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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阑珊茄克梦
黄文军
没人会怀疑吧!大自然是不变的主角,祖先用厚实而悠远的嗓音告诉后世子孙:天人合一。“天人合一”,无论何时何地,追随大自然的脚印,围绕着她起舞,与她一起吐纳,共同呼吸,厚德载物,都将止于至善。
譬如秋天。
秋天的主色调是黄。即将飘落的树叶,等待收割的稻田,渐渐消瘦的斜阳,瘦得让人感到了温暖。那微微震舌的咖喱味化在口中,似乎是恰逢其时的。仿佛天空更加高远了,仿佛最应该吹奏的乐器是长笛。笛音单薄而缥缈,最是能衬托出此间的空旷了。
接下来很快是冬天了。反正风是渐渐地凉了,让穿着单衣的芸芸众生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外套,这像风生水起一样自然。“每个人都是一座城堡”,克尔凯郭尔的名言应该是在凉风习习的季节里说的吧。说完这句话,刚好一阵秋风迎面吹来,他打一冷战,不得不欲言又止,回到屋里,披上外套。我想他已经用行动表示了他想要说出的是:“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外套,如同保护每一座堡垒的城墙。”生活在17世纪,他披上的外套应该是燕尾服,如果时间往后推进四个世纪,他打开衣柜,从里面信手抽出的外套和我的相同,一定是茄克衫。
燕尾服是17世纪英国最常见的外套,一如茄克衫在这个时代的曝光率。如果它们长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全部的目光必将牢牢盯住了各自时代的绝大多数人。他们往往也是最平凡的,就像大自然的草木一样。正因为草木存在,大自然才称其为大自然。如果它们本身具备着品牌效应,它们的招牌式标签理应是“平民主义”。
没人会怀疑吧!茄克衫已逐渐成为“平民主义”的一枚标签,和扎着头巾的孔子、穿着一袭深衣的李白、梳着长辫身着长袍马褂的郑板桥有共同的意义。
“平民主义”,是中药铺子里与墙头墙角铆合的巨大立柜,上面纵横排满了小抽屉形状的药匣子,药匣子门脸贴着众多的标签。这些标签上写着当归、熟地、牛黄、淮山等等,它们限定了中药铺子的名堂。“平民主义”也如同中药铺子一般,衣食住行,分门别类地拥有各自的标签,比如食豆浆、油条、家常菜,住经济适用房、二手房等等。在穿衣方面,每到秋冬季节,茄克衫独占鳌头,成为“平民主义”由秋入冬的一枚标签,将凉风挡在身体之外。
倘若你身穿套装西服,系上领带,脚蹬皮鞋,坐在一家牛杂店方桌边上,用最平常的口吻唤老板端上一碗牛杂面,老板和周围的食客定然对你这身打扮多瞄上几眼,并在心里嘀咕:嗬!有钱人也吃牛杂嘛。这种嘀咕其实是把你挑出平民之外。
还是让我赠你一件茄克衫,让你回归大众吧!
