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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棺之玄
若 文
女孩要出国留学,武夷文化人王公经也到机场相送。临行前,他郑重地从口袋里拿出个红包交给行者。打开一看,女孩和家人都愣住了。原来是块不知从哪里拾来的指甲盖大小的木片。公经先生缓缓地说:“这是悬棺的碎片,可以保你千里万里吉祥平安。”悬棺是护身符吗?那次,我知道了悬棺在武夷山人心里的珍贵和分量。
某高官到一处名胜旅游,他混迹游客观看悬棺吊装表演。忽然,半空中簇新吊绳莫名绷断,模拟骨殖和殉葬品打翻在外。操作人员大惊失色。不久就传来那位官员“落马”伏法,暴尸于野。据说古代武夷为官,勤政清风者卸任之时最高奖赏便是一块悬棺木。悬棺与神明有关吗?那次,我领略悬棺在世俗生活中的权威和神秘。
悬棺玄在其形。武夷山的悬棺俗称“架壑船棺”。大者,“船长二丈许,中阔首尾渐狭,类梭形,似为圆木刳成,且具棹楫”;小者,“长丈许,阔三尺”。考古学家奇怪发现船棺除了用来搬运的扦孔外,盖顶两侧居然各有一个长方形的穿孔和棺底两孔对应,专家认定那是桅杆孔。朱熹在《九曲棹歌》中吟道:“三曲君看架壑船,不知停棹几何年。桑田海水今如许,泡沫风灯敢自怜。”船棺是古闽人生产生活的投影。为什么以船的形式来体现生命的终极关怀?有人说,丧葬方式实际上是活人生活场景的重演。古闽人是伴水而居、楫舟而作的民族。“以船为车,以楫为马,往若飘风,去则难从”。生之靠船,死了也不离船。要不在另外的国度如何行走生活?有人说,船棺是古闽人民族迁徙的见证。成书于东周至秦、无所不包的怪书《山海经》中记载,“闽居海中”。后人发现船棺的殉葬品中有棕黑色的卵石,人类卵生的神话,是马来文化的特征。而黑色是古闽人的肤色。通过对GM血清血型的研究发现,即使现代的中国南方人也含有黑种人的血液。事实无可辩驳地证明古闽人与马来人种有着密切的亲缘关系。据此,闽北文化人李子认为,“船棺是祖先划不回去的舟楫”。他代古闽人发出“我祖乘船来,我要乘船返”的呐喊。以船为棺驶向远方,有如后来人的入土安息、落叶归根。有人说,船棺是灵魂安息的最好载体。自从人类产生鬼魂观念后,便以河为界划分人世与冥界的关系。现实中的河流难以涉渡,另一个世界想必亦是如此。阴阳相隔生死异路,此岸彼岸一旦超越,就可以轮回再生。这样造船技术就移植到丧葬风俗里来,“入地为安”转化成了“入船为安”。武夷山有诗为证:“三曲仙岩有架船,栉风沐雨几经年。古今共看长如此,意借灵槎上九天。”有人说,船棺是生殖文化的反映。与其认为悬棺像船,倒不如说它是一个象征母体子宫的容器,具有寄托灵魂和催发生命的双重功能,目的就是祈求死者的再生,好重新回到氏族部落的大家庭中来。这是初民生殖崇拜在殡葬仪式的表现。
悬棺玄在其高。武夷悬棺大都悬空架放峭壁之上或者崖洞之中。它和地面的距离是山的高度。这个高度是宗教崇拜的高度。朱以撒先生写武夷悬棺用了一个“仰望的角度”标题,说悬棺成了古闽人的标志,见它便令人想起“远古、往生、轮回、宿命”。古闽人的宗教信仰经历了从动物崇拜到祖先崇拜的过程。寻根意识代表着文明的觉醒,他们意识到应该感谢始祖繁衍了人类,祈祷祖先继续保护子孙。朱熹就认为悬棺创葬者是“夷落”的酋长和领袖,他们死后被古闽族人奉为神仙。神仙们的尊严安好事关整个部落的兴衰命运。只有高高在上,一方面接受氏族成员的祭祀膜拜,另一方面又可以防范野兽的侵袭和敌对势力的破坏。这个高度是古闽族文明的高度。考古学家于上世纪70年代对武夷悬棺进行了科学考察,并送权威研究所鉴定。悬棺距今3840±90年,树轮校正为4198年。福建省博物馆认定的时间稍晚些,但也在3750至3295年之间,大约是夏商周时代。悬棺取材来自树种中最坚硬的楠木,所以几千年过多的江南风雨只是褪去悬棺本色,让它变得更为黝黑深沉,其木质和框架依然如旧。很难想象古闽人是怎样砍倒它再凿空它。悬棺造型规整,四周砍凿成直角,修削整齐,子母口铆合紧密,棺柩内四周平平,壁厚仅2至3厘米。殉葬的龟形木盘,雕刻精细,粗细竹席,纺织精致。这一切要想完成,若没有锐利金属工具,简直是异想天开。它很好地说明了一千年后越王勾践之父,为什么能够依靠欧冶子在闽地所铸宝剑称霸天下。这个高度是古闽人技术的高度。直到现在还是说不清楚,悬棺究竟如何摆上悬崖峭壁上的。虽然人们有种种猜测,但也有种种否定。“垂吊说”——从上而下用绳吊装。武夷山峰绝大多数上卓下敛,要将悬棺垂直吊入洞口几不可能。“栈道说”——架栈道上崖进洞。目前尚未发现一条完整的通往悬棺的栈道遗迹。“地理变迁说”——当年水位地势较高,先人顺势摆放。地质学家认为四千年的地理运动,不可能出现如此“沧海桑田”的巨大变化。——滑轮调装安放。虽然有人成功完成了试验,并作为一个旅游项目进行,但还未得到考古界专家们公认首肯。
悬棺玄在其远。悬棺文化无论时间和空间都超越了古闽族本身范畴。从空间看其影响,这种葬俗远到了大陆十多个省市,远到了泰国、越南甚至东南亚一带,远到菲律宾、马来西亚、苏门答腊以至太平洋诸岛。与悬棺众多玄妙之说不同,有一点没有争议的就是最早悬棺来自武夷山。罗哲文教授是周恩来总理保护下来的专家,也是当年倡议中国应该加入联合国“世界遗产保护公约”的资深学者。他到武夷山实地考察悬棺后权威地宣布,武夷山是悬棺文化的发祥地。这不仅因为武夷悬棺年代最为久远,还在于它的形状,安葬方式最为原始。近年四川考古发现的船棺,不在悬岩峭壁上,而是深埋土中。中国文化运动走向,大抵由北向南推进,但悬棺文化却是沿着河流自南向北、自内向外传播。从时间上看其影响,悬棺文化究竟是古闽人独创,还是闽越人融合的结晶,抑或华夏民族的共同创造?知识界似乎有所争论,但不管结论如何,最早开发悬棺葬俗的应是古闽人。传统的观念总认为蒙古高原黄帝部落和中南一带的炎帝部落共同构成了华夏族,创立和发展中华民族的文明,而古闽大地是不羁之地,古闽族是“不牧之民”、一群“蛮夷”。事实上,就人种而言,开创华夏民族的不仅只是蒙古人种。就文化而言,以蚩尤和伏羲为领袖的马来人种所造就的文化,同样是中华文明的源头之一。
悬棺,古闽人文化的骄傲;悬棺,玄机妙处众多的“天书”,作为古闽人后代子孙或身处其地人们,不能不阅读和研究这部大书。因为只有了解自己的过去,才能了解世界和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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