬一杯,这也算是马铺酒店的一种规矩,谁知他们却吃完走了。老婆似乎有些不满地撇撇嘴说,走之前还拿了三包中华烟。丁建顺哦了一声,正想说郑局很关照我们的,老婆翻着帐本说,郑局从正月到现在,每次都是签单。以前郑局也签单的,但一般一周左右,最长十天,文化局的办公室主任就会来结帐。现在半年多了,还没结过一次帐。老婆用计算器算了一下,说有六千五百多了。丁建顺又哦了一声,没说什么。年底一算账,亏了,第一年赚的全贴光了。这时文化局已欠了一万三千元,一分也没还。第五年也就是去年,酒店生意越来越清淡,丁建顺七凑八凑还是不够交租金,有一天郑万明又带人来吃饭,他只好硬着头皮向他催款了。郑万明脸色一下变得有些不好看,说文化局穷是穷,不过不会不给钱的。自从这次讨债之后,郑万明接连一个多月没来了,丁建顺知道他心里不爽,可自己实在是没办法呀,小酒店小本经营,他一个单位就欠了一万多,这也太过份了。有一天,丁建顺突然听说文化局几个领导出事了,眼前一黑,差点跌坐在地上,要是郑万明被抓,那一万多就打水漂了。他忧心忡忡地赶到郑家,还好,给他开门的就是郑万明,他压在心上的石头这才掉了下来。郑万明似乎很明白丁建顺的来意,笑眯眯地说,我没事,我能有什么事?郑万明告诉丁建顺,出事的是他的局长康秋潮,。收了几个网吧老板的钱,还把文化局小金库的十多万和一笔八万的文物维修款全挪用了,据说是借给他小姨子做生意。康秋潮到酒店里吃过饭,丁建顺也是认得他的。郑万明说,文化局穷是穷,本来还是有点钱的,至少吃饭没问题,但去年以来康局这么一弄,钱都不见了,所以你那边的签单就无法及时结帐。丁建顺心里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样,郑万明平安无事,这钱就在。他连忙说,没关系,等你们有钱再结。几天后,丁建顺听说上面任命郑万明主持文化局工作,心想这钱有希望了。一天傍晚,郑万明突然带着几个科长来到公道酒店,一本正经地对丁建顺说,实话实说吧,文化局现在是非常时期,没钱,我们今天来吃饭,只能赊帐签单,你要是不愿意,我们就到别家去。丁建顺愣了一下,说郑局呀,看你说到哪里去了?你一直对我这么关照,我、我……快请上楼吧!丁建顺领着郑万明一千人上楼进了包厢,给他们点了菜,走下楼时,发现老婆脸黑黑的,很不满地盯了他一眼,他无奈地笑了一下,重重地发出一声叹息。公道酒店终于没能挺过这一年,在五年租期到时寿终正寝,关门大吉。最后总结了一下,这五年起早摸黑、辛苦奔波、精打细算,丁建顺和老婆吃喝拉撒在酒店里,同时也为马铺创造了若干就业岗位,值得庆幸的是他们没有欠下一分钱的债务,反而被欠了二万多元,这里面单是文化局郑万明就签了二万一百元,其它零零星星三五百的又有好几单,所以老婆的最后结论是:公道酒店是被文化局或者说郑万明吃垮的。
去年春节前,丁建顺提着一瓶剑南春和一盒铁观音到郑万明家给他拜年,但是谁都明白,这不是拜年,这是讨债来了。郑万明也不回避这个现实,他首先保证,欠钱肯定是会还的,但是,他话锋一转,现在没钱。郑万明叹了一声,开始向丁建顺诉苦,他说文化局全被康秋潮掏空了,他接过这个烂摊子,说是主持工作,上面也不把他扶正,他其实还是副局长,后面还有三个副局长,现在年关到了,他想给上面有关领导送点礼,顺硬要求拨一点款,可是局里账上没钱了。郑万明说,想跟上面要钱,手中得先有一些本钱,可是我现在连本钱都没有了。他顺便还透露,康秋潮在金马大酒店签单欠了五万多元,另外三个副局长也在其它一些酒店签了二、三万,年关一到,讨债的纷纷涌上门来,今天上午在办公室里,他就接待了两个讨债者。丁建顺说,人家大酒店欠一点不要紧,我这小酒店,一被拖欠就倒闭了。郑万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老同学,理解万岁吧,我一直很关照你的,我的饭局还有局里一些公务用餐,全都安排到你那里去,局里有人在私下里嘀咕,说那个公道酒店快成了文化局的指定酒店,还怀疑我有股份什么的,现在你也支持我一下吧。丁建顺不知说什么好了,茫然地咧嘴笑了一下,竟有些凄凉的意味。
现在大半年又过去了,文化局的欠账还是遥遥无期。丁建顺走到了金谷花园的大门口,抬头看了一下天空,太阳已经落山了,天空变得灰暗浑浊。他估计郑万明爬山提水也快回来了。

周末到水尖山爬山、提水的人特别多,郑万明一路上就碰到十多个熟人,点头之交就更多了。前几年,有人出资修了一条水泥路,从城里通往水尖山半山腰的紫云寺。这条S形的水泥路不仅方便了香客,更让马铺人找到了一个锻炼身体的方式。独自一人,或者二三个人结伴同行,走出空气污浊高楼逼仄的县城,投入这片清新怡人的绿色林子里,沿着盘山而上的水泥路走到紫云寺。这里有几眼山泉,流出的泉水清亮甘甜,很多人便提来各式各样的桶,装了水提回家,做饭和泡茶用。
郑万明从去年正月开始爬山,每周两次,下午四点左右从家里出发,手上提着两只以前装花生油的水桶,走到山脚下大约是四点半,走到紫云寺一般需要十五分钟,然后一边在泉眼装水,一边歇口气。两只五公斤装的水桶装满了,便往回走。下山的速度要比上山快,流了一些汗,山风习习吹来,感觉很清爽,脚底也霍霍生风一样。回到家一般是五点半左右,把提回来的山泉水倒进壶里烧开,泡一泡铁观音,在扑鼻的茶香中舒一口气,或者咂一下舌头,这一天就充实了。
今天郑万明走到第一个陡坡上的亭子边,意外地碰到了老领导老范。以前老范是他在土楼乡当副乡长时的党委书记,后来调到城里当了人事局局长,前两年退休了。老范空着手,独自一人,是要下山了,正好走到亭子里休息一下。郑万明叫了一声范书记,迎上前去。老范笑笑说,现在退休了,越发感觉到只有身体是自己的。郑万明说,我平时也没空,只有周六、周日来爬两趟,顺便提两桶水。老范一只手搭到郑万明肩膀上,把他带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万明呀,你的事情要重视呀,找书记、县长谈一谈。郑万明一听这事,情绪就低落了,但脸上还是笑笑的说,也不知有没有那个命啊。这说的是郑万明扶正局长的事,他自然很上心,几次找主要领导谈过,只是领导的态度一直很不明朗,让他相当郁闷。前几天有传闻说,上面准备调某乡乡长到文化局当局长,郑万明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告别了老范,郑万明往上走到了紫云寺,圆头衫湿了大半。几口泉眼的前边有许多桶在排队,它们的主人散落在四周,和熟人闲聊着。这时,郑万明突然想,我的两只桶也来排队的话,那要排到什么时候呀?有些事情要争才行。他果断地走上前去,等前面那人装完水,就把自己的水桶挤到泉眼的出水管上。好在排队的人也不计较,出水很旺的山泉很快注满了两桶,郑万明提水下山时,心里想,要争局长,就没这么容易了。
郑万山提着两桶水下了山,抄近道穿过新开的水仙路,又拐过麦子街,向富康路走去。一路上看到许多人跟他一样手上提着水,据说到山上提水,已成为马铺一景。以前,郑万明一家住在河边,河水直接打上来就可以喝了,烧水做饭更没问题,现在,那河变成了臭水沟,家家用上了自来水,只是那自来水永远是一股漂白粉的气味,浑浊不堪。
天色发黄,天空像是老洗不干净一样,当然,以前的天空也不是这样的。郑万明走进金谷花园,迎面就看到石凳上坐着丁建顺。那是两幢楼房之间的一块小绿地上的一张长长的石凳,丁建顺坐在上面像瓮子样一动不动。
又来了,这个念头从脑子里掠过,郑万明第一感觉就是不爽。想当初,他接手经营公道酒店时,郑万明相当支持,只要是自己能做主的饭局和用餐,几乎全都安排到他那里去。没错,后面这一年多,在那里签单签了二万元(具体是二万一百元),局里暂时没钱结帐,可他老婆是怎么说的?文化局和郑万明吃垮了酒店,真是耸人听闻。
丁建顺坐在那里,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回家是绕不过去的,但郑万明装作没看见,直走到他身边,发现他扭了一下头,这才哦了一声,说:“你在这呀?”