茄克衫不属于聚光灯下的人。也不愿对回头率有任何影响。它的表情里没有愤怒,没有怪异,没有痛心疾首,有的大多是和颜悦色和心平气和。不要指望它能够招摇过市,它就像穿着它的众生一样,是一直平凡而踏实地走在大地上的。
秋冬之季,在人世这一座舞台上,茄克衫正扮演着最多的角色。最多的角色,正是沉默的大多数。我们甘愿成为配角。难道生活不正是为沉默的大多数所有吗?我们的外套都是茄克衫。只不过款式可能略有不同。你是立领的,我是翻领的。你衣襟两侧分列四个衣兜,而我只有两个。你服色是蓝色的,我是红色的。你胸前缀着皮革质地的花纹图案,而我没有……尽管如此,我们都没有异样的感觉,就像我们将彼此当成了镜子。只有当你站在镜子面前,而镜子里的人却是你不认识的,才可能引发你一阵的惊呼吧!我们则确信融入了众人,从别人身上看到了自己,就像坐在家中的沙发上,看到了自己的亲人。这时候,最合适的姿态莫过于自然了。该怎么发音就怎么发音,无需捏住鼻子发出令人震颤的假音,该怎么伸腰就怎么伸腰,你不用为了显示腰力扎起马步结果把腰闪了。
就在这里头,自由就应运而生了。
自从历史上有了第一件茄克衫以来,它的休闲法则便被锲刻在了衣装的大道上。多材质,对襟,宽胸围,紧下摆以及袖口,单一性。这些名词赋予了外套最大空间的灵动度。布料,丝绸、化学纤维、棉质等皆可为茄克衫材质。对襟,可以敞开胸怀,也可以拼合,所靠者有拉链,有扣子,扣子又分为单排扣和双排扣,也有拉链在里扣子在外的组合式拼合。宽胸围,让胸膛得以舒展。紧下摆以及袖口,反其道而行之,可紧自然可松。下摆在臀围之上,不妨将其拉长,置于臀围之下,于是风衣诞生了;在风衣的夹层填入鸭绒鹅绒,于是羽绒服诞生了。茄克衫一般不配成套的裤子,不过配上了又何妨呢,没有配套,则下身可着牛仔裤、西裤、布裤、休闲裤、运动裤、健身裤、灯笼裤……几乎一切的裤子和茄克衫都可以“臭气相投”,脚下可着皮鞋、帆布鞋、足球鞋、篮球鞋、高跟鞋、松糕鞋……几乎一切的鞋子和茄克衫都能够“众志成城”。如果将茄克衫换成西服,即便是休闲西服,以上情况也会大有不同吧!
这就是自由,属于茄克衫本身的自由,并将其付之于人体,来引领人体的自由。
凉风习习,将转化为寒风。吃罢晚饭,牵上自家的狗儿,穿着茄克衫,在大街上遛弯,周围万家灯火,——这是一副最平凡的画面。难道其中的狗儿和茄克衫就没有类似的含义?茄克衫正在凉风中逐渐入味,等滋味浓郁之后,人们逐渐地忘掉了凉风,只留下遛弯所带来的闲适和安乐。
茄克衫难道不正是老百姓的衣宠?
在凉风里入味
我们此刻所搭乘的已是今晚最后一班地铁了。好在我们每个人都相当乐观,一想到能赶上这趟末班车,就觉得已经足够幸运,差不多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心满意足了。
遥望窗外,灯火阑珊。这里正是地铁由地上转向地下的衔接处。那矗立的一栋栋高楼便是远近闻名的香梅花园了。
我突然问身边的几个友人:“看到香梅花园,你们会想起谁?”
其中一个笑着回答:“自然就是陈香梅女士了。”
我又问:“接着又会联想到谁呢?”
那人答道:“自然是当年赫赫有名的飞虎队队长陈纳德将军了。”
我又问道:“那么谈及陈纳德将军,你们还能想起什么?”
他们异口同声道:“自然还是陈香梅啦。”
我不禁哑然失笑:“我还是先说一则短信,提醒你们一下。短信的内容如下:从前有一个剑客,他的剑是冷的,血也是冷的,心也是冷的……”
一人抢答道:“这个我知道,后来他被冻死了。”
我笑着摇了摇头:“他没死。”
“他没死?为什么?”
