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门:闽南人文的钤记
蔡飞跃

时序美美地在丁亥年夏至节气里打了几个滚,内陆的蝉鸣叫得树枝发颤,而这海岛,情景全然不同。
阳光照在高粱地上,没有熟透的高粱穗色泽淡如雏燕嘴角边的黄膜。风不肯向夏示弱,激情的吻,吻柔了光芒四射的日头,吹健了我的脚步。许是古代文人的遗传,年复一年,我追逐乡村不改痴心。也曾夜宿野店,耳闻公鸡报晓的啼声起床,文心随着风中绿叶轻盈蹁跹。在星散着古厝的旷野中赶路,心境特别舒畅。风从身边掠过,掠走那些困在水泥森林中积淀下来的郁闷和不快,仿佛自己是一株属于阳光和大地的绿树。
这海岛,没有渔民,只有农夫。院落见不到渔网,搁置着犁耙粪箕,还有锄头。靠海不以海为生,这是金门数十年军事管制的结果。两岸的对峙,限制了金门现代楼房的生长,一次真正的乡村精神盛宴让我饱尝。
走进村落,一座座宗祠,一幢幢古厝,如同一方方古雅的钤记,印满泉州的人文。铜锭样沉重的沧桑感,从一扇扇古旧的窗户缓缓释出。
金门这蕞尔岛地,与泉(州)厦(门)一水之隔,直线距离五六海里。它的文脉,续接着中原。五胡乱华的东晋末年,中原板荡,苏、陈、吴、蔡、吕、颜六姓义民逃难浯州。宋时,朱熹任同安县主簿,登上隶属泉州府同安县的浯州岛,创建了燕南书院,自此,金门文风蔚起。历朝出过43位进士,160位举人,留下了许多艺文存目——宋代丘葵《周礼全书》《钓矶诗集》等十数余种,明代邵应魁《榕齐射法诗稿》,洪受《四书易经从正录》《沧海纪遗》,陈廷佐《山房学步诗集》,蔡复一《督黔疏草》《遁庵全集》,蔡贵易《清白堂文集》……清代卢勖吾、林文湘、林树梅等名士也留下了皇皇巨著。封建社会的科举制度,“严”字当先,学子不进县、府学深造,称不得秀才,自动失去应乡试的资格。求取功名的金门学子,放舟登上海峡西岸,县学、府学、省贡院为他们插上会试金榜题名的翅膀。金门的学风,与闽南一脉相承。
金门民国初年始置县,即使国共划海分治,依然纳入泉州的区划。它是泉州力量的拓展和延伸,是中原文化东渡台澎的中转站,更是闽风传播的枢纽:百分之八十五澎湖人的祖先来自金门;台湾首五大姓陈、林、李、许、蔡的开基始祖也从这里走出。
我们下榻的长鸿宾馆面朝大海,回程那天起得早,隔窗领略到了太阳吐出海面的磅礴气势——先是一半泡在海里,一半露出洋面,然后冉冉升起,像元宵丸越滚越圆。
下楼。奔向大海。鸟儿像是约定好的,一只只唱着欢呼日出的曲调,草木闻声而动,踏着莺歌雀啼的节拍摇曳群舞。泥土的清香,海风的温吞,草木的秀美,无时不渗透在情感中。独坐于海滩,赤脚感应海的心声,朝日染红的海水激情澎湃。回望两天来的旅程,浩瀚的海面上思绪盘旋。
几乎所有金门居民,都是闽南人后裔。流芳于世的泉州古建筑,承继了由晋朝士族衣冠南渡所带来的皇室威仪和贵族气派。中轴线对称、多层次进深,体现了尊老爱幼、内外有别的传统。一落古厝以厅堂为中心,供奉着祖先的神主。家族成员按辈份居住在前落、后落和护厝。“出砖入石”的砌墙方式是闽南工匠的专利,它利用块石和红砖碎瓦交垒叠砌,影现着超越实用价值的审美价值。典雅端庄的闽南古建筑,象征了一种典范,显示了一种实力,隐喻了一种意识,已成闽南乡村不二的标志。
凝固历史文化回声的闽南古建筑,定格于金门的乡村。
金门三多:路多,主要公路362公里;树多,9000多万株,人均1500棵;庙宇多,300多座。如果不是村头的碉堡,很难想象这里曾是军事重地。而正是军事管制,歪打正着构成金门古村落完整保留的渊薮。
金门古厝的美,美在绿树掩映下的安宁,这样的静不同于山野和空谷的静,它的静有着家园的诗韵。比起繁华大街,巷子更富有人情味。琼林村原称平林,因平野树密而得名。明天启五年(1625年),明熹宗赏识平林进士蔡献臣的学识,“御赐里名琼林”。琼林村蔡姓聚居,大小宗祠7座,蔡氏家庙是大宗祠,他者由分房建造。蔡氏家庙二进式,木质部分图案精致。闽南祖辈酷爱建筑艺术,即便是大门门环的八卦构图,也追求着福禄并臻,为的是诗意地栖息在天地人间。金门历代出过43位进士,琼林坐拥6席。而蔡贵易、蔡献臣更有“父子文宗”的美誉。村边的“一门三节坊”,是清道光表彰丧夫守节的蔡氏婆媳三人的重礼。它以不变的神姿,挽着岁月的风雨,安详地栖居于历史的长河中。