“提水啊,真勤快。”丁建顺连忙站起身说。
“周末去提两桶,平时也没空,现在的自来水谁敢喝呀?”
“那是,现在自来水只能用来洗地板,我家都是老婆每天上午去提两桶。”
“两桶差不多也够用一天了,我平时没空去提,只能买桶装水了,我感觉一桶十块钱的矿泉水还不如水尖山的山泉水。”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往三楼郑家走去。进了家门,郑万明往沙发指了一下,算是请丁建顺就座,他把提回来的水倒了一壶,放在电磁炉上面烧,抬头发现丁建顺还站着,好像有什么话要说,其实他什么也不用说,他也明白他的来意,不就那点屁事吗?
“郑局,我儿子大学毕业……”
“干,你真好命呀,”郑万明打断他的话说,“我们同岁,我女儿还在读高中,你儿子都大学毕业了,工作了吧,可以赚钱给你用啦。”
“他在福州找了个工作,工资不高,前不久把公司的一台笔记本弄丢了,赔偿不起,天天打电话回来找我要钱。”丁建顺说。
郑万明知道他说这事是铺垫,营造某种气氛,他脸上的表情逃不过他的眼睛,看起来有些愁苦,可是自己也实在是无能为力,文化局欠的餐费,总不能让他拿自家的钱来还,再说,自家的钱还不够用呢,如果他想把它们用出去的话。
“坐吧你,有话慢慢说。”郑万明说。
丁建顺好像很不情愿地坐了下来,屁股没有完全放松地坐进沙发里,整个人显得木偶样僵硬,他说:“郑局……”
“你不用多说,我坦白告诉你吧,现在真是没钱还你,我们是老同学、老朋友,要是文化局帐上一有钱,我马上跟你结清。”
“那、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这真不好说,但我会争取快一点的。”
“吴书记前几天在电视上说,马铺经济又增长几个百分点,财政收入又增加了多少多少,怎么你们文化局一个政府部门,会没钱?”
“电视上的话你也信呀?这样吧,你明天可以到文化局,我让会计把帐目给你看,上面只有几百块钱。”
丁建顺沉默了。郑万明发现他满脸疲惫,长长短短的皱纹里刻划着他的失望和酸楚,他们应该是同龄,属虎的,可现在看起来他却像是一只病猫。
电磁炉上的水烧开了,郑万明烫了茶杯,刚取出茶叶,丁建顺站起了身,往门边走去,说:“茶我就不喝了……”
看到他微驼的背影,郑万明心里似乎没来由地震了一下。以前,他的身子很结实的,像一块生铁样生猛有力。他已经穿上鞋子,一手拉住了门的扶手,动作拖泥带水地显得很迟缓。
“先别走,”郑万明说,“我有事跟你说……”
丁建顺已经打开了门,还是回头看了一下,眼光里充满了疑惑。这种不信任的目光让郑万明心里发痛,他站起身,迎着他的目光说:“文化局要招五个网吧监督员,月薪五百,举报查实还有奖金,我给你留个名额吧。”那目光继续在他身上游移,突然闪了一下。
“我说真的,你明天上午到文化局来一下。”郑万明说。

夏爱华踩着三轮车停在家门口,跳下车来,抱起车上的四只塑料箱子,走到门前,一手把箱子抵在门上,另一手从裤腰带上操起一串哗哗响的钥匙,把其中最大的那根插进锁洞里,左旋一下右转一下,门开了,把塑料箱子堆在墙边,弯腰放下箱子时似乎用力过猛,腰扭了一下,嘴里嘶地一声,慢慢挺起了身子,走到另一面墙的镜子前,对着镜子照了照,用手把耷拉下来的几绺头发梳了上去。
镜子里是一个憔悴苍老的女人。以前夏爱华不是这样的,十多年前她还是圩尾街的美女,现在她都有些不敢看自己了。
夏爱华推出了一辆自行车,回头锁上门,刚骑上车又跳了下来,蹲下身子给三轮车锁上一根铁链子。这三轮车是她的谋生工具,要是丢了,麻烦就大了。她每天早上五点半从包子铺那里盘来包子馒头油条甜果,分别装进衬着白布的塑料箱子,放在三轮车上,走街串巷,沿街叫卖。一般到八九点钟就能卖完了,大约有十五块钱的赢利。
骑着自行车出了圩尾街,车轴吱吱呀呀地叫着,夏爱华越使劲地踩,叫声越刺耳,她心里也就越急。
到了公平路,在新建的一排楼房后面看到了文化局那幢灰白的三层楼,夏爱华把自行车停在门口的一棵龙眼树下,文化局的木牌子很旧了,上面布满挖掉不干胶小广告后的污迹,像打满了补丁一样。但是这毕竟是政府衙门,对夏爱华来说是一个陌生而又充满威权的地方。她紧张地往门口望了望,还好,没有门卫,便大胆地走了进去,原来里面围了一个小院子,停了一辆汽车、几部摩托车还有一些自行车,一楼的房间全都关着门。她上了二楼,二楼的房间全都开着门,像是一只只张开的大嘴,她也不知要进哪一个门,便在第一个门的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里面有个人在看报纸,突然从报纸上抬起眼睛,问道:“你找谁?”
那声音干涩坚硬,把夏爱华吓了一跳,她吞了口水说:“我找局长……”
看报纸的人走了过来,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他警察似地打量着夏爱华,这让她全身像发毛一样不自在。“找局长有什么事吗?”秃顶的口气很威严。
“我听说、听说你们文化局要招网吧监督员,我来报个名。”夏爱华说。
“这个早就招满了,没有名额了。”秃顶挥了一下手说。
“我不要名额,我给你们义务监督,不领工资。”夏爱华突然呼了一口粗气,激动地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也高了起来。
秃顶不解地哦了一声。
“我儿子天天放学就上网吧,我要监督网吧,不让我儿子进网吧一步。”夏爱华说。
秃顶笑了一笑,一边往回走一边说:“又不是这样监督法,你还是回家去,好好管着你儿子吧。”
“同志,你说行不行呢,我帮你们监督网吧,我做义务的,不要钱,一分钱我都不要,我一定会把网吧监督好。”夏爱华说着说着,就走进了房间,她发现跟政府人员打交道也没那么可怕,今天她一定要争取到这一差事。
“你爱监督就监督吧,社会各界都可以监督。”秃顶说。
这句话让夏爱华听得心花怒放,说:“那你们给我发一只红袖箍吧。”
“什么红袖箍?”
