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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的寓言
立 极
一
最近我们家买了一套房子。
虽是二手房,却也是过去三室一厅的“教授楼”,在房价飞涨的滨城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全家处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氛,爸爸将要有书房了,我也可以拥有自己的房间,过去一室一厅的憋屈日子就要一去不复返喽!爸爸还对我和妈妈说,小房子卖掉之后可以买个车,节假日全家坐车去兜兜风。这种提前进入小康社会的计划朝阳般悬挂于头顶,把前面的日子照耀成一条金光大道。
房子买完就要装修,不过听说现在的装修可骗人了,千万不能找路边手艺人,柏灵家装修的时候就吃了大亏。打听比较之后,定了一家小装修公司。上门装修之前,爸爸接到通知,说来的两个工人姓何,还是父子俩。那小公司经理还在电话里呵呵笑着保证,上阵父子兵,活儿一定干得漂亮!
还不到早晨七点,何姓父子就来了。两人从门口探头欲进的时候,我看见他们脸上层层铺满阳光的痕迹,那是淳朴的人们在田野里长期劳作的结果。父子俩都很谦恭,但又有所不同。父亲的谦恭是在命运的碾盘里磨过的,往下簌簌掉着岁月剥落的粉末儿;儿子说有十八岁,他的谦恭却隐有一掠而过的骨气,那是渴望改变命运的坚韧。我喜欢这样的大男孩!
没有时间和他们多说话,我要赶着去上学了。正是槐花飘香的季节,上午的阳光格外清新,校门口同学鱼贯入内。那个头发漆黑、眼睛亮如星辰的女生就是柏灵,五中的校花,我们的班长。在我眼中,世上没有比她更聪慧美丽的女孩了。我则什么“官儿”也不是,头脑里不时冒出一些稀奇古怪的念头,喜欢一边冷眼看芸芸众生一边思考生存还是死亡的重大问题,被老师称为五中的一大怪才。再加上我本人很帅,在校园的任何地方都会有美眉行注目礼。
走到教室门口,柏灵把一瓶槐花蜜塞到我手中。愣神的瞬间,光线透过黏稠的液体,将整个天空幻化成饶有意味的琥珀色背景。春天总是让少年的心情有些异样,犹如蓓蕾将开未开的迟疑。淡雅的槐香无可阻挡地萦绕过来,少女的纤手一般。嘭嘭振颤的胸腔顿时变作一个秘密窖藏,酿得心也甘如蜜饯。
五中是滨城最著名的美术中学,每年都向中央美院、中央工艺美院等输送大量顶尖的美术人才。如今国内一批新锐画家以及各级美展的金、银大奖的得主,好多都是我校的学生,于是在这座城市,五中被称为进入中国美院的“黄埔军校”。
现在的学生都人精一般,什么事情看不明白?他们对我和柏灵的倾心是看在眼里的,但苦于没有证据,只有惊羡的份儿。我们之间没有写纸条递情书的习惯,也没有暗地里可能发生的拉手拥抱什么的,更不会像有些男女生当众在一起勾肩搭背腻腻歪歪,那多没有面子!忒俗!我们的交流与众不同,是以比试聪明的方式来实现的。我们对这个游戏乐此不疲,从中滋生电流心心相印。那个时候,繁重的学习生活里,时光好像就是由一个又一个智慧的问题组成。以至于以后回忆起来,更重要的东西反倒成了一种背景,逐渐退隐着淡成一方天幕。
这是一堂写生课,我们面前是组静物:一只陶罐,一个玻璃杯,许多水果摆放在随意摊开的画布上。阳光从玻璃窗外投进来,营造出一方光与影变幻的小小时空。在画架的遮掩下,我和柏灵坐在一起,边画边互相出题。处于提问状态的柏灵如央视王小丫一般,十分精灵可爱,浑身洋溢着一种夺目的光彩。
柏灵,给你出个脑筋急转弯,要求快速回答!请听题,什么老鼠用两条腿走路?我问。
米老鼠!柏灵回答。
对了。请听题,什么鸭子用两条腿走路?
