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坦因的诱骗
卜庆祥

99年前的那个春天,奥利尔·斯坦因神情异样地出现在小城敦煌。
寒风刺骨。荒野死寂。
大漠沉睡的1907年3月,还没有一丝春天的甜润。
这位匈裔英籍探险家已在冰冷和饥饿中艰难跋涉了几个月。他的兴趣由来于从古城米兰出发后发现的一段已不复存在的古代军事防线。根据自己的阅历与学识,他判断防线是中国史学书上提及的一条向西绵延拓展的长城的一部分。仰望苍穹,他似乎领受了神的旨意,风尘仆仆地走进戈壁沙漠心脏的这个小城。
他的眼前不止一次幻化出伟大奇观千佛洞,当然还有他急于得到的延续生命和旅程的粮食、泉水。但他并不想在小城停留,甚至设计好了返回的线路。在荒无人烟、寸草不生的罗布泊,那段古老而神秘的城垣令他着迷。
不久,他在小城认识了一个乌鲁木齐商人。从商人嘴里,他知道了一个人的名字。商人向他介绍说,这个人是敦煌莫高窟492个石窟的佑护者,几年前在石窟中意外地发现了一间密室,里面藏有大量的古代手抄经卷。
他难以抑制内心的亢奋。显然,商人所说的一切要比那段其实已消失的防线更具有诱惑力。
斯坦因离开敦煌,向有着蜂窝般石窟的温暖秀丽的小山谷匆匆赶去。他忍受着干冷奇寒,翻越一重重驼峰似的沙漠,终于,这一天他望见了刚刚绽出嫩黄的白杨树和榆树。
庙宇和佛龛掩映在疏朗的枝丫间,满地的日影像一条条从蛰伏的冬天苏醒的蛇。他拴好马匹,周身的毛孔开始渐渐张开,皮肤也簌簌作痒起来,这一切多么像午后的阳光,令人沉醉。
但是,一个仆人打扮的人说他要找的人到乡下去了。
斯坦因绕着正在修葺的庙宇转来转去,破败的景象使他难以相信梦寐以求的稀世珍宝就埋藏在瓦砾灰土之中。

1500多年前,一个叫乐僔的和尚云游至些,仰见千尊菩萨顷刻出现在祥云缥缈的天宇间。和尚唱了个“阿弥陀佛”,转身入城,苦口婆心,让商贾和富户们以及野老乡民相信自己并非臆度,而且在峭壁上凿洞供佛,描绘壁画,还能免罪超生。后来,途经的旅人和本地的朝圣者纷纷效仿,几百年间,峭壁上的洞穴和佛龛也越凿越多了……
斯坦因感兴趣的不是这些。他在心中想象那个即将见到的人。修复自公元366年始建的山间奇观,仅仅一个人和微不足道的善款,恐怕无异于杯水车薪。但那个人似乎在挣扎,这个挣扎还是一个宏愿:将岁月侵蚀、战乱荼炭和人为破坏的奇观,重新矗立在荒漠中。
斯坦因的内心由惊喜和焦急交织着。他对他的中国助手蒋孝琬说:你必须设法找到他。
助手蒋孝琬站在他的身后,微躬着腰,脸上保持着他熟悉的表情。
黄昏时分,蒋孝琬出现在他的面前,不过他只带回来一个坏消息,去乡下的那个人归期难料,也许需要几个星期或者更长的时间,石窟密室的钥匙只掌管在他一个人手里。最糟糕的是兰州的地方官员已知此事,下令锁封藏书。
助手蒋孝琬还向他透露,听说密室里的经卷可以装满几马车。
斯坦因手足无措地徘徊在洞窟前,他的想象力仿佛顿时为未知的能量所驱使,穿透了厚厚的屏障,看见或感受到一张张壁画和栩栩如生的成群塑像。他的手指甚至有真实的质感。
助手蒋孝琬从庙宇的阴影下领过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和尚。小和尚抽动着鼻涕,双手插在袖口,用浓重的口音与他说话。小和尚的面颊像涂了朱砂,翻动着眼皮看着他。天真无邪,而且还怒气冲冲。
助手蒋孝琬转告给斯坦因,小和尚骂吝啬的王道士十分霸道,寺里的大和尚从他手中只借出一份文稿在翻看。和尚们起初对经卷十分好奇,但终归小知经卷的用处。小和尚说,他知道经卷在谁手里。
斯坦因没有费多大力气就看到了小和尚说的那份经卷。一件精美完好的纸卷,高约一尺,展开有十五米长,全部为汉字所写。
斯坦因赞叹不已,他简直不忍释手。但他还是还给了寺里的和尚们。
从纸卷上抬起头时,他表情中的惊喜像荒漠上空的云影一样,飞快地消失了。替而代之的是失望和无奈的混杂。他友善地拉过僵硬的小和尚,摩挲了他的头,把一小块白银塞在他的手心里。他看到小和尚脸上的神情。他猜测小和尚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用于易货的金属。
助手蒋孝琬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斯坦因自言自语道:在这里,我们需要更多人的帮助。
小和尚所说的王道士就是乌鲁木齐商人提及的王圆篆。在大漠中寻找一个人,并非易事。他要见的人音讯杳然。
在敦煌小城的苦苦等候,让斯坦因无法沉下心来去做任何一件事。他又回到了浩瀚无垠的大漠深处,他又开始矢志不渝地探寻存在于幻想中的神秘莫测的古代长城——那条抑或早已消失的军事防线。后来事实却证明,他很幸运,发现了唐诗里写到的那道玉门关遗址——一个坍圮的风化为一个土堆的瞭望塔楼。