“就是套在胳膊上的红布条呀,我昨天在天龙网吧门口看到那个监督的,就戴了一只红袖箍。”
“哦,那只有我们正式聘请的监督员才有。”
“拜托你们、请求你们,也给我发一只吧。”
“这不行,你不在名额内,怎么能给你发?”
“我、我,”夏爱华一急,声音就发抖了,好像要哭出来,她一把拉住秃顶的手,“给我发、发一只吧。”
“这东西我也没有呀,怎么给你发?”秃顶推掉了她的手说,“你要是觉得戴着好看,你可以自己做一只。”。
“自己可以做?”夏爱华愣了一下。
“可以呀,怎么不可以?以前红卫兵的袖标还不都是自己做的?”秃顶满不在乎地说。
“那我回去做一只。”夏爱华连连点着头,往后倒着走了几步,退出房间,转身下楼。虽然没能要到红袖箍,但是文化局(在他看来秃顶就代表着文化局)允许她自己做一只,她觉得这就是赋予她一种权力了,今天上午就算没有白来。
夏爱华回家路上到布店买了一块红布,回到圩尾街的家里,操起剪刀剪出了三块布,穿针引线,在胳膊上比划几下,不一会就缝出了三只红袖箍。别看红袖箍软绵绵的,它一戴到胳膊上,就是硬梆梆的权力。等下戴上它,她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走到网吧门前,看到儿子就把他拽回家,其他小孩子也可以拦下来。
不知道儿子赵春是什么时候迷上电脑的。以前他很乖,很听话,夏爱华出门上班时,就把他锁在家里,他从早到晚躲在家里看一本没头没尾的小人书,从来不会吵着要出门。后来,他读小学了,上初中了,夏爱华还没怎么注意,他就窜得跟她一样高了,脸上星星点点冒出几颗青春豆。也就是从去年开始,赵春上了初一年,几乎天天中午一点才回家,晚上则至少是六点半以后,夏爱华问他怎么这么迟,他总是爱理不理地说,在学校做作业。有一次周末赵春说是到学校补课,向夏爱华拿了五十块钱,早上八点去了,中午也不回来,直到晚上十二点多才回家,她就奇怪了,哪有这样补课的?第二天,老师的电话就打来了,赵春怎么不到学校补课?夏爱华放下电话,心里又气又急,赵春根本就没到学校补课,而且平时一放学就走,甚至还时常早退,从没留在教室做过作业,学习成绩已从中流滑到坡底。那天她都没心思做午饭,想起自己这么多年来的不幸经历,嫁了个好吃懒做的老公,又爱赌博,最后欠了一屁股债跑路了,五六年来去向不明,连个电话也没往家里打过,他是死是活她已经管不了,有时她感觉自己差不多把他忘干净了,现在她唯一的希望就是儿子赵春,儿子赵春也是她含辛茹苦活下来的全部目的,可是她太忙了,像陀螺样一天转个不停,她没时间管教赵春,偶尔有空想跟他说两句,面对他渐渐长大的脸,却不知要说什么。那天她回想起一些往事,泪水不知不觉中流了满面,突然墙上的时钟响起报点的声音,她才抽搐了一下,从往事中惊醒过来,原来到了十二点了,赶紧擦干眼泪,淘米做饭。饭做好了,两菜一汤也做好了,可是赵春还是迟迟没有回家,这时时钟的指针走到了十二点四十分,夏爱华已经可以确认赵春不是留在教室里做作业,那么他放学去了哪里呢?她一下急了,本来想今天吃饭的时候好好追问他一下,为什么长期以来放学晚归?为什么要欺骗母亲?放学后到底是做什么事去了?可是他似乎知道这么多问题等着他,干脆就不回来了。夏爱华到门口张望了好几次,没有赵春的影子,也不知要到哪里去找,她只好往学校方向走去。走到了兰水路,夏爱华看到几间网吧门口,中小学生模样的孩子进进出出,心里咕咚一沉,赵春会不会在里面玩电脑?她轻手轻脚走到了一间网吧门口,伸长脖子往里面张望,只见两排电脑前挂着一颗颗葫芦似的,那些学生几乎把脑袋凑到了屏幕上,他们上课恐怕也没这么全神贯注吧,这电脑到底有什么魔力钩住了这些孩子的魂?夏爱华没有发现儿子的踪影,她又转到了一间网吧门前,一眼就看见赵春坐在收银台左面第一台电脑前,眼睛直瞪着电脑屏幕,一只手在键盘上像弹琴样飞快地跳跃,另一只手握成拳头,不时地挥动一下又一下。夏爱华一下看呆了,突然呼了一口粗气,猛地大步走上前,伸手就抓住儿子的一只胳膊,带着叹息的长腔说,原来你是迷上了这死人物件!她用力地一拖,但儿子像是长了根一样,拖也拖不动,儿子只是抬起头瞟了母亲一眼,一只手继续按着鼠标,电脑屏幕上的打斗一声高过一声。夏爱华气呼呼地说不出话,拉住儿子的一只胳膊,像是拔河一样死命地拽,儿子生根的身子动了一下,轰地从椅子上被拉下了下来。夏爱华吓了一跳,把手松开了,儿子从地上爬起来,像一只老鼠从她身边吱地钻过去,一溜烟地跑了。夏爱华也想走,网吧管理员走过来说,还没给钱,十块。夏爱华定了定神,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说,都是你们开网吧教坏了孩子,黑心钱你们也敢赚。她哼了一声,把钱扔在地上,偏起头走出了网吧,那种毅然决然,就像她当年不顾家人反对,要嫁给那个该死的老公一样。
那天中午她从网吧回到家里,看见赵春正大口大口地扒饭,心想等他吃完饭,把他好好打一顿,长这么大还从没打过他,看来不打是不行了。谁知赵春一见母亲回来,就把吃了半碗的饭往桌上砰地一放,含着满口的饭很不满地说,老妈,你太不给我面子了,那网吧还有我同学,传出去我怎么做人呀?夏爱华愣了一下,说你还懂得做人呀?你骗我做作业补课什么的,天天泡在网吧里,这哪里像是做学生的样子?夏爱华坚持认为,以前儿子是很乖的,自从马铺大街小巷开遍了网吧,自从他迷上了电脑游戏,他才变坏了。从此,夏爱华恨透了网吧,恨透了电脑,把它们说成“死人物件”。但是赵春越发沉迷在电脑游戏里,像吸毒上瘾一样,怎么劝也劝不住。有时候他干脆就旷课,整天躲在网吧里,饿了就啃一口面包喝一口水,眼睛一刻也不离屏幕。有一天夏爱华发现她放在枕头下的一百钱不见了,心想一定是让赵春偷去上网了,气得在家里团团转,这天夜里十二点多了,儿子还没回来,她就沿街找去,走了十多间网吧,也没找到儿子,但她坚信儿子一定是躲在哪一间网吧里,她就是找到天亮也要把儿子找出来。果然天亮的时候,她在一条小巷深处的一幢二层楼上的黑网吧里找到了儿子。她是从楼下路过,偶然听到上面有一阵枪杀声和打斗声,不抱希望地走上楼去看一看的。那外面有一只木梯通到二楼,房间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时,一股浊气几乎把她推了出来,只见狭窄的房间里杂乱地摆着六七台电脑,赵春就坐在一台电脑前手舞足蹈地打着游戏。那时她尖尖地叫了一声,赵春!但是电脑前的人全都没有反应,他们像是被魔法控制住了。夏爱华张得老大的嘴没有合上,也没有再叫出第二声,她发现儿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屏幕,像是一个失去灵魂的人。突然夏爱华再也忍受不住,嚎啕大哭,像山洪暴发一样,哭声和眼泪倾泻而下,脚下立即一片汪洋。电脑前那些人这时才有所反应,抬起疑惑困倦的眼睛,麻木地看着哭泣的女人。