唐老鸭!
嘻嘻嘻,什么鸭子都用两条腿走路!
哼……
闭上嘴巴,画自己的!刘老觉察下面有些声响,及时制止了我们。刘老是我们的老师,全名刘振立,本地颇有名气的画家。
柏灵顽皮地吐了一下舌头,我向她挤了一下眼睛,赶紧收心在自己的画上涂抹。仿佛生长的水草一般,两幅风格迥异色彩亮丽的静物很快在画面上显现出来。余怒未消的刘老绕到身后,仔细端详了我们的作品,严肃的目光渐渐透出笑意,之后满意地踱了开去。
下课之后,柏灵又找到了我。知道她不会善罢甘休,我把长发向后潇洒一甩,露出眼睛微笑着看她。我笑的时候嘴角斜斜上扬,故意透出男人桀骜不驯的阳刚,目光如炬,一副放马过来的意思。我知道她喜欢看我这种神情。
柏灵的脸色果然微红,却坚持说再给你讲个故事吧:一个旅人在沙漠里走着,后面突然出现了一群饿狼,恶狠狠地要吃掉他。他只好拼命奔跑,在沙漠上怎能跑得过狼?就在饿狼即将追上他的时候,他见到前面有口不知多深的井,不顾一切跳了进去。不幸的是这是口枯井,井底还有很多毒蛇,见到食物送上门来,都昂首吐芯,热切等待。惊慌失措的坠落过程中,他胡乱挥舞的绝望手臂竟然碰到一棵生长在井壁上的小树,他赶紧抓住骑了上去。于是乎上有饿狼,下有毒蛇,进退两难,但暂时还是安全的。就在他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奇怪的异响传来,竟然有一群老鼠正以尖利的牙齿噬咬着树根!
你是从黄易的《寻秦记》里看来的,我说。我看见柏灵的脸上顿时浮上羞色,想到那书毕竟是给成年人看的,情爱描写太多,实在有些少儿不宜。
我接着说,生死一瞬,他突然看到了眼前树叶上有一滴蜜。且不说这滴蜜的来由,这时他似乎忘记了上面的饿狼和下面的毒蛇,忘掉了快被咬断的小树,闭上眼睛,伸出舌头,全心全意只去舔尝那滴蜜的甜美……
但我要问你,我们现实中的那滴蜜是什么?柏灵板起脸。
中招了,这个女生好聪明!我在心里说,脑子里充满解不开的疑惑,是什么?
说呀。柏灵催促。
这可能是多种答案。
少废话!
我确实一时答不出,便有些恼火,那滴蜜糖从哪里来的重要吗?
重要!
那只是个寓言!