金城镇的邱良功母节孝坊,金门唯一的一级古迹,艺术价值高于“一门三节坊”。邱良功是清代著名将领,他出生35天父亲去世。从仕时恪守大清的事业是个圆,清廉是圆心,纲纪是半径,累升浙江提督。嘉庆十七年(1812年),皇帝为褒奖其母许氏守节抚孤,颁旨建造这座石质牌坊,诰赠一品夫人。牌坊上下,有一种呼唤在回荡,尽管这种呼唤决然不合现代思维。
巷子是村子的肠道,巷子通畅,村庄就有活力。金沙镇的山后村就有这样的景致。有实力自然有魅力,辟成民俗文化村的古村落,凝聚着超凡的人气。王氏家庙是礼仪馆,陈列着仪仗、祭品祭器,供奉着开闽王氏三兄弟(王潮、王圭、王审知)及列祖列宗神位。大夫第是中议大夫王德经的府邸,堂构高阔,雕工细致,辟为喜庆馆,分为诞育、冠笄、婚嫁、寿庆、礼堂、洞房展室,再现着沿袭至今的闽南红事习俗,一抬红花轿久久留住人们的脚步。乡塾海珠堂是文物馆,摆放着价格不菲的古玩文物……乡村固守民风民俗最坚决。大音稀声,大雅无言,正是这些不能言语的静物残篇,承载了千年的历史风雨,闪烁着不灭的中华文明。
闽南古建筑图饰隐藏八宝。“松”为长青之树,守护之神;“鹤”为长生不老的象征;“灵芝”寄寓怯病延寿的愿望;“和盒”表示家庭好合;“玉鱼”包含吉庆有余的成分;“鼓板”隐喻生活节奏和谐;“磬”是一种古老的打击乐器,用石或玉雕成饰于墙上,意为共享天伦之乐;“龙门”则为升迁通达的追求。这八宝,只要有耐心,金门的任何村庄都能寻得着。一旦心与这些古厝交融,便能从它典雅的外形升华为内在优雅的境界,它使浮躁的灵魂变得像村边的古榕一样真实、鲜活。
喜欢海岛的夏天,没有凄凉也没有燥热,阳光通透,长髯飘飘的老榕青衣姗姗,绿叶踏风轻摇。喜欢海岛别样的水土,不够肥沃,不够湿润,却养育出别样的人。在金门的第三天,回泉州前特地慕名前往蔡复一的故乡蔡厝社,蔡宅只剩下一片废基,不禁一阵唏嘘。宅不存,名还在,村人谈起他时两眼放光。绘影绘声的叙述,我的眼前活生生站立着一个极富闽南式幽默的人。我决意作一番复述,明知有点拖泥带水。
蔡复一赋性灵慧,父母制造他时漫不经心,他的躯体像一部缺少零部件的机器——背驼、腿跛、右目瞎、一脸麻点。身残不等于志衰,他一心扑入故纸堆,心无旁骛。枯燥的文字,如同粒粒余甘,先涩后甜地留在唇齿间。中举时年仅18岁,第二年成为进士。他的才华殿试时发挥得淋漓尽致。万历皇帝惊奇他的相貌,蔡复一应答机智:“一目观天象,一脚跳龙门;龟盖朝天子,麻面满天星。”一俟切入正题,口才超水平发挥。万历龙颜大悦,钦点他殿试第七名。
万历的赏识,如同老虎添上劲翮,蔡复一放胆翻跃于险恶的官场,“乘人的船盼人的船顺风”,他不可救药地维护朝廷,难免给政敌惹下诋毁的口舌,以致险些命断午门,最后还是安全着陆。乡情比飞鸟的翅膀更长,他用加重公务来缓解乡愁,46岁总督贵州、云南、湖广军务兼贵州巡抚,49岁病逝于贵州平越(今福泉)军中,归葬同安县,身后留下文集50余卷。天启皇帝赐兵部尚书,谥“清宪”。死是活物必然的归宿,但有着价值不等的轻重。蔡复一的大限够不上“享年”,甚至够不上“艾年”,但他是无愧于光阴的红尘过客。人的一生是一部书,浸淫闽南文化的人,如清荷,一种风景向日婆娑。
村巷邻接着古厝,连着心,延续着历史。头顶上阳光明媚,照在心头仿佛满园花开。一座古祠,深藏一个姓氏的“摇篮”,赋予每一个后人顽强拼搏的特质。一缕缕南管(泉州称为南音)清曲不知从哪一个角落飘来,像是燕子衔来的一片片绿色。琵琶没有洞箫浑厚的音域,却有泉水涌冒的气韵。静心欣赏,清越的旋律轻碰并融化我的心。这古厝,这南管,无不浸透着泉州的人文。深情的凝眸,虔诚的倾听,我从此相信,美的东西都能让人喜欢。


Copyright 2001-2007 福建文学 All Rights Reserved
建议使用800*600分辨率、 IE5.0浏览器版本、
福州艺术网建设并维护 fzart@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