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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盗与父亲节
石华鹏
那天——6月17日,当月第二个星期天,父亲节。
父亲节,唱主角的自然是父亲,但节日以孩子名义诞生,组织张罗者理应是孩子了。我儿子四岁,除了吃以外,没节日概念,我也可以省省心,忽略这个父亲节。没想到孩子妈倒十分热情,说儿子没懂事儿,我替儿子给你过这个节。
我对节日,兴趣向来不大,日子每天都一样,一天二十四小时,不会因为节日变长和缩短。节日只是人们给日子披上的一件件花衣裳而已,过节呢,不过是为展示这件花衣裳的光鲜,找个心安理得的理由显摆显摆罢了,我只在乎每一天是否有书和茶,不在乎节日不节日。
当然不能对孩子妈表露我的这些心机,再怎么不耐烦,也得捂着,“打肿脸充胖子”,再说“冷屁股贴热脸”怎么着也不礼貌吧,为了全家的安定团结,我得学会夹尾巴做人,学会见风使舵。我装着感激涕零的样子满口答应了。
孩子妈眉毛一扬,还故意问,是不是真心实意的哟?
问儿子,给爸爸过父亲节你有什么要求。儿子不假思索提出吃肯德基。我们平常没少灌输他肯德基麦当劳是“垃圾食品”的观念,可能不深入人心,越“垃圾”,人家越爱吃。其实去吃,也只不过五元一包的薯条五元一杯的可乐,外带两包番茄酱,更多的时间是在餐厅一角的滑滑梯上跑上滑下,其乐无穷。吃是借口,可能真正吸引他的还是肯德基的滑滑梯。
问孩子妈给孩子爸过父亲节有什么打算。孩子妈说这几天正热《加勒比海盗3:世界的尽头》,我们同事都去看了,听说很不错,我们看看去吧,想想我们好久都没在一起看电影了。
好久没在一起看电影了。多动听的理由。我怎么觉得,看冯小刚《夜宴》好像昨天的事儿啊。只要有铺天盖地宣传出来的所谓大片,孩子妈都有类似的、不可示弱的理由:别人看了我们也要看。跟小孩儿攀比似的。看就看吧,但每次大片下来,我都发现,像吃了把爆米花,色香都有了,就是没内容,越看越空落,那帮人所使力气宣传的气势和招数,比电影有想象力多了,如果把花在宣传上的脑筋用在电影上,电影可能强很多。
提到上次看《夜宴》,孩子妈闹了一笑话,至今成笑柄。影片结尾,章子怡演的婉后手腕耍尽终于登上皇位,正当她享受权术的乐趣时,一把刀从背后飞来让她倒下了,影片在此结束。出影院时,孩子妈问我,那一刀是谁刺的?扑哧。听到这声问我差点笑出声来,不是你刺的吗?她没听出我在取笑她,还问我说,是谁?是不是那个叫欲望的家伙啊?真没想到冯小刚玩的一个小伎俩,把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女士给玩儿了。
尽管我时常提起那把刀,但孩子妈依然像钟情时装一样钟情大片,只不过多次警告我不许再提那把刀,否则……
儿子在肯德基吃过玩过后,我们花一百元(五十元一张票)进了一家据孩子妈说五星级的影院。五星级是个什么级,我不知道,松软的地毯,讲究的灯光,舒适宽大的座椅,是比我儿时坐在田埂上看露天电影强多了,至少不用提心吊胆天落下雨来,即便如此,我也没有觉得五星到哪里去。不过,直到最后,电影终场了,因内急去了趟厕所,我才真正体会到了五星的厉害。
好家伙!厕所比影厅小不了多少,装饰考究,墙上挂着等离子高清,播着影片火爆的打杀片段,暗香浮动,一个清秀的服务生小伙儿立在一旁。我拉开一个单间的门,看到了一个没见过的马桶,比普通的大,上面有指示灯有几个按钮,没见过这阵势,怀疑是不是让人蹲的。伸手向服务生,没想服务生早盯着我这边,他微笑着走过来,告诉我这是自动冲洗带自动烘干的马桶,还可以用耳机听音乐。小伙子离开时说了句像是广告语的话,您只管坐上去其他的您不用管。
电影开始了。这是多少影迷的期待啊,孩子妈一面夸张地说,一面把儿子丢到我身上。你的期待吧,我说。那个身上饰物叮叮当当、翘着兰花指、走路一扭一扭的杰克船长,玩世不恭地出场时,孩子妈一眼就认出,说是叫什么强尼·戴普的美国帅哥,口气里透着喜爱的甜蜜,让人腻味。此后两小时,孩子妈没再喋喋不休,电影的音效和视觉冲击以及故事的混乱,让她顾不上。
电影结束了。怎么说呢?一锅大杂烩,编剧和导演说了太多——爱情、灾难、重生、正义、阴谋,最后什么都像没说。如果没有大船在宇宙边缘的瀑布里摔下,没有鬼盗船上章鱼头戴维·琼斯的设计,没有在打斗中海盗威尔·特纳向伊丽莎白求婚这三个场景的出现,这部美国大片,就像它的副标题“世界尽头”暗示的那样,世界的尽头——一无所有。
但孩子妈不这么看,说天下就你一个观众聪明,别人都是傻子,听个音效,看个场景,就够了,娱乐娱乐,哪有那么多意义呀,味道呀。今天我没有提起那把刀,只是说这电影不够味了,她反而骂我,酸!酸不拉叽!