不要让我小瞧你,给你时间考虑。柏灵的话音未落,突然响起的上课铃声让人愣怔了一下,她竟然扔下我一个人走了。
二
每天放学后,我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正在装修的房子。因为学了多年美术,父亲把装修设计交给我了,他想锻炼我。我表面上大言不惭地接受了,肩上却觉得沉甸甸的。柏灵听说后,热心帮我找了很多参考书籍。那段时间我冥思苦想,整日徘徊在几个房间里,简直成了装修设计专家了。装修按照合同计划稳步向前进行着,柏灵不放心,来帮我盯了几天。之后感慨地说,她家装修的时候可没遇到这样的好师傅,干活比自己家都上心。她指着刚完工的卫生间对我说,你看这贴瓷砖的水平吧,腰线、墙角接缝绝对密细美观,连花纹都对得合理,根本挑不出什么毛病。
我们全家都很满意,气氛不知不觉就融洽起来,休息抽烟的时候便唠起了家常。滨城居民的祖上大多是从山东过来的,被称为“海南丢”。听到他们有浓重的山东口音,爸爸就详问叫什么名字?是什么地方人?回答说父亲叫何向东,儿子叫何旺才,是山东沂南人。爸爸惊喜地说,遇上老乡了!我祖籍也是沂南,说不定咱们还是本家呢。我知道家里是有族谱的,“犯”什么字都有定规的,只不过现在都不遵这些了,何向东和我的名字就是例子。一问还真的是本家,论下来,何向东和父亲还是同辈,年长三岁,就兄弟相称了。
我当然也要和旺才兄弟相称了,他和我一样十六岁,只比我大两个月。我很喜欢这个沂南兄长,他干活时极为认真,专心致志一言不发,是个好匠人。装修活计很重,旺才的头发和脸上常常都是汗水。但他有干净的眼神,流动的小溪般清澈。偶尔他会对我笑一下,露出的牙齿很白,笑起来的时候,有一种泥土味的天真。这个时候,旺才的脸上会闪现一种明亮的光泽。
我们很快亲近起来,有时候晚上两人也住在一起。夜在暖暖的攀谈中步入深沉,漫天寂静的星光,夏天的海风送来潮湿的植物的气息,一些最后的坚硬和隔膜在风中破碎。旺才说是因为娘有病,父子两个为了挣钱给她治病才来打工的。我问你不想读书了?旺才说怎么不想?但怎么读得下去?即使不出来打工也得干活养家,家乡实在是太穷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旺才明亮的眼睛暗淡下来,像一条疲倦的鱼。正当我为他惋惜的时候,旺才又说,我觉得不一定书本上的东西才算知识,我到城市打工,可以学习到一些先进的理念和技能,同样也是知识。这样回到家乡后,我就能做很多事情,比如养鸡,比如种果树,同样可以把日子过得富裕起来。说这话的时候,旺才的眼睛恢复了闪闪发光的自信。
那些日子,我为两个设计绞尽脑汁百思不得。一个是爸爸的书房,爸爸的书非常多,书房的空间又不是很大,不适宜买书柜。旺才给设计了一个书架墙,几根柱子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气派又不占地方。另外一个设计更难,厅里的一面墙中间有一根煤气管,怎么设计都无法避开。我想做一个波浪式的电视背景墙,一算造价太高,行不通。最后还是旺才想到了解决办法。他把煤气管包成了一个柱子,再在旁边也包一个相同的柱子。然后按尺寸买些厚玻璃砖,做成一个放碟片的九层架子,既省钱又实用!当时我,惊喜地抱住旺才说真棒,不曾想这种表达友谊的方式人家不习惯,弄得他的脸成了红苹果。我开始体会到,人的能力常常隐藏在平易的外表之下,旺才真的很聪明。如果他有我的学习条件,绝对不会比我差!我叹一口气,说你不读书真是可惜了。
爸爸和何向东的攀谈越来越近乎,哥,你既然是从沂南出来的,可知道红嫂?
何向东说,当然知道,红嫂是我的姨奶。
什么?!这下弄得爸爸的声音都透着激动了。你知道,他们那代人都是很念旧的。爸爸竟然和何瓦匠一起唱起歌来:蒙山高,沂水长,我为亲人熬鸡汤,添一瓢沂河水,情深意长,续一把蒙山柴,炉火更旺……把我弄得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
后来我才知道,沂蒙山区至今流传着一个动人的故事。解放战争中,一位受伤失血过多的战士昏迷在野外,被一位挖野菜的年轻大嫂发现。在野外没有水,进村弄水太远又怕被敌人发现,大嫂就毅然用自己的乳汁去救活伤员,战士视她为自己的母亲……
爸爸问,红嫂真名叫什么,现在怎么样?