当众放声大哭,那天夏爱华的眼泪对赵春似乎有所触动,他收敛了好几天,可是没几天网吧像一块大磁石又把他吸住,他就像铁屑样嗦嗦发抖,身不由己。当夏爱华再次把他从网吧里揪出来的时候,他说我管不住自己,我没办法。从第二天开始,夏爱华到了赵春的放学时间,不管手上在做什么事,一概放下,赶到儿子可能出现的网吧门前,一看到儿子就拉起他的手往家里走。她不说话,不骂人,只是拉着儿子的手埋头走路。赵春走在后面像一头不大配合的牛犊,被拉了好长一段路,才渐渐跟上节奏。
夏爱华一边走一边把红袖箍套到左胳膊上,为防掉落,还用别针别住。手上多了这么一块红颜色的布,她感觉她的底气就更足了。因为时常到网吧门口拦截儿子,一些网吧老板对她冷嘲热讽,现在她胳膊上有了这块红袖箍,他们可以闭嘴了。
走上了兰水路,夏爱华心里就有气,这里是有名的网吧一条街,赵春从学校回家要经过这里,除非他绕道走更远的路。她看到骑自行车的学生三三两两过来了,大都往前跑去,有个别人在网吧门口下了车。赵春曾经吵着夏爱华买一部山地车,可是家里哪里掏得出这么多钱,让他骑家里那辆旧车,他却宁愿走路,其实他要是不上网,省下的钱早就可以买两部山地车了。
从网吧门口经过,夏爱华把身子挺直了起来,左手摆动得更大一些,胳膊上那块红颜色显得很耀眼。每间网吧的门口都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严禁未成年人入内”,可是进出网吧的几乎全是背着书包的中学生,甚至还有戴红领巾的小学生。夏爱华看到了就要喊上一嗓子:“孩子不能进网吧!”有的孩子扭头看是一个戴红袖箍的,还真被镇住了,撒腿就跑,当然一些孩子根本是无动于衷的,依然偏着头走进网吧。
赵春走过来了,他走在路的右侧,埋着头,走得很慢,经过第一间网吧时,他抬起头往里面望了一下,像是一个饿坏的穷人看到琳琅满目的美食,不由吞咽了一口水。夏爱华迎着儿子走去,赵春踢踢哒哒的,偶尔抬起眼睛也只是向网吧里看,看得太专注了,就一头撞到了母亲的身上。他往后退了半步,抬头见是母亲,而且胳膊上还戴着红袖箍,笑了一笑,说:“老妈,你要吓唬谁呢?”
“我不吓唬谁,我就监督你不上网吧。”夏爱华说,“我现在是网吧义务监督员。”

老婆说,文化局吃倒了我们的公道酒店,现在给你安排一份工作,也是天公地道。丁建顺对此不敢认同。吃倒就吃倒,你能怎么样?现在又不是以前,以前欠债是要还的,现在他就是不还给你你又能怎么样?不过,一个网吧监督员的岗位,十多个人在争,郑万明能留一个名额给自己,这至少说明他这个人还是不坏的。
简单地培训了半天,其实就是郑万明讲几句话,一个分管科长读了一些和网吧管理相关的政策法规,最后一个副局长再交代几个注意事项,差不多两个小时就结束了。丁建顺和另外六个监督员(原定五人,后来又多招了两个)划分了区域和需要重点监督的网吧,每个人领了一只红袖箍,就分头走上各自的岗位了。
丁建顺分管的是兰水路,这条路上大大小小有九间网吧,全都有合法证照,但时常接纳未成年人入内,多次遭到举报,文化局稽查大队也曾到现场检查,最后只是罚一点款便作罢,据说这些网吧老板大多有很硬的关系。
第一次戴上红袖箍走到兰水路,丁建顺经过第一间网吧时,老板便迎了出来,脸上堆满了笑容,一只手立即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提出一根敬到面前。这些网吧老板早已得知文化局设立监督员的信息,今天算是初次见面,一个个显得彬彬有礼而又毕恭毕敬。对丁建顺来说,这是从未有过的礼遇。他就像钦差大臣一样,把两只手剪着放在背后,一边踱着方步,一边用眼光扫视网吧的每个角落。
现在还不到学生的放学时间,丁建顺走了三间网吧,都没有发现未成年人。进了第四间网吧,他看到了一个年轻人一边上网一边吸烟,就向坐在收银台的服务员招了招手。那是个染了一头黄发的十八九岁的姑娘,也不知丁建顺的身份,冷冷地瞟了他一眼,继续对着小镜子自我欣赏。
人家爱理不理的,丁建顺只好走到收银台前,两根手指敲了一下吧台,说:“网吧里不能抽烟,你们有义务制止上网人抽烟。”
那黄毛抖了一抖满头黄灿灿的头发,说:“你谁呀,管人家抽烟干什么?”
丁建顺把胳膊上的红袖箍拉了一下,说:“我是文化局的网吧监督员。”
黄毛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清。这时,老板走过来了,呵斥黄毛说:“还不快泡茶?”对着丁建顺连连点头,又是握手又是敬烟。
丁建顺摆摆手说:“网吧里抽烟不安全,我这也是为你好。”
老板连声称是,向那个吸烟的上网者走了过去,让他把烟掐了。
丁建顺像领导样点下头,转身就往外面走去。老板上来拉住他说:“来,坐会儿,喝杯茶。”
“不用了,这九间网吧我还没走一遍。”丁建顺说着,推开了对方热情邀约的手。但那只手很执着,又扑了上来,这回手上还带着一包烟,坚决地要塞到丁建顺的手里。几个回合的推拉之后,丁建顺还是把烟收下了。
这一天回到家里,丁建顺发现另一只口袋里还有一包烟,不知是哪个老板偷偷塞到他口袋里来,他当时一点感觉也没有。他把这事跟老婆说了,老婆回答说,要是塞给你的是一只红包就好了,烟有什么用?你现在又不抽烟了。对于老婆这种思想觉悟,丁建顺真不知要说什么才好。
两天时间,丁建顺就记住了九间网吧的名称和老板的姓名,关于他们“上面”的关系也了解了一个大概。他每天上午、下午和晚上在兰水路各走两趟,一趟也就半个小时,如无异常情况,就在网吧登记表上签个名,这样便完成了工作量。应该说,这是一件软活。在各家网吧之间串门样走一趟,就像是散步,既锻炼了身体又有钱赚,比郑万明他们的爬山实惠多了。更主要的,在这过程中他享受到了权力的美妙,尽管他们这些监督员并没有任何处罚权,但所有的老板和服务员都对他笑脸相迎,又是敬烟又是请茶,客气得不得了。有一次丁建顺在大象网吧发现几个学生模样的人在上网,招手把老板叫来,比了一下手说,那几个人还是小孩子吧?老板往他比的方向看了一下,连忙把丁建顺推到一边,亲切地叫了一声老大,然后就往他口袋塞了一包烟,说我马上去问问,要是未成年人就不让他们上。老板扶着丁建顺的肩膀,推着他走到了门口,笑眯眯地说,老大,多关照啦。丁建顺说,注意点呀。便往另一家网吧走去。几天下来,丁建顺就收到了十来包的香烟,最好的是中华,最差的也是七匹狼。反正这烟来得容易,不用花自己一分钱,戒烟戒了几年的丁建顺就抽了几根,一抽又有瘾了。不过中华烟太贵,他拿到熟人的店铺里折换成七匹狼。
现在丁建顺从蜘蛛网吧出来,又走到“大象”门口,他猛然看到门前站着一个中年妇女,那里站着一个人不稀奇,稀奇的是她胳膊上也戴着一只红袖筘。那块红布像磁石样吸住了他的眼光,他不由眨了几下眼睛,这妇女也是监督员吗?怎么那天培训没见过她?一条路不可能派两个监督员,再说七个监督员里没有女的呀。
这个女人就是夏爱华,她也看到了丁建顺,而且第一眼就看到了他的红袖箍,友好地对他咧嘴笑了一下。
“你是——?”丁建顺问,扯了一下自己胳膊上的红袖箍。
“哦,我是义务的。”夏爱华说,“我来监督我儿子。”
丁建顺有些不解,监督儿子犯得着戴红袖箍?这不是狐假虎威吗?再说红袖箍能随便戴的吗?