我们从影院出来时,儿子睡着了,两个多小时电影,他睡了一个半小时,他才是最合格的观众。惊天动地的响声没能吵醒他,我和他妈为这场海盗电影的拌嘴却吵醒了他,他用哭声抗议,我们住嘴了。
我还是要说,大片,这些所谓的大片,让电影作为一种梦的艺术,已经完全丧失了直指人心的意义。一切只是娱乐而已,始于娱乐,止于娱乐,就像连这“伟大”的父亲节,也逃不出娱乐的掌心。这个世界娱乐越来越多,却越来越不好玩了。
严格意义上说,那天的父亲节,不是我的节日,而是儿子和孩子妈的父亲节。
死亡是我们的老师
偶然间读到了这首名为《九月悲歌》的诗,心弦便在偶然间被它拨动了:面对生命的唯一归宿——死亡,我们总是无法做到坦然释怀,无论我们怎样佯装忽视它,或者大义凛然般设计它到来后的N种可能,死亡都不可能赦免哪一个人。有时候,我们沉浸在浮世的欲望和满足里,所谓的痛苦和快乐让我们忘记了死亡,当一个突然而至的电话捎来亲人或朋友化作一缕烟飘去的信息时,死亡突然间冒出来指着我们说,我就在你的身边!恐惧会在一瞬间像山洪暴发的洪水一样包围我们,我们被孤立于与死亡一地之隔的荒岛上,浮世的欲望和满足远在洪水的另一端暂时退出了我们的身体,我们难得以重新审视我们的生活态度和方式。悲哀的是,恐惧的洪水消退之后,我们又重新开始遗忘死亡,遗忘审视生命的意义,一切又重回到追逐浮世的欲望和满足之中。尽管如此,我们依然可以说死亡是我们的老师,至少它时不时会扬起手中的那只教鞭敲敲我们的脑瓜,警醒地说,我就在你的身边!就像我读到的这首《九月悲歌》的诗,在我眼里,它就是那只时不时敲敲我们脑瓜的教鞭,它不仅让我们停下手边忙不完的活儿花些时间来思考死亡,而且让我们学会如此艳丽地去歌唱死亡,面对死亡,——我们的生命不懈营造的就是死亡,死亡是我们的老师。
写出这首诗的是一位葡萄牙诗人,他的名字叫安德拉德,他至今还活在这个世上,已经八十四岁高龄。他这样写——
我不知道你如何而来,/但一定有一条路/让你自死亡归来。
你坐在花园,/充满柔情的双手放在胸前,/目光停留在九月漫长恬静的白昼/残留的玫瑰。
什么乐曲使你聚精会神,/竟然察觉不到我的存在?/是森林,河流,还是大海?/或是在你的内心/万物依然歌唱?
我想与你交谈,/只对你说我就在你的身边,/但我又害怕,/害怕所有的乐曲就此终止,/害怕你不能再把玫瑰凝视,/害怕你扯断丝线/不再编织没有记忆的时日。
用什么样的话语,/或者亲吻,或者泪水,/让死者苏醒又不被伤害,/不把他们带回/阴影笼罩、身体重复身体的/黑色浮世中来?