何向东说,红嫂的大名叫明德英,今年都八十八岁了。走之前去看过一眼,她的住处是两间石头码顶的小屋,屋里黑乎乎的,两间房没有隔断墙,看起来像是一间。屋子的西北角放一张简陋的床,是她痴呆儿子的;屋子的东南角,也有一张简陋的床,那是红嫂的。破旧的被子,已辨不出什么颜色了;床上铺的是谷草,上面没有褥子;破旧的家具,没有一件像样的;劳动工具从抗日战争时期就用着的,黑乎乎的墙上贴满了画。细一瞅,是她把奖状当画贴,贴得满墙都是,不过都被生活的烟火熏黑了,和墙壁成了一体。
她救活的那位战士现已是将军了,也曾来看望过,带来了很多东西。红嫂没有都留下,大多分给乡亲了。这几年,大家都劝她去找将军。她却坚决不去,说红嫂不是要饭的,当初救子弟兵是不求回报的。共产党是最讲良心的党,不会让自己的人民始终受穷。我就要在这等着,等到富裕的那一天!
我看到爸爸的眼圈湿润了。
爸爸何以这样激动,我当时顾不上深究,正忙着和旺才谈论感兴趣的话题呢,比如柏灵说的那个寓言。不料旺才听后,用看天外来客的神情瞅了我好一会儿,说我们农村孩子可没有你们想得那么多。对我来说,和爹一起挣够钱,先给娘治好病,然后盖新房,再买头牛耕田,一家人快快乐乐地一起生活,我们就觉得生活比蜜还甜了。
旺才的回答让我的脑海火花一闪,我跳起来大叫一声,知道了!
旺才满脸疑问,你知道什么了?
我故作神秘对他说,暂时不告诉你!
刚才我说什么了?旺才想了一会儿,猛然他的眼睛也亮起来,说我也知道了,但我也不说!
于是我们相对哈哈大笑。
房子快装修好的时候,柏灵如约来验看成果。我如数家珍把旺才好一顿夸奖,还特别推荐了那两个设计。这两个设计越端详越觉得好,别人家装修都要来学的。柏灵一边看一边频频点头赞许。没想到旺才经不住女生的夸奖,脸又腼腆得像太阳晒红的苹果。
柏灵走了以后,旺才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赞叹道你的同学漂亮得像仙女。
我心中得意,想这句话旺才一定在心里憋了很久。嘴上却说,改一改改一改,叫仙女俗了,天使还差不多!
旺才嘻嘻笑说,看得出你喜欢她!
你胡说什么!我举手佯装打他,旺才连忙躲开。这些话要让同学知道,我就彻底完蛋了。不过我已经把旺才看成了自己的哥们,那种可以分享心底秘密的铁哥们。
哎旺才,你觉得她喜不喜欢我?一会儿我又忍不住问。
你真能装,当然是喜欢了,傻子都能看得出来!旺才白我一眼。
白我也不生气,因为得到印证的我心里别提有多美了,充满了对美好未来的憧憬。柏灵倒是像我生命中的那滴蜜呢。不过我如果这样回答她,可能会有两种结果:一种是她含羞不语;另一种是她突然给我一记耳光,那就太丢人了,我可不敢冒险!
三
历时近两个月,装修终于结束了。因为遇上了何向东父子,虽然繁忙却很顺利。看得出,他们是把房子当成自己的家来装修。临别时爸爸办了一桌丰盛酒席送别沂南兄长,以示感谢。最后一次验收中,何向东父子的目光还在所有的房间里细细抚摸了一遍,充满了毫无掩饰的留恋,让爸爸感动不已。送旺才走的时候,我依依不舍,心里满是惆怅。
我曾经问过旺才的理想,他笑了笑,只有三个字,活下去!说这话的时候,旺才抬头看城市上空盘旋的鸟群,阳光照亮了他微笑的眼睛和牙齿。
因为旺才,我对农民工关注起来,全然没有了以前的那种距离感。电视上报道了一个新闻,一个农民工为了索要工钱,在包工头家门前闹着上吊自杀。柏灵的父亲在电视台工作,说在内部出现一种观点:都去以自杀要挟政府,这是破坏和谐社会。电视台播这种新闻是不合适的,不能滋长这种行为!