“我儿子上网上瘾了,他管不住自己,我只好天天来网吧门口监督。”夏爱华说,她向丁建顺走了一步过来,笑眉笑眼地问,“老师傅,你是正式的呀,你叫什么大名?”
“我当然是正式的,我告诉你,你要监督儿子可以,红袖箍别乱戴。”丁建顺沉着脸说。
“我到文化局问过了,他们准许我戴的。”夏爱华说,“我是义务的,我主要是要监督我儿子。”
丁建顺上下打量了一遍这个女人,觉得这个女人怪怪的,也不想和她多说,便走进了大象网吧。
这时放学的学生陆续涌上了兰水路,形成一股流水似的,有的继续欢畅地向前流动,有的就掉进了网吧门口的漩涡。自从路上出现第一个学生,夏爱华的眼睛就瞪大了,在路口两边扫来扫去。但是没有看到赵春,过来的学生像哗啦啦的流水,一直没有赵春,她不敢眨一下眼睛,生怕眼睛一眨,赵春就从她面前流过去了。过了许久,路上空了,没有人,只有一片空旷的正午的阳光。夏爱华傻了,怎么就没有赵春呢?难道是绕道走到三宝街那边去上网了?她恨不得长出翅膀飞到三宝街,可是越想飞过去,身子就越重,两只脚甚至抬不起来。她急得转了一圈,眼光无意中往大象网吧瞄了一下,意外地捕捉到一个影像,定睛一看,那不正是赵春吗?她差点尖叫出来。他一定是在她到来之前就进了网吧,这么说,他又早退了。一股火从夏爱华的脚底轰地窜起来,她就像踩着风火轮一样,风风火火地冲进网吧,大喝一声:“赵春!原来你是躲在这里上网!”
赵春抬头看到夏爱华像饿狼样扑了过来,身子一缩,泥鳅似地从她身边溜了过去,向门口跑了出去。夏爱华慌忙刹住脚步,把身子转了过来,看到儿子已经跑到路上了。她追到门边追不动了,扶着门框喘着气,老板很不满地说:“你大声嚷嚷的做什么,别影响我的生意呀。”
老板正坐在沙发上泡茶,丁建顺也坐在那里悠闲地喝着铁观音。夏爱华一看就来气了,冲着丁建顺说:“文化局请你当监督员有什么用?小孩子在这上网你也不制止?”
丁建顺愣了一下,面前的女人口沫飞溅,张牙舞爪,让他实在无法忍受,他霍地站起身,说:“你是什么东西?你有什么权力对我大喊大叫?”
“我不是什么东西,我说你这个监督员太失职了!”夏爱华扭头瞄了一圈,脖子粗了,气也急了,“这么多小孩子在上网,你也不管管!”
“这里轮得着你管吗?”老板把夏爱华推出了网吧。
夏爱华跳脚喊了一声:“我要去举报!”

夏爱华第二次来到文化局,这一次不再像上次那样感到莫名的紧张,心里有一股气激励着她,便显得有些英勇无畏的样子。
她在二楼没看到局长室的牌子,便上了三楼,可是局长室的门关着,只有旁边一间副局长室的门敞开着。
“你们局长在吗?我找局长。”她站在门口说。
郑万明心情郁闷地坐在办公桌前抽烟,听到有女人问话,便抬头看了看站在门边的女人,下午的阳光放大了她的体形,使她看起来像个庞然大物。
“你有什么事?”郑万明踱了过来。
“我找局长,你是局长吗?”夏爱华说。
郑万明听了很不高兴,觉得正好被说到了痛处,说:“我不是局长,但我是主持工作的副局长。”
“哦,哦,”夏爱华说,“那我就向你举报,兰水路那个监督员很不负责,小孩子进网吧他也不过问,那间大象网吧天天有小孩子在上网。”
郑万明听了一下,这等小事也没放心上,淡淡地说:“知道了。”
“小孩子怎么能上网吧呢?我儿子就是被网吧教坏了,以前他是很乖的,现在天天迷着上网,可以不吃不睡,一天到晚上网,你说这样下去,孩子不就毁了吗?”夏爱华两手一张一张,越说越激动的样子。
郑万明摆了一下手,表示他不想听这个,回头往办公桌走,说:“孩子你自己要管教好,先不要怪别的。”
“现在的孩子呀,和以前不一样,唉,我头都要裂了,他老爸六七年也不回家,我一个人,实在难,我……”
“你有什么难处,到妇联去投诉,我这里是文化局,是办公的地方。”
“好好好,刚才我举报的兰水路,太不像话了,怎么能让小孩子进网吧,监督员什么也不管,希望你们要去查一查。”夏爱华走到门边,回头又说。
这个三八女人走了,办公室又清静下来,郑万明原来就很郁闷的心情,变得更加郁闷。昨天晚上,他到县委书记的宿舍去坐了一会儿,故意在沙发上遗忘了一只大信封,里面装了两万块钱,可是早上一上班,他就接到书记电话,让他下午去把大信封拿回家,不拿的话就要转交纪委。郑万明想,这两万块书记可能是看不上,听说有的乡镇长,一出手就是十万二十万,可他实在拿不出更多的钱呀,总不能让他借钱来送礼,他一直没有这种“消费观念”。以前,他从学校调到文化局,提了个股长,一分钱没花,想起来这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前些天,他妹妹为了孩子能在小学里能当个副班长,亲自出面请班主任和其他老师吃饭,再送点礼,据说就花了将近一千块钱。不过,要花多少钱才能扶正局长,他心里实在没底。
这时,手机响了一声,是一条朋友发来的短信:
很久很久以前,天还是蓝的,水还是清的,庄稼还是长在地里的,猪肉还是长在猪身上的,耗子还是怕猫的,欠钱还是要还的,理发店还是只管理发的,药还是可以治病的,拍电影还是不用陪导演睡觉的,拍照片还是要穿衣服的,孩子的爸爸还是明确的,白痴还是不能当教授的,流氓还是不能当警察的,卖狗肉还是不能挂羊头的,结了婚还是不能随便泡MM的。
郑万明看完之后,不由苦笑。

丁建顺远远看到夏爱华就气得牙痒痒的,这个三八女人居然也装模作样戴着一只红袖箍。昨天晚上郑万明给他打了个电话,委婉地提醒他要认真一点做好监督工作,以免让人抓住了把柄。他一下就猜到肯定是这个三八女人去文化局告状了。
夏爱华站在路口的兄弟网吧门前,一手叉着腰,那胳膊上的红袖箍显得很刺眼,她把头转来转去,眼光扫来扫去。她在等她儿子,可是看到别的小孩走近网吧,她就挥起手赶人,像是赶小鸡一样把人赶走。
丁建顺觉得她做得有些过份了,径直走到她面前,绷紧了脸,用警告的语气说:“你又不是监督员,不用你多管闲事。”
“我义务不行吗?”夏爱华不服地偏起头说。
“你这是乱来。”丁建顺说。
夏爱华尖尖地笑了一声,说:“你才乱来,文化局花钱雇你当监督员,你根本就不监督,我常常看见你跟网吧老板坐在一起泡茶抽烟。”
“这你也管得着吗?”丁建顺恨得手痒痒的,真想扇过去一巴掌。