两个月以后,怀揣着重大发现的狂喜,斯坦因再次回到敦煌小城。
助手蒋孝琬探听到了最确切的消息:主人,王道士已经回来了。
五月的早晨,在通往寺院的路上,一群觅食的鸟儿被斯坦因急匆匆的身影惊飞了。
他见到了千方百计寻找的人。
王道士的装束看上去很古怪,长长的灰布褂直遮到脚面半尺高的地方,也袖着手——像他第一次来小城见到的那个小和尚,两只手对接在宽大的袖口里。已是五月下旬的天气,无论如何没有必要做出这种抵御寒冷的姿态。王道士的两个小眼睛上下闪动着光,那里面有少许的胆怯。然而,也夹杂着一丝丝令人生厌的狡黠。斯坦因开始不自信,其貌不扬的王道士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人。
斯坦因攀谈道:我是来自大英帝国的探险家,我的职业是给寺院及其里面的壁画拍摄照片。尊敬的王先生,你不会对我的工作十分陌生吧?
道士的双手仍然对接在袖筒里,默不作声地立着。他的身后是寺院斑驳的门,光线从寺院的屋脊上方投射下来,他的影子像一块拦腰锯断的树桩,长长地拖在斯坦因的脚尖前。
斯坦因在助手蒋孝琬的协助下,开始对破败的寺院进行拍摄。在拍摄一个小神龛时,他发现了一堵痕迹明显的墙壁。难道是道士用砖头堵死的密室入口?道士肯定听到了什么风声,对他起了戒备之心。
斯坦因很失望。
助手蒋孝琬从小和尚那里得知,此前,这堵墙只是用一扇破损的门挡着,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寺院里根本没有人去碰过它,害怕哪天轰地倒下来砸死人。助手蒋孝琬又说出一个令他更为忐忑不安的消息,兰州的地方官员已下令着手将密室中的经卷全部运走。只是由于运费难以筹措,暂由寺院的王道士看守。
斯坦因的耳畔仿佛传来了时钟的滴答声。他下意识地从腰间摸出怀表,在手上摇了摇,对蒋孝琬说:仁慈的上帝已经不允许我们浪费宝贵的时间,必须想办法尽快接近这个难缠的王道士。他的信任是密室的唯一入口。
当夜,蒋孝琬找到王道士。当然,他在内心是蔑视这个邋遢的中国道士的。他去过佛国印度。在给斯坦因做助手的这段时间,他几乎游历了中国的西部。他尤其不能容忍道士的眼神和说话的腔调。
他压低嗓音,慢悠悠地说:我的主人很慷慨,对需要他帮助的人像老天一样充满了恻隐之心,他对你为寺院所做的努力所感动,正在考虑向寺院的修复工程捐一笔款项。不过,他要亲眼看看你是否完好无损地保存了密室中那些布满灰尘蛛网的经卷。
王道士的嘴角抽搐了几下。他似有似无地点了点头。
蒋孝琬喜出望外,又试探着暗示道:我的主人有很多朋友,他可以帮助你……你一定很需要钱……把那些对你来说毫无价值的经卷出售出去,对你没有任何损失……如果我是你,那会求之不得……
王道士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蒋孝琬看到了鹰隼般的警觉,还有犹豫不决的表情。

