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花桥
缪 华

花桥,静静地卧在这个叫梅鹤的村庄的小溪上,而且一卧就卧了几百年。
梅鹤是虎贝乡的一个村庄。这村名很有些文化的韵味,凡读过古诗古文的人很快就联想到了隐居杭州孤山的北宋处士林逋。相传他在西湖边上种梅养鹤,终生不仕。以梅为妻,以鹤为子,留下了“梅妻鹤子”的文人佳话。我猜测这个村庄和林逋是没有血缘联系的,因为他终身不娶,自然不会有子嗣迁徙至此的,但可以肯定的是,这里的先人敬慕他的处世方式和人生态度。
从林逋的经历来看,他的一生是孤独的。前半生漂泊游历,识尽人间冷暖,中年后厌弃红尘纷扰,隐居山林,形影相吊。早出躬耕,一箪食,一瓢羹,惨淡经营;晚归茅舍,一盏孤灯,一杯清酒,浅酌低吟。既不羡鸳鸯不羡仙,也不为五斗米折腰,更不求闻达于诸侯,“水流任急境常静,花落虽频意自闲”,此种心境,决非我等凡夫俗子可思度也。
其实,林逋的孤独是表层的现象,是外在的感觉。而他自认为过得充实、恬静。一“鹤”一“梅”,一动一静,“鹤”之闲雅俊逸,“梅”之冰清玉洁,两者皆超然不群,乃映射出主人的人生境界。林逋对大自然的眷恋远远超过对人的兴趣,淅沥的秋雨、颤袅的炊烟、如衣的苍苔、似勾的新月,在他的视野里意趣盎然。在独坐静思的漫漫岁月里,有空山灵雨的浸润,有梅妻鹤子的相伴,林逋的思想在潜移默化地伸延、升华,尘缘在冥思中悄然“圆寂”,心境渐趋平和淡远。细想,何止是一个林逋,陶渊明、孟浩然、弘一法师等旷世之才,均舍弃了锦衣玉食而选择了粗茶淡饭的隐居生活,那境界和意趣自是相通的。
梅鹤正是一个隐居的村庄,当时它和文峰合为一村,取名石堂。四周青山,一溪碧水,没有可驱马行车的大路,仅有阡陌曲折的小道。这里没有纷扰,也没有兵燹,村民的先祖在这样的地方生存,躬耕清读,悠然自得。这样的日子也不知过了多久,村民渐渐获悉了外界的变故。过路的、求仙的、卖艺的、交易的,来来往往,在进入这个村庄时,被那条小溪拦阻了他们的脚步。溪水哗哗,风声沙沙,跳跃在丁步上的是一声声叹息。
月明星稀,村民的心事被清爽的溪风撩动了。人不是风,没有桥就到不了对岸。大伙合计,村长拍板:建桥!
这事发生在南宋。我们在北宋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中看见了汴水上的虹桥,殊不知在宁德这片青山绿水间,至今还完好保留着数十座贯木拱廊桥。石拱花桥虽非木拱,但称之廊桥却名副其实。因为在桥拱上也加盖了“桥屋”,桥屋结合,如桥似厝,乡人亦称之“厝桥”。这本是一座普通的乡间石桥,却因联着两位名人而名声大噪。
他们就是南宋的理学大家朱熹和陈普。
据史料记载,朱熹由闽东往闽北,取道石堂。烈日当顶、一路风尘,在他疲惫不堪的时候,看见了这个宛若世外桃源的石堂,峰回路转,溪清水缓。顿时,心情豁然开朗。他步履轻盈登上了这座正在修建的花桥。当时,修桥的石匠们已将石桥墩、石桥拱搭建而成,剩下的活属于木匠,正忙碌于搭盖“桥屋”。清风徐来,满目清凉。朱熹大吸一口山风,仍不解渴,遂下桥寻个山泉处饮水。泉水清洌甘甜,朱熹顿感醍醐灌顶,诗兴大发。他返回花桥,环视村庄,若有所思,便用墨笔在木匠刚刨好的梁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了“紫阳诗谶石堂名彰千古”,然后,得意北行。
那字深深嵌入了木梁中,木匠欲去之,却越刨越深,大惊,疑有天星下凡。此桥因此又多了一个名字,叫“沉字桥”。几十年后,一位本村少年见朱熹上联,毫不犹豫地对出了“玄帝位尊金阙寿永万年”的下联。这位少年就是后来世称石堂先生的宋末元初的大儒陈普。清代李拔修编的《福宁府志》记载:花桥,一名登龙。淳熙年间,朱文公过此语人曰:“后数十年,此中大儒诞生,读书几尽。”淳裕甲辰,有鹧鸪数百绕屋之祥,是曰陈普。
陈普,字尚德,号惧斋。后人则以村名称其为“石堂先生”。他博闻广见,多才多艺,除六经外,还熟谙律吕、天文、地理、算数之学,精于阴阳玑衡之说。他极力倡导理论联系实际,亲手铸刻漏壶,玲珑精巧。宋元交替,他誓不仕元,隐居授徒。莘莘学子从四方聚拢而来,踏花桥而入师门。溶溶月光下,陈普和他的学生穷理尽性,以清扬淡定的音调相互唱和。先生对花桥的景色情有独钟。他触景生情,吟咏道:“一泓清水浸水壶,水国涓涓月上初。影落寒潭清澈底,玉龙借戏夜明珠。”在这僻静而幽美的世外桃源,“开展白云为白纸,满天星斗焕文章”。著有《石堂先生遗集》二十二卷等,给后人留下了高山仰止的文化珠玑。
风过花桥,人过花桥。各式各样的人来往于花桥上,既有砍柴的樵夫,也有耕田的农汉,还有抱着婴儿的村妇,更有嬉闹玩耍的孩童。他们如风过桥,丢下一桥言语,虽然话语中粗雅不同、老嫩有别,但道出了同样的道理,风过得溪,人亦过得溪。
默默无言的花桥目睹着世事的变迁,亲历着人事的兴衰。陈普离开了家乡,往闽南开办学堂;清人黄礼珍出任了台澎总兵;还有越来越多的乡民走过花桥走向了山外的世界。一步一回头,走远了,蓦然回首,就看见了卧在溪面的花桥……
数百年的花桥历经各种劫难,火患、水险、天灾、人祸,使它遍体伤痕。但花桥不屈不挠,如火中凤凰、水中鲤鱼。如今,它已成为村庄的人文符号和历史标识。尽管如此,却仍尽廊桥之责。桥中的风,被来来往往的过桥人带着不断地往返两岸。南北交通,古今交流,风也就熏染着缕缕人间的烟火味道,渗透着丝丝先人的生存哲学。
站在花桥上,透过圆孔,俯看桥下流水,远眺桥外风景。
尽管头上有瓦顶,左右有板墙,清风仍在。风从天空而降吹向地面,又从地面而起吹向天空,仿佛要把与桥有关的一切因果关系拉高扎深,一头在天界,一头在地府。落在这里的使者就是桥中人们供奉的神明。这风还从远古吹到现今,看看桥边人家那悠闲的神态,从容不迫,波澜不惊。我弟子林立志,梅鹤人,任蕉城区某镇副镇长,日前见授“全国青年乡村文化名人”称号。他陪我等往梅鹤故乡,村民见之,只言说此某人之子,乃一乡亲也。在村民眼里,官职、虚名均不如本家乡亲。
这样的亲情、这样的恬静是恒久的,一如那卧在梅鹤的花桥。
桥如此,人也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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