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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远去
梅学味
一
夜幕如一张巨大无边的网慢慢地覆盖下来,我们的生活由此变得宁静和谐。
记得宋代理学家说过“定静安”,静静地独坐使我们的心灵逐渐敛约白日的锋芒,随着扬起的风尘徐徐降落,变得平静随和,俨然天幕下的原野清旷、淡远。独坐书房,我的手便会顺着目光的指向缓缓地伸向书柜,轻轻地抽出一本书,此刻无论是诗集抑或是日常用于闲情的杂志都显得不重要了,整个房间在静态的滋养下洋溢着一股华滋温和的气息,随着“沙沙”的翻阅声,我的思想便会随着指尖在字里行间欢快地跳跃。此时书带给我的是冷静和安详,而不是热情与躁动,那些平日里疼痛的芒刺,以及芒刺所带来的空虚都被滋养得锋芒隐匿,剑气收束,变得浑然无迹了……然而,我通常会毫不犹豫地把手伸向一本字帖,阅读一本古代法帖要比阅读一本用现代形式排版印刷的古书来得畅快,当我细微敏感的心随着那笔走龙蛇、金戈铁马的绵延气息顺势而下时,清幽、自然、雄壮、豪迈的气象连缀而出,如烟如雾,可感可抚,就如同我们在昏黄的灯光下欣赏汉代的陶器、宋代的白瓷、顾恺之的画、陶渊明的诗、苏东坡的词所能体会到的那种感受。当我们极力想复原一个古人的面貌,当我们埋头钻进浩如烟海的史册资料时,我们攫住的仅仅是古人的思想,捕捉的仅仅是古人的足迹,而古人的性情、秉性,以及潇洒自如的举止,我们却感到力不从心。“神游万古”——要想真正体会一个古人的精神气象,我想还是多去翻翻那深邃蕴藉的铁划银钩吧,在那绵长悠远苍茫沉静的字符里,在那干裂秋风润含春雨的意境中,或许蕴藏着我们所需要的答案。
我的指尖在法帖上慢慢地游移着,随着行云流水、疏淡流畅的转合缠绕,我仿佛踏进古人内心最隐蔽的精神地带。一本优秀的法帖足以让我们细细回味一生,咀嚼一世,宛如一幅出色的肖像画,它不仅向我们充分无遗地袒露主人公的容貌风度和精神气质,更重要的是我们能够踏着这条简净平和的轨迹去探视那早已隐没于风尘中的心灵纹路。
精神往来,契然神交。我经常抱着一本《八大山人书法全集》,试着去窥探和叩询那孤寂清冷的灵魂。我喜欢八大山人,喜欢那“怪伟豪雄、淋漓奇古”的作品,清寒孤迥、沉稳流动、秀美雄浑,有野鹤闲云之情,而无萎弱柔腻之态,运笔章法如鸟之拍翅、鱼之泳水,在一开一阖的节奏中蕴含着生命运动的无尽律动,情绪的发泄是那么的稳当,行于所当行,止于不可不止,总是在发人意会令人惊奇时戛然扼住,宛如烟云之中突显一丘壑,仿佛对着历史长河演奏一曲愁苦悲怆的生命之音。
古人云:“夫书者,心之迹也。”真正绝妙的艺术品,是那种直叩灵魂深处,无法替代和永难忘怀的。
“秋涧石头泉韵细,晓峰烟树乍生寒。残红落叶诗中画,得意任纵冷眼看。”“国破家亡鬓总皤,一囊诗画作头陀。横涂竖抹千千幅,墨点无多泪点多。”
观八大山人的书与画,我分明读到的是一种辛酸的眼泪和清冷的愁苦。
通过字帖,透过文本去试探一个人的心迹,我想再合适不过了。没有一个人的生命能逃脱时间的裁剪,多少往昔人事在这般的裁剪下变得支离破碎、斑驳陆离。时间愈久远,过往的人事愈模糊迷茫,我们可以做的仅仅是闷坐斗室,用心感应,用心去品玩那一帧帧清雅明丽的手札,品读一行行打着静穆悠扬的生命印记的文句,它们或古拙滞重,或博大苍茫——以一种清澈透明的方式,给我们开启一扇扇明亮的窗口,由此,我们可以窥见永恒辽远的天空里那绮丽多彩的生命意象。
此刻,一种浪漫的情思,一份遥远的深情,徐徐溢出,邈邈难收,我的心变得有所不安,有所追寻,有所相思。