夏爱华眯着眼说:“我管不着你,我只想管我儿子。”
丁建顺心想,好男不和女斗,很蔑视地白她一眼,把胳膊上的红袖箍拉正了一下,也是向她强调一下自己的身份,便转头走进了一间网吧。
赵春从路口走过来了,身子懒散地晃着,脚步疲沓无力。夏爱华大步地迎了上去,说:“春,中午我给你买了盐水鸡。”她从儿子肩膀上取下书包,提在一只手上,一只手搭在和她一样高的儿子的肩上,用一股温柔的力气推着他往前走。
“我不爱吃盐水鸡。”赵春眼神空洞地盯着脚下的路面。
“以前你不是最爱吃盐水鸡的吗?”夏爱华说。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赵春眼光往路边的网吧瞄了一眼,闪亮了一下。夏爱华知道他现在心里只有上网,其它的什么都不爱了,不由悲从中来,把嘴唇紧紧地咬住,手上的力气突然变得很大,推着儿子快步地往前走。
“老妈,你这样天天来监督我,你不是太累了吗?”赵春说。
“我累,可我有什么办法?你又管不住自己,”夏爱华叹了一声,“以前你多乖呀……”
“以前,很久很久以前,行了,老妈。”
“春,你怎么才能让我少操心一些?”
“我没办法,要是我不上网,我就觉得人生没什么意义了。”
“你要好好读书,长大后有出息,老妈还要靠你养呢。”
“没意义,没意义,”赵春突然站住,像木桩样推不动了,他愣愣地看着前面墙壁上的广告牌,嘴里喃喃地说,“没意义,没意义;…..”
“那什么才有意义?上网才有意义吧!”夏爱华生气地把书包摔在地上,眉毛一跳一跳的,“那你去上网呀,我明天也不监督你了,你爱上就去上,我也觉得没意义了,我干脆像你老爸样永远消失算了……”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带出了抽泣的腔调。赵春低下头,默默地向前走去。夏爱华看着儿子瘦弱的背影,突然感觉这个自己生出来的孩子,自己一点也摸不清他的思想,更是控制不了他的行为。她心力交瘁,站在阳光下,感觉像是堕入万丈深渊。

丁建顺的手机响了,自从酒店倒闭后,这把样式老旧的诺基亚就很少响过了,原来是弟弟丁建辉从派出所打来的,声音急切而又难堪。他听了一下就明白了,建辉进了派出所,要他拿钱赎人,而且不能走漏风声,特别不能让他老婆知道。丁建顺是在网吧里接到电话的,心里骂了弟弟一声,怎么大白天的也干这种事?难道你不知道有些美发店是跟警察有业务往来的?全身刚脱光,警察就冲进来了,五千元罚款一分也不能少。丁建顺赶回家,幸好老婆不在,他把家里的现金全凑起来,也不过八百多元,当然家里还有一张三千元的定期存款,这也是目前家里的最后一笔储蓄,可是快五点半了,到银行取已经来不及,听说那外面的机子可以自动取钱,可是他压根就不会用。丁建顺有些着急,当然建辉家里有点钱,可是他不能跑到他家里跟他老婆说,快快,拿五千块出来,建辉嫖娼被抓了,到派出所去赎他。刚才建辉在电话里明确地说,请他先垫出这笔钱,建辉会立即还他的,他肯定不会欠钱,可是现在,丁建顺发现这对他来说是一笔巨款。
丁建顺想到头痛也想不出钱来,最后决定去找郑万明,毕竟文化局还欠着他的钱。骑车来到金谷花园门口,等了不到五分钟,郑万明就下班回来了。简略地把事情说了之后,丁建顺小心翼翼地提出借五千块钱。
郑万明看了丁建顺几眼,似乎对他说的事情有些怀疑。丁建顺显得底气不足,说:“我弟现在派出所,你不信打电话问问。”郑万明笑了一笑,说:“他怎么这么傻?跑到理发店,理发便是了,还想吃‘鸡’?吃‘鸡’应该到宾馆去,那里基本上是不查的。”
丁建顺生怕郑万明误会了,连忙说:“郑局,我这是向你私人借,与那两万元无关,我弟弟出来后,明天就可以还你钱了。”郑万明没再说什么,算是同意了。
丁建辉从派出所被赎出来之后,连说倒霉,不过他倒也干脆,立即回家取出钱来还给丁建顺。这天晚上,丁建顺把这一叠五千元放在枕头下面,开头睡得很安稳,下半夜醒了过来,感觉到那叠钱在枕头下面咿咿呀呀地叫着,它们叫什么?听不明白,反正叫得丁建顺后来一直没睡好。
第二天,丁建顺把钱揣进了口袋里,准备到兰水路走一圈,等到郑万明中午下班回家,再到他家还钱。一个上午,他都把手插在放钱的口袋里,让人觉得怪怪的。十二点半左右,他想郑万明一定下班回到家里了,便往他家的方向走去。他的手一直摸着那叠钱,钱在手里一跳一跳的,摸了一上午,都摸出了一股温暖的感觉,他突然想我怎么就这么急着还钱?他们文化局欠我两万都快一年多了,人家却是一点也不急。
丁建顺的脚步慢了下来,他慢慢调了头,往回走了。
原来以为郑万明会打电话来问,不是说今天还钱吗?可是两天过去了,郑万明一个电话也没有。丁建顺心想,恐怕是他不好意思了吧,文化局都欠我两万呢,这才五千。

那天夏爱华带着儿子回到家里,一时心灰俱冷,桌上的饭菜凉了,她也不管了,赵春爱吃不吃,她也懒得过问。她不吃不喝,把自己关在了卧室里,眼泪嘀嘀嗒嗒往下掉,许多模糊的往事涌到眼前,把她的泪水不断地引出来。
夏爱华独自坐在房间里流泪,外面的天都快黑了,她这才想到,放学了。往常这时候,她早就守在兰水路的网吧门前,时刻准备把儿子捉拿回家,可是这时她却一动也不动,感觉全身像一堆烂泥,扶也扶不起来。
外面大门的锁在响动,一会儿有人进来了,夏爱华听得出是赵春的声音,是他回来了,他很久以来从没这么自觉地及时回家。她连忙擦干脸上的泪痕,流了一下午的泪,眼睛都发肿了,鼻子红红的。
开门走到厅上,夏爱华看到赵春坐在饭桌前发呆,目光直直地盯着墙壁上的一块污迹,叫了他一声,也没有任何反应。夏爱华想他肯定是饿了,连忙操起电饭锅,这才发现中午的饭原封未动,她没吃,他也没吃,她只好倒了些开水,把饭热一热。饭桌上那只盐水鸡,居然也没有动过一筷子。这么说,赵春的午饭也是跟自己一样,什么也没吃。夏爱华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感到更加诧异了。
赵春呆呆地坐在那里,魂已经不在身上了,只剩下肉体空乏无力地搁在椅子上,薄薄的嘴唇一张一合的,夏爱华走近了一些才听见他说:“没意义,没意义……”.