我指了指大家身上穿着的茄克,并不予以回答。
友人们都是极其聪敏之人,一点就通。看他们的表情我就知道他们已经心领神会了。
这则短信本来只不过是自己随意修改一下用来供大家消遣的,可是一想起茄克,心底却突然涌起了某种莫名其妙又难以抑制的感动。
不错!茄克这种服饰,自其诞生之日起,就注定将成为一部不灭的传奇。
乌云漫天,阴雨不断的历史天空下,珍妮纺纱机犹如一轮红日跃出海面,向那只禁锢已久的18世纪的历史铁匣中射入了最初的光芒;之后,水力织布机和蒸汽机的横空出世,更是驱散了原本遮天蔽日的乌云。自由、平等和博爱也在芸芸众生的心中萌生了幼稚的嫩芽。
洛可可风格是华丽和繁复的,然而华丽和繁复本身就是贵族奢靡生活的代名词,普通的人民群众对此向来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在这时代的转角处,茄克突然以一种势不可挡的革时代之命的方式,走向了流行,走向了时尚,也走向了未来。
“我身着我衣,何必苦强逼”。或许正是因为茄克破除了“衣服强制法”的束缚,所以才受到那么多西方人的褒扬吧。至于中国人,对于等级更加森严的封建服饰自然也是早已深恶痛绝的了。旧时的中国,不管文官武官,都分为九品,不同的品级必须用不同的褂子加以区分。至于官服的颜色、质地、花边也是有严格的规定。那个时候,衣服不仅仅是衣服,更多的却是一座囹圄,虽然没有禁锢人的身体,却牢牢地封锁了他们的思想。“套中人”的滋味不但可悲,而且无奈。
所以,不管卡尔玛尼奥尔风格也好,夫洛可式也罢,都可以视作茄克对于旧势力的宣战。
时光流转,茄克的样式越来越多,但是唯一不变的是:它一直努力朝着更简洁、更方便、更适合人民大众的方向发展。正因为如此,它才受到了不同国家、不同种族、不同信仰、不同阶级的人的一致推崇。世界顶级时装设计师乔治·阿玛尼曾经说过:“茄克是服装史上最重要的发明,集多样性与功能性于一体,适合于各个阶层的人。”
用医学术语来说,茄克具有“广谱性”。
思绪如潮中,友人忽然又发问了:“茄克和陈纳德将军有什么关系吗?”
我答道:“当然有!因为陈纳德将军曾经被称作‘茄克将军’。”
于是我开始述说起陈纳德与茄克的故事来。
抗战时期,我国所流行的服饰甚为繁杂,男士的长袍马褂和女士的旗袍依旧风行,中山装和西服也开始崭露头角,不过偏偏没有多少人知道茄克。陈纳德将军和他的士兵所身着的茄克,很可能是这种服饰与中国人民的第一次亲密接触。
我是80后的人,对于那场战争的记忆自然仅仅是通过影视作品和书籍资料而累积产生的。尽管没有亲历,却被他们所穿的飞行茄克的背后上印着的话语深深感动。
“来华助战洋人,军民一体保护。”
区区十二字,却深深系住了中国人民的眼球和心灵,足以使我们对这些英雄和英雄的茄克记忆刻骨,情缘难解。
友人道:“飞虎队的事迹我们也知道不少,只是没有想到这与茄克竟然还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说道:“所以有人说茄克是属于英雄的服装。”
友人道:“英雄的服装?这么说,难道我们配不上身上所穿的这身茄克?”
我笑着否定他的论断:“平淡之中见英勇,英雄也是老百姓。如果茄克真的还是那么高高在上,那和贵族的服装不就没有分别了吗?”
众人沉思……
地铁早就进入地下,地面上的风雨尽管依旧肆意飘摇,我们却看不见也听不到了。原本有些寒意的心也渐渐感到了几缕温暖。这股温暖当然不是来自于我们对于风雨的不闻不见,而是由于我们身上所穿的茄克。也不是因为这身茄克真的有多保暖,而且因为我们体味到了一种心灵之间的共鸣。
茄克是一种“百搭”,无论与什么鞋子和裤子搭配都不会觉得唐突或不雅,那种自由正是我们所苦苦追求的。有时候忙碌不应该成为束缚自己身心的理由,我们有足够的方法可以在想飞的时间尽情地去飞,想飞多高就飞多高,想飞多远就飞多远。
春花、夏草、秋叶、冬实。每一个季节都有每一个季节令人过目不忘的美景,想饱览它们有时候并不需要自己亲眼目睹,而是用心去体会。
再快的飞机也难以突破其固有的速度极限,可是思想却能够在瞬间飞越千山万水,在千里之外筑巢安家……
友人道:“以前一直觉得茄克太过普通和随意,现在才发现普通和随意才是人心所向。身着茄克奔波于都市就好像一方面在城市勤奋工作,一方面也能享受田园的野趣一样。如果天天还穿得十分正式,那就彻彻底底地变成动物园的老虎狮子了。”
我赞道:“不错,就是这个道理。”
也就在这时,终点站到了。
下了车,从地下走向地面,发现风雨更甚之前。
不过我们的心却真的很暖。
不久之前还觉得这次出游很无趣、很累人。突然之间却发觉:这次出游实在收益颇多,而且精神状态也相当良好。
蓦然回首,茄克却在灯火阑珊处,在一个英雄梦上,更在芸芸大众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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