二
在老家,我经常会手里揣着一本书跑到后山的一个山坡上安静地坐着。山风就像调皮可爱的孩童不断抚弄着我的脸庞,撩拨着我的发丝。此刻,远处辽远清寂的旷野、湿润葱绿的田畴、苍黄古旧的木桥连同那袅娜绵延的炊烟尽收眼底,宁静安逸、清闲淡远。我喜欢这种纯粹平和的乡村气息,它让我胸中的乐趣不可遏制呼之欲出,俗虑尘怀,爽然冰释。伴着缓缓拉长的日影,周遭安详的气息也随之滋长,我或许就那样一直静静地坐着,或许翻开手中的书本阅读几行,毫无拘束,全由兴致决定,有时不去翻阅,紧紧地把书抱在怀里更显幸福,时间就在这幸福的甜蜜中沙漏般渐渐消逝。
随意萧散——人人都想过这种轻松自在的生活,然而在物欲横流的年代,谁能真正拥有一颗沉静安和的心呢?在庸常的生活程序下,实在与匆忙已经把我们裹得严严实实了,快速紧张的步伐也慢慢销蚀了那安宁的情怀,我们似乎已不再缺少什么了,人们抵达和实现了许多昔日的梦想,然而,唯独不能的是在一片宁静辽阔中静静地抵达自己的灵魂。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我们应该给躁动不安的心灵安置一个闲逸淡远的空间。
大学四年倏忽而过,宛若梦幻,醒来除了一身冷汗,梦中的意象淡然无存。虽然此时我也以高分稳上艺术研究生了,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欢悦,然而,每到阒寂无息的夜晚,每当一个人静静地独自沉思时,一种沉闷失落的情绪就会慢慢地萦绕心头,隐隐地,挥之不去。是的,自从我上了经济学院,日子变得漫长无序了,将近四年的时间已经把我剥蚀得不成样子了,天天笼罩在枯燥与厌烦的心绪里,我变得越来越看不清自己了。往昔喜欢阅读的习惯,以及细腻舒缓的举止也一次次在“专业课忙”的借口下慢慢地削弱、隐遁。唯一可幸的是书法一直是我的精神支撑,时时滋养着我看似平凡实质脆弱的内心,看到书柜里不同背脊不同色泽的书本,我心头一颤:我多久没有去抚摸它们了?我多久没有去闻一闻那醇厚清雅的书香了?很多书购买之初总是兴致勃勃、豪情满志,但末了总是囫囵吞枣粗粗浏览一番就让它们安静地站在那幽僻的书柜了,成为一种案头的摆设,一种学识的伪饰,根本没有深入地探究。
无心也无力,我这样为自己辩解。
其实这是一种内心的隐痛。
朱以撒先生曾多次对我说:“你为何当初不报考文学院呢?那里比较适合你。”这话触及我内心冰冷的疼痛感。我只能强抿笑容地回答:“不知道啊,我稀里糊涂地就报了经济学院。”随意轻浮的表情透视着心中的忧郁和不安。其实,我的人生够紊乱了,几次选择都不尽如人意,读着经济学的课本,做的却是文学、艺术的梦想,有时自己想想都觉得可笑。于是我养成了蒙田式的自由放任的阅读方式,自作乐观地对待我的书本,那样愉悦我的思想的同时,更使我获得短暂的畅快。我生性好静,独坐书房时总会觉得悠然自在,白天沉浸在单调枯索的专业课本中,唯独晚上的一小单位时间内,我可以精神松弛放任情致,静静地坐在书桌前。此刻,书房里的一切尽在我的掌握之中,我可以一会儿翻翻这书,一会儿碰碰那书,通常是带着一种漫无目的的心态去触摸一个个深沉厚重的思想。有时一个晚上可以彻头彻尾地读完一本书,有时翻阅半天却只字未读,完全是随心所欲,兴之所至——“虽不能至,心向往之。”我常常这样自嘲,就如蒙田所说:
“不管在太平时期还是在战乱年代,我每次出游从不曾不带书。然而我可能数天,甚至数月不用它们,我对自己说:‘待会儿再读,或者明天,或者等我想读的时候。’时间一天天过去,但我并不悲伤。因为我想书籍就在我身边,它们赋予我的时日几许乐趣。”
这或许是给自己的内心编造一个美丽的谎言吧?!