这么小的孩子,他懂得人生有什么意义还是没什么意义?夏爱华从他面前端起那只装在盆子里的盐水鸡,发出很大的响声,乒乒乓乓地放在液化气灶上面。
第二天中午,夏爱华又没有到兰水路去,赵春自己又回来了,他像个纸扎的人,落地无声地飘进家里。夏爱华又惊又喜地帮他摘下书包,他双目无神地一屁股坐在椅子里,没坐好,砰地一声坐到了地上去。
“痛吗?不要紧吧?”夏爱华急忙把他拉了起来,用手轻轻拍打他屁股上的尘土。
“没意义,没意义……”赵春神情恍惚地推开夏爱华的手,像梦游一样地走向房间。
夏爱华呆住了,她知道出大事了,儿子的魂丢了。
从这天下午开始,赵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发呆,拒绝上学。

丁建顺在一家网吧里看到靠近后门的电脑前有三个孩子在玩游戏,其中一个还戴着红领巾,他招手叫老板过来,嘴巴往那边呶了一下,说:“那三个……不好吧?”
“老大,你就当作什么也没看见吧,反正今天上面也没检查。”老板说。
“这不行呀,上面没检查,可派了我来监督。”丁建顺沉着脸说。
老板噎了一下,显得很不高兴地说:“我知道你来监督,那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了,也不用管那么多。”
丁建顺听了也不高兴了,说:“别怪我,今天我只好公事公办。”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文化局发的小本子,准备记录该网吧的违规事实。
那老板脸一凶,粗声大气地说:“你记就记吧,别以为戴上红袖箍就可以吓唬人,你算什么鸟?还不是我们网吧巴结你不够,贿赂你太少,你就找麻烦来了,你也不去打听一下我陈某人是谁?”
丁建顺早听说这老板有个堂兄是公安局副局长,算是上面有人而且比较硬的那种,可能就是因为有来头吧,一直没有什么好脸色,记忆中从没给自己塞过整包的烟,零星的一根两根也难得递过。丁建顺闷声不响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转身走了出去。
老板跟到了门口,往地上吐一口痰,说:“给你一只红袖箍,你就以为是上方宝剑了。”
这天下午,丁建顺就接到了郑万明的电话。郑万明在电话里说:“老丁呀,有人反映你收受个别网吧老板的好烟好茶,对违规现象不管不问。”丁建顺一听就知道是那老板恶人先告状了,硬硬地顶了一句:“抽几根烟喝几杯茶,犯法了?”
“老丁,你怎么这样?你这种态度是不对的呀。”郑万明说,“你要注意一点影响,你监督人家,人家也在监督你。”
丁建顺不想跟郑万明多说什么,正要放下电话,对方突然说:“对了,老丁,五千元怎么还没还给我?”
“你欠我两万,都欠多久啦?你都没想还给我,凭什么我就要还给你?”丁建顺的声音猛地尖了起来。
“老丁,你今天怎么这样说话?我欠你的是公款,其实不是我,是文化局呀,而你欠我的是私钱,这是两回事。”
“我看一回事,都是钱。”丁建顺重重把电话撂下了。
抽了一根烟,丁建顺觉得这样跟郑万明顶牛不好,他好歹给自己弄了这么一个饭碗,尽管是瓷的,随时可能打破,但这确实让自己尝到了许多甜头,然而转念一想,他到酒店里签了两万元,把酒店都吃倒了,还迟迟不还,他压根就没一点良心,给自己弄这么一个瓷饭碗,不过是缓兵之计,放个烟雾弹,谁知他会拖延到猴年马月?丁建顺心想,还差点被他的小恩小惠遮蔽了眼光。
10
郑万明总算有了点好心情,那个传说中要来文化局当局长的某乡乡长被双规了,起因是他老婆发现他泡了一个坐台小姐,租了一套房子养了她半年,夫妻俩大打出手,闹得全马铺人无所不知,纪检一介入,就查出他的受贿事实。虽然前头搬掉了一个障碍,但通往局长之路还是崎岖不平。
这个周末他没有去爬山,有个朋友带了一个神秘人物来家里泡茶,泡了几泡茶之后,便请他们到金马大酒店的包厢里吃海鲜,喝了两瓶金门高梁。那个神秘人物终于干咳了两声,说:“郑局,你也是够朋友的人,你的事我会跟书记说,放心。”郑万明连声感激,又敬了几杯酒。晚宴结束后,郑万明又请他们到五彩KTV唱歌,给他们叫了两个小姐,十二点多散场时,郑万明往他口袋里塞了一叠钱,预先算好的三千元,说:“一点小意思,见笑。”那人笑了一笑,也没动作。
这个神秘人物据说是县委书记的小学同桌,有一次书记不慎落入水潭里,是他把他救起来的,当然,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只要是他交代的事,书记能办到的,绝对不会有任何推托。
这一晚上花了五千多元(虽然在酒店和KTV总计开了三千多元的发票,也不知何时能报销),郑万明一躺上床却睡不着,不是心疼花钱,主要是想到丁建顺向自己借了五千元,说好第二天就还,却至今不还,那天还在电话里宣称不还。这人太狡猾了,他分明是使了个计策,说弟弟关进派出所,急需赎人什么的,谁知道呢?郑万明觉得自己对他还是很够朋友的,他开酒店时也借给他一笔钱,三不五时就去捧场,虽说最后是签单欠下了两万元,可这不是他个人吃掉的,是文化局的工作开支。正是因为欠人家钱,他心里有些不安,才把网吧监督员的软活给了他,不然他哪里争得到这个饭碗?可是,这个人太不知好歹了。
星期一刚上班不久,郑万明接到了书记秘书的来电,说书记将于本周内来文化局调研,重点是网吧管理,让他做好汇报准备。郑万明放下电话,在办公室里激动地走了几趟。书记突然要来文化局调研,这绝对不是一个偶然的事件,他估计,应该是那人到书记耳边说过话了。果然,郑万明就接到了那人的电话,那人说他的事在一周之内会有一个眉目。
“感谢呀,感谢,太感谢,真是太感谢……”郑万明说。
“做得到的事,能帮就帮,大家都是朋友嘛。”
“是是是,感谢,感谢呀,非常感谢……”’
郑万明长长舒了一口气,心情从来没有这么好过。文秘股送来今天的报纸,马铺文化局为了加强网吧管理,聘请监督员的做法上了头版报道。郑万明轻轻翻着报纸,心想,历史就要翻开崭新的一页了。
吃过晚饭,看完新闻联播,看完省新闻、市新闻,最后把马铺新闻也看了,郑万明突然决定,到一些网吧走一走,不要兴师动众,就独自一人悄悄地去,看看那些监督员是怎么工作的,也算实地感受一下监督员的工作,到时跟书记汇报时也能多一些感性的认识。
他就上街了,开头也没明确往哪里走,走着走着就走向兰水路方向去了。
11