斯坦因大失所望,但他还是安慰了一番蒋孝琬。
斯坦因原本就没有对蒋孝琬抱太大希望。他的揣测是完全正确的。王道士是个狡黠而胆怯的人,更是一个目不识丁的家伙。另外,他岩石般的观念也不允许他做出格的事。古怪、天真、愚昧、多疑……可以说他是一个地道的具备了中国农民所有特质的混合体。
道士的快乐和荣耀到底是什么?
听蒋孝琬说,王道士和两个侍僧只花很少的钱度日,他把节俭下来的每一分钱,用去修复坍塌破败的石窟。
斯坦因这一次亲自登门,和蔼地说:你对宗教的虔诚会令每一个人感动,我真不知道能为你做点什么。但我觉得你的浩大工程存在明显缺陷,怎么连最最起码的规划和设计也没有呢?也许你可以把寺院和石窟修葺得美轮美奂、无与伦比,成为中国历史上最有成就的道士。
蒋孝琬把他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石雕一般纹丝不动的王道士。
道士的脸绽出了不易察觉的笑容。
道士的手从袖口中抽了出来,高兴地在胸前挥舞着。接着,他转过矮小的身躯,一双并不合脚的鞋艰难地迈过了门槛。
斯坦因和王道士出入在高大巍峨的洞窟群中。从不知情的角度看,王道士好像正在对一个远道而来的朋友吹嘘着自己的得意之作。
斯坦因惊叹不已,他看到的寺院的廊柱和飞檐全是用坚实的木料制作的,那是全新的、描金的、正在着色的木料,即使是在当时的欧洲也是奢侈的。在通往寺院后殿的走廊时,他又看到了密室前的那堵砖壁。他不动声色,看似不经意间提及一个佛教高僧的名字——唐玄奘。几乎每个中国人都知道他赴西天取经,千辛万苦地用20匹矮种马驮回了大量的经卷。
果不其然,当斯坦因说出这个僧侣的名字,奇效便产生了。王道士的眼睛放出光彩,流露出不曾见过的崇敬。
王道士称赞说,玄奘大师是天界降到人间的神仙。
斯坦因庆幸自己找到了王道士感兴趣的东西。他开始滔滔不绝,作为探险家,他对唐玄奘无比钦佩,而且是虔诚地从遥远的印度沿着高僧走过的足迹一步一步追随到敦煌来的,他到达了沿途现存的多处遗迹,访问了一座座高僧玄奘曾经朝圣的寺院。
王道士显得有点孤陋寡闻,他的手脚局促不安,不过马上他又现出骄傲的神情,他领着斯坦因径直来到一处新构筑的走廊,兴奋地指点一幅壁画。壁画是唐玄奘降伏了一条巨龙,那条巨龙将吞食的一匹白马吐出,唐玄奘在信徒的帮助下,从魔鬼的手中获救。另一幅壁画是唐僧站在激流奔涌的河岸上,一只巨龟游来,要将唐僧和他满载经卷的马匹驮过河对岸去。
这是吉兆,上帝的暗示。斯坦因激动不已。
但是,当他的中国助手蒋孝琬向王道士提出见识见识密室里的经卷时,王道士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便不吱声了。
智慧的道士。斯坦因下意识地在胸前点了个十字,嘴里嗫嚅着。
等待,只有等待。