三
经常望着苏东坡《黄州寒食诗帖》和王珣《伯远帖》的残边冥思静想,那虫蚀木般残破焦黑的形状勾起我阵阵遐思——它们肯定是经历了刀光剑影、鼙鼓动地的疆场,或许是烽烟四起、鹿鼎频争的世代——它们的容颜表露了它们的辛酸。
通过一些只言片语和一些残破的细枝末节来推想一本书的生命历程,想得愈入微,我的心愈清冷平和,直至触及那本书最私有、最隐蔽的生命内核。有时藏匿于字里行间的沧桑感足以让我品味思索一晚上。那是一种有别于欣赏优美字迹的厚重感,透过皮肤,融入心田,令心灵为之酣畅。
感觉总是难以言明。
我想书是有生命的。一本书一旦离开滋养它的土壤——主人注视的目光和悉心的照料,便开始了生命的捩转。许多年前,当我从家里的老仓库里翻出一本《论语》和一本《中庸》时,我的心情是那么的激动,那残破发黄的样子宛若一个历尽世间苦难的老者,又像一个隐遁千年的古锁在静静地等待一把默然无间的钥匙。我双手捧着它们,仿佛捧起一个个沉重苍老的思想。我用大拇指轻轻地按住封皮,深情地吹了一口气,动作是那么的徐缓,呼吸是那么的急切。我轻轻地撩开布满暗黄颗粒的扉页,仿佛惊醒一个沉睡千年的灵魂,我分明在那黑褐的表情中聆听到生命脉动延绵的信息,品味到丰富深沉的内涵。暗黄的纸质,散发着腐朽的苦味,就像氤氲不去的愁苦让我感到难受,却又使我倍感亲切,蠹虫爬出的一条条裂缝就如同我们手掌上绵延而伸的生命线,只是它们已经延伸并突破了残破的边缘——它们的命运落入外界无边的苦难之中。我饶有兴味地细细品读那残缺的句子,试图钩沉那往昔的风情。碰到残缺不全的篇章,只能依凭想象来恢复那消逝的容颜。读着读着,一个漶散无端的印痕撩拨着我颤动的心弦,拉开我无限遐想——这或许是书本离开主人的瞬间流下的一滴泪吧?它以一种沉静安和的静态传达对生命的眷念。感伤和惆怅之情顿时弥漫全身。人虽然无法操纵自己的命运,但至少可以改变命运,使其向着自我规定的生命价值取向螺旋上升。而书呢?作为一种只能把生命价值寄托在个人阅读之上的文本,命运就像一只悬吊半空飘忽无定的气球,任凭风吹,随意飘荡,在平静与奔波里,在磨难与荣耀之间完成整个过程。每一本书的背后都有一段缠绵的情节,都暗含着我们所不能解读的生命密码。伴随一个老者的逝去,身后遗留的藏书就变成无人认养的孤儿了,前途未卜,有幸者,或许几经周折进入图书馆或安置于他人书柜;不幸者,则颠沛流离、历经风吹日晒,最终化为黄土一抔。
在感慨岁月的消逝使许多鲜明的文本化为乌有时,我常常体会到一种宿命的意味。
去年寒假回家,心情一直是沉重难过的,当我急切地推开门奔向我的小书柜时,摆在眼前的却是一个空荡荡的书架。比我早几天回家的父母跟我说,那些书早就化为烂泥了,已经处理掉了。我顿时表情凝滞失落万分,既而是悲伤。心头的意念一收,时间的潮水又把我带回到流连无限的往昔。中学时,我每到一个地方便急切地去光顾那里的书店,为的是给心灵带来一点幽微蕴藉的安抚。在学校每天都期待着周末快点来临,好让自己去书店嗅一嗅那清新纯净的书香。通常在夕阳西颓大地苍茫的时刻,小心翼翼地用攥在手心的零钱换取一本挑选已久的书本,迎着落日的余晖向着学校的方向疯跑,那时的心灵一定如秋空一样开阔明朗。书一本一本地购进,每一本都承载着一个欢快的心情,渐渐地,静静地站满了一柜子,也占满了我稚嫩的心房。单纯愉悦的潮水,浸润着我整个少年的行程……曾经它们是那么和谐惬意地躺在我清淡的心怀,多少次陪伴着一个无知少年悠然入梦……去年夏天的“桑美”刮得我们家乡一片狼藉,夺走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我万般没想到我亲爱的书籍也难逃厄运。在我们回家之前,它们已经在水里浸泡几个月了吧?就像一个个溺水的孩童迟迟等不到父母的营救,最终痛苦绝望地死去。它们化为一团,紧闭着双唇,似乎蕴含着一个无法述说的情怀。我的心越来越沉重,开始埋怨父母为何不等我回来再做处理,或许还有补救的希望。然而我并不作声,只是默默地悲伤。我知道,父母比我更心痛,他们没受过教育,但心中拥有一份对字纸万分敬畏之情。是他们把我的书柜整理得整整齐齐,收拾得干干净净,是他们小心谨慎地拾起一张张印有纹案的废纸轻轻地放入挂于墙头的纸篓。他们比我敬惜字纸。
面对空荡荡的书架,宛如面对一个毫无生机的空巢,我惆怅万分。
无助与痛惜缘此疯长……
也许这就是书的命运,也许那些书的灵魂至今还飘荡在我的周围,或者隐匿于书柜最冷寂最昏暗的一角。追忆——我们常常用这样的字眼来传达对逝去之物的怀念,对雾色一般不可一掬的往昔时光的追想。伴随着淡淡的忧伤,悄然入梦——顺着一缕缕清幽淡雅的书香,我穿过一条古典阒寂的隧道,静静地抵达一片幽深祥和的地带,那些书本像一个个闪着泪光的精魂,又像一只只飘摇凄美的风筝,飘散在四周,它们的表情总是如大海一般,接受了一切也吞下了一切。我尽情地呼吸着那潜伏在闭合纸本里素淡质朴的气息,聆听那字里行间激荡清冷的脉动。我踮起脚跟,努力去触摸那些熟悉可爱的面容,然而影影绰绰如烟如雾的暗影潮水一般迎面涌来,一下子打湿了我急切渴望的明眸……借用伟大的意大利作家但丁的话来告慰曾经陪伴我的高贵的灵魂:
“你们呀!坐着一条小划子,跟着我唱着前进的歌,一路听到此地,请你们回到自己熟悉的彼岸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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