儿子的魂丢了,夏爱华知道儿子的魂丢在了网吧,她要把他喊回来。要是没有儿子,她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意义呢?现在儿子的魂丢了,她必须把他喊回来。
赵春整天躲在房间里不出来,他有时躺在床上呼呼大睡,更多的时候则是坐在桌前发呆,嘴里吐着含糊不清的音节,能听清的就三个字:没意义。一天三餐,夏爱华都装一盆饭菜放在窗台上,她在家时他是不吃的,等她从外面回来,那盆子就光了。夏爱华知道,哭泣、哀求,早已不凑效了,对于一个丢魂的孩子来说,眼泪和话语都显得多余,现在她所能做的就是把他的魂喊回来。
夏爱华到紫云寺抽了签,还骑了一个多小时的自行车,到乡下拜访了一个著名的神婆。她决定自己行动起来,把儿子的魂喊回家。为了儿子,她一下子变得坚强而又能干,脸上闪耀着一个母亲的刚毅和智慧。
“春,你乖,你以前好乖,你一定要好起来,乖乖的……”
“没意义,没意义……”
“春,你要好,妈活着才有意义。”
“没意义,没意义……”
夏爱华买了一斤面、两只鱿鱼干还有一束香、两对腊烛,她要亲自把赵春的魂喊回来。晚上九点,月亮隐藏在厚厚的云层里,夏爱华端着一只小笸箩,踩着薄薄的月光走出了圩尾街,走上兰水路。
夜晚的兰水路显得有些冷清,网吧门口的灯光也不明亮,热闹的是网吧里面,最热闹的是网上的虚拟世界。
夏爱华走到大象网吧门口,左右看了看,觉得这里就挺好的,于是她放下了笸箩,里面是一坨面、两只鱿鱼干,她竖起腊烛,点燃了,然后又烧了香,握在手中,弯腰向网吧里面拜了拜,又调了个头,朝着家的方向拜了三下,突然扯开嗓子喊起来:“春一一回家——哦——春回家哦——春回家——”
声音尖尖的,直往高里颤着,猛地升高,然后就掉了下来。
“春——回家——”
“回家——春——回家——”
“回家——春——”
“春——春——回家——”
时而仰天大喊,时而对着网吧咆哮,夏爱华边喊边往家里走,她的声音像一只锤子,叮叮当当地敲打着兰水路。
有些人就从网吧里走出来,疑惑不解地看着夏爱华走去的背影,在他们看来,这是个疯女人。她的喊声像纸钱一样飘满兰水路,幽长、怪异。
“春——回家——回家——春——”·
丁建顺从大象网吧跑出来,一眼认出那个大喊大叫的女人就是夏爱华,虽然他叫不出她的名字,但他们有过几次交手,这是个不可思议的三八女人。丁建顺脚下踢到了什么,低头一看,原来是一只装着东西的笸箩,上面还插着两只正在燃烧的腊烛,他一下明白,这就是那个三八女人留下的物件。
“什么世纪了!”他说着抬起脚,一脚把笸箩踢了出去。
12
郑万明一走上兰水路,就看到丁建顺从一间网吧出来,又走进了另一间网吧。他的两只手放在背后,走路的时候把肩膀一晃一晃。他的这副形象让郑万明感觉很不好,特别想起他居然赖着不还那五千元,心里就有些厌恶。
那天郑万明在电话里严正地告诉他,文化局欠他的是公款,是历史遗留问题,而他欠自己的是私钱,是他设计套去的,性质完全不同。那一天他真是很生气了,可是也拿他没办法,能有什么办法呢?
郑万明想了想,就走进了丁建顺刚刚出来的那间网吧,他像找人一样走进网吧一看,一眼就看到三四个小孩子在上网,还有两三个年轻人嘴里叼着烟。未成年人公开上网,上网人公然抽烟,丁建顺这个监督员没看见吗?他转身走了出来,走向下一家网吧。这时,那一家的门开了一缝,像大嘴一张,丁建顺被吐了出来,他背着手往下一家网吧走去,他没看见郑万明,或者没想到郑万明这时候会在这里出现。两人几乎擦身而过,郑万明走进丁建顺刚刚出来的网吧,而丁建顺继续往下一家走去。
这家网吧更让郑万明吃,惊,两三排电脑前挤着的几乎全是十三四岁的初中学生,旁若无人地叫好、尖口叫,有几个学生还抽着烟吹着烟圈。郑万明生怕被老板发现了,连忙退了出来。他站在门口呼吸了一口空气,里面的空气实在太浑浊,那些学生居然能呆得好好的。他想,这个该死的丁建顺,他根本就没有监督嘛!
这时,丁建顺又从一间网吧出来了,他依旧背着手,像串门样悠悠。郑万明忍不住叫了他一声:“老丁,建顺!”
丁建顺愣了一下,向前走了两步,发现是郑万明,惊奇地哦了一声,说:“郑局,怎么是你呀?”
“你到底是怎么监督网吧的?我发现你根本就不闻不问。”郑万明冷冷地说。
“我很负责呀,每家网吧每天至少走六遍。”丁建顺说。
郑万明哼了一声,说:“算了吧,你蒙我做什么用呢?像你这样监督,根本就不称职。”
“我不称职,那你开除我好了。”
“我跟你讲,这工作很多人争着要,要不是看在老同学份上……”
丁建顺打断郑万明的话,带着讥诮说:“算了吧,什么老同学份上,分明是你欠我钱,你用这个来缓和一下。”
“既然你这样说,那你别干了。”
“只要你钱一还给我,不用你指示,我立即走人。”
说到钱,郑万明就想起他欠着自己五千呢,正色地说:“谁欠谁呢?你还欠我个人五千块!”
“五千你也这么大声,你可是欠我两万!”丁建顺跺了一下脚,声音都发抖了。
“不是我欠你,是马铺文化局欠你。”
“就是你,你就是马铺文化局!”
“不是,我是我,文化局是文化局。”
“你是文化局,文化局是你,你们就是一只睾丸的两粒蛋!”
郑万明转过身走了,心想,明天一早就叫人宣布解除丁建顺的网吧监督员一职。至于那两万元——不,现在最多只能说是一万五了,就让他慢慢等吧。
13
“春——回家——”
夏爱华一路喊着一路走回圩尾街,走到家门口,喊声也渐渐小了下来。她打开门,感觉到喉咙又干又渴,先喝了一杯冷开水,走到赵春的房间门前,把耳朵贴在木门上听着里面的动静。她想,晚上给他喊了魂,他的魂就会从网吧回来,他就会好起来。可是她听了好久,觉得耳朵里一片空寂,索性敲了几下门,说:“春,春,开门,我给你煮点心……”
门自动似地开了,夏爱华打开电灯,发现赵春并没有在房间里。她怔了一怔,赵春去哪了?刚才不是还坐在桌前发呆吗?现在,她把他的魂喊回来了,可是他的人却不见了。
夏爱华在家里急得团团转,赵春不见了,他跑了,他跑到哪里去了,难道他又跑网吧去了吗?
“赵春!”夏爱华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像一头绝望的母兽,猛地冲出家门,向兰水路狂奔而去。
14
这天晚上,兰水路一间网吧发生火灾,一个上网少年被烧死。几天后,马铺县文化局副局长郑万明被撤职,兰水路上出现了一个深夜里大喊大叫的女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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