斯坦因的焦虑在当晚就失去了意义。
事情的进展意外地发生了转机。
他正在灯下写日记,蒋孝琬悄悄地溜进他的帐篷,满脸堆笑地从怀里掏出几本手写的经卷。斯坦因一眼便认出那是几本十分古老的经卷。
蒋孝琬说,王道士有言在先,不允许任何人知道他的秘密。
他同意蒋孝琬拿回那几本古老的经卷。
帐篷里的他彻夜未眠,王道士那张丑陋的脸时时在他眼前晃动。
天亮时分,助手蒋孝琬再次撩开了帐篷的门帘。他的脸色表明他也是一夜未眠,不过他的倦怠表情被惊异和喜悦替代了。他说,他看到了佛经的汉文译本,从译本书末的题款来辨认,好像是唐玄奘从印度带回的原著翻译过来的。
巧合让斯坦因喜出望外。唐玄奘只是他信口说出来的,没想到竟与王道士的文稿扯到了一起。他沉思片刻,吩咐助手迅速将这一发现转告王道士,并要使之相信这样一个解释:唐代的高僧在冥冥之中选择了一个从遥远的印度来的信徒和追随者,并将神圣的佛经显示给他。高僧捎回中国的经卷已经完成使命,现在该是回到佛国印度的时候了。
果然,可怜的王道士对斯坦因所说的预兆笃信不疑,虽然他是一个虔诚的道士,但佛教高僧唐玄奘却是他心目中先知先觉的神仙。他想都没有多想,天黑前就自行拆除了堵塞密室砖墙,举着原始的油灯,晃动慌乱的身影,带领斯坦因走进了密室。
在死寂的石窟内,借着摇曳不定的灯光,斯坦因惊恐万状。他平生第一次看见了如此大量的整捆整捆的经卷,杂乱无章地堆积着,高度超过两个人的身高。
石窟内十分狭小,无法认真仔细地检阅经卷,他希望王道士为他提供一间较为宽敞的密室。
王道士挣扎地摇摇头。他怕让来寺院做祈祷的信徒们发现,他们当中许多人为寺院修复捐了钱,一旦此事张扬出去,他们会说他的闲话的。
王道士坚持由他每次从密室中搬出一捆经卷,悄悄地运到附近的小屋给斯坦因看,这样做神不知鬼不觉。可是,王道士很快就发现自己多虑了。可以说寺院内外没有人关心他在做什么。
他的胆子渐渐大了,把一批批经卷搬出见不到阳光的石窟。

斯坦因发现了用汉文、梵文、藏文以及陌生文字手写的大量经卷,而且还发现了众多的佛教绘画——这些画都绘在丝绸和纸张上,十分罕见和珍贵。
斯坦因已没有耐心把所有的文稿编成目录。他在进一步实施他的计划。他和他的助手每晚把经过挑选的文稿和绘画搬进帐篷,他们告诉王道士,他们要做更加仔细的研究。王道士没有反对他们的做法,越来越大方。不久王道士甚至同意将某些类型的手稿打上标记转让给一个大英国的专门研究经典的寺院——这是斯坦因说的——可以为他的寺院交换一笔相当可观的捐献。
斯坦因还是小心翼翼。他密切关注着王道士的情绪变化,他在争取时间,不要让王道士有更多的考虑。
王道士这天突然锁了寺院独自去了敦煌城。斯坦因立时紧张得像在梦中坠入了深涧。他难以判断王道士的反常之态,这个道士究竟要干什么?他会不会再次出现的时候突然改变态度呢?
然而,事实上,他的多虑是没有必要的。惴惴不安的王道士这趟出门只不过是趁机与寺院的施主广泛接触接触,他要探听自己与斯坦因的秘密是不是泄漏了。当然没有。他是人人尽知的石窟的保护者,没有人怀疑他对宗教的虔诚。
事情朝着斯坦因预想的方向发展。他得到了更多的文稿,王道士还拿出了以前拒不拿出的汉文佛经。王道士已将向西方来客提供那些古代的佛教文学艺术遗物,当成了一种虔诚的行为,如果不交给这些人,这些东西遗失在当地早晚是会化作尘土的。
斯坦因彻底破译了王道士的内心。
王道士提出一个要求,斯坦因在中国期间,他们之间的交易要严守秘密。他卖给斯坦因570份经卷,并坚持每卷论价,几经商讨,最终以500两白银成交。
斯坦因志得意满。不过,他还希望有更多的收获。
几个月后,他们终于握手话别。四目相对,斯坦因再次看到王道士胆怯而又满足的安详的表情。
一年零六个月之后,24只满载经卷的箱子和5只装有经过层层包裹的绘绣制品和类似的艺术古物袋子,总计上万件物品,平安顺利地堆放在了英国的博物馆。斯坦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像从梦境中醒来。
斯坦因获得了成功。英国国王颁授给他印度王国武士勋位,接着又提升为印度王国骑士勋位,皇家地理学会授予他金质奖章,牛津和剑桥大学授予他名誉博士学位,德国给了他一笔巨额现金,布达佩斯奉他为功勋卓著的好儿子。
至于他的那个中国助手蒋孝琬,由于他的关系,当上了英国驻喀什领事馆的汉文秘书。


Copyright 2001-2007 福建文学 All Rights Reserved
建议使用800*600分辨率、 IE5.0浏览器版本、
福州艺术网建设并维护 fzart@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