你还是坐在那里吧,/柔情盈怀,/凝视着玫瑰,/如此专注,/竟没有察觉我的到来。
究竟有没有一条路?是逝者自死亡归来的路。活着的安德拉德坚信有这样一条路,不管这条路是布满荆棘,还是铺满金色阳光,不管逝者是风雨兼程,还是飘然而至,诗人都坚信,逝者会从死亡那里回来。正因为安德拉德活着,所以他如此坚信。他对逝者的思念将变成一条“绵绵无绝期”的长路,这条长路将生者与逝者永久连接起来,直到生者与逝者在天上相遇。如果我们相信安德拉德,相信逝者能从死亡归来的话,我们说逝者只能从生者的思念路上归来。
或者奇迹总有出现的一刻,逝者真的回来了。她恬静地坐在花园里,眼里充满柔情,在她周围,森林、河流、大海流淌出的乐章把她深深吸引,聚精会神地,她竟然觉察不到诗人的到来,诗人想打断她,告诉她我就在你的身边,但诗人放弃了他的想法,他不想打扰她,他害怕逝者一旦离开自己的世界——乐曲终止,玫瑰枯萎,记忆断线。奇迹终究没有出现,逝者也没有从安德拉德的思念路上归来,这一切只不过是安德拉德的幻影罢了。但安德拉德让我们感受到了死亡的美丽,就像大地上生长着的一棵静穆的大树,没有风去打扰它,它翠绿着,只是在休息。这就是死亡吗?即使不是,也是对死亡艳丽的歌唱。
诗人开始怀疑了,是否真有一条路让逝者归来?如果没有,我们需要用什么样的方式——话语、亲吻或者泪水,去唤醒她,让她苏醒过来,但又不把她带回“阴影笼罩、身体重复身体的黑色浮世中来”,以免她受到第二次污染和伤害。遗憾的是,安德拉德只能再一次选择放弃,就像放弃与逝者的交谈一样,放弃唤醒逝者,因为在这个星球上,诗人还没有找到一块没被“阴影笼罩”的光明世界,诗人只有自言自语,他说,你还是坐在那里吧,凝视着玫瑰,永远那么柔情盈怀。
在安德拉德的笔下,死亡是一件美妙的事情,有乐曲,有歌唱,有玫瑰,有柔情,还有“我的到来”,并且幸运地走出了“身体重复身体的黑色浮世”。死亡就像启程赴一次美妙的约会一样,慢慢离去,不再返回,没有后悔,也没有留恋,似乎那个地方是比人间好一百倍的地方。
或许我们见证的死亡并不同于安德拉德见证的死亡那般美妙,天灾、人祸、疾病、抑郁所带来的死亡,更多的是惨不忍睹和痛苦万分,逝者生前求生的挣扎在黯淡的眼神中成为唯一的光亮,生者伏在逝者还没完全冰凉的遗体上撕心裂肺地哭泣,这些让我们感受到死亡是世间最绝情最痛苦最不值得向往的一件事情。问题是我们不得不面对它,与它交道,死亡的不幸消息总是不期而至,逝者的痛苦没了,生者开始没日没夜地痛苦。向死而生,把死亡看作生命结束的解脱,对我们大多数人来说,只是挂在嘴边的一种自欺或者欺人,我们更多人对生的留恋远胜对死的超脱,像安德拉德那样把死亡看成一件美妙的事情,只能是一种愿望罢了。
我们兴趣的是,安德拉德对死亡如此恬淡的价值观如何得以确立。在我们看来,对死亡本身长久深入地思考,是他死亡价值观确立的可能。安德拉德可以称得上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死亡诗人”,在我读到他的绝大多数诗中,死亡是他唯一感兴趣的话题,这真是一种少见的现象,无论是对死亡的隐喻还是直接对死亡的论述,都没有死亡的悲观,死亡的恐惧。在诗人眼中,死亡是森林中的一只鸟,它永远在快乐地鸣叫。安德拉德对死亡形而上的思索让他意识到了,个体对“黑色浮世”而言的死亡,本质上是一种逃避和解脱,如蒙田所说的死亡不是治一病的药方,而是治百病的药方;而安德拉德在形而下的体验中,他认为对自身而言的死亡,本质上是个体对物质“无”——无欲无求——的观念的最后实现,又如蒙田所说的心甘情愿的死是最美的死。安德拉德在另一首诗中吐露了他的心机,他说,“我知道我活着,在这块土地上生长/我不想有权有势,/也不追求学识,更不追求财产。/我像嘴唇,渴求另一片嘴唇,/像白色的静寂之火,隐隐而燃,/像夕阳初坠时的暗风拂荡。”他写活着的诗也多像写死亡的诗,活着跟死亡已经没有界限,活着只是“嘴唇渴求另一片嘴唇”,死亡也只不过是“你的手放在我的脸上,然后启程,一言不发”。
我们终究能理解安德拉德,理解他对死亡的思索。
如果说我们的人生有最后一位让我们受益匪浅的老师的话,那这位老师就是死亡以及我们对死亡的思索。死亡夺走我们的肉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死亡让我们失去对死亡思索的能力,安德拉德还活着,我们也还活着,死亡还没有剥夺我们思考死亡的能力,这是一种幸运。
散文责任编辑 贾秀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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