我把父亲在家里的慷慨陈词端了出来,反倒是农民工不对了?农民工这样就破坏和谐社会了?和谐不是农民工破坏的,是那些黑心肠的老板破坏的。治理好那些老板,按时拿到劳动报酬,农民工还上什么吊?农民工有什么不对?他们没有去盗窃抢劫杀人放火,他们只是想要到自己的那一份应得的劳动报酬!他们要活下去呀!愤怒中的我仿佛又看到旺才劳作的身影,革命成功了,城市的高楼越来越高,生活越来越好,可是红嫂和革命老区的人们仍然清贫,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儿了?!
五中又出了一件新鲜事儿,全校同学都过节一样,相约前去观看。什么新鲜事儿?刘老要举办一场行为艺术,名字叫“苞米地里的两千支蜡烛”。据说刘老以前还是一个诗人,你知道诗人的血总是热的。其实艺术的突破很难,于是有些艺术家偶尔会搞些行为艺术,借此探索一些新路。这是城市,早几年有人搞过行为艺术,“日出169号”、“等待戈多”就是其中比较著名的几次,但也就是绘画圈内人还记得这些。
行为艺术发生地在海边收割后的苞米地里,柏灵和我带领全班同学把两千支燃烧的蜡烛一米间隔一字排开。秋夜的海边清爽宜人,点燃后的蜡烛排满了一大片沙滩,每朵小火焰都在海面轻风的吹拂下有节律地群舞,显得壮观而诡异。几十个诗人和画家围绕着站立。刘老提了一只鸡,用力扭断它的脖子,一些人像祭神一样跪拜,还有人当场朗诵诗歌。马头琴奏出的音乐贯穿整个行为艺术始终。刘老解释说是种温暖,代表一种希望、一种呼唤、一个生存与毁灭的主题。
行为艺术要在次日黎明看到日出后结束,所有的人都或站或坐在沙滩上等待着。暗夜里,海浪从远处闪着白光不断地涌过来,遇到礁石就爆发出硕大的海浪花。我和柏灵并肩坐在沙滩上,静静感受着浪花一次次绽放的音响,偶尔交谈几句。柏灵身上持续散发出槐花的气息,明亮而清澈,让人有轻微的眩晕。我想起她把槐花蜜给我时的情景,她叮嘱我“早早蜜水,晚晚盐水”,声音像缓缓撕裂的绸缎一样唯美。
将近晚九点的时候我送柏灵回家,她父亲对她管教很严,不准在外很晚。我们并肩走在回来的路上,不说话,觉得这时语言是多余的。我不时偷看柏灵脸庞秀丽的剪影,柏灵显然能感觉到,侧头对我微笑,雪白的牙齿在街灯下一闪如星。我嗅到柏灵柔软发丝的清香,那种温暖的槐花味道,模糊的快乐顿时包围了我。
这一路上我难受极了,因为太想拉一下柏灵的手了,不过我还是强忍住了。我把柏灵一直送到家门口。分别的时候,我恋恋不舍地看着感应灯下那张俏丽的脸,还想没话找话多待一会儿。这时,我突然想起那个寓言,此刻我就是全心全意渴望舔尝那滴蜜的旅人!我说柏灵,她低头嗯了一声,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大概是我的目光吓住了她。这时楼道的感应灯灭了,黑暗中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巨大磁铁,我们的距离越来越短……完了,我控制不住自己了,我们都要完了。
柏灵家的门在我的面前关上了,一声碰撞竟也让人心生抖颤。我走出大门,站在楼下仰头看柏灵亮了的房间。傻傻地站在那里许久,直等到熄灯我才顶着星光往回走。
四
温锅活动终于告一段落,门铃不再经常响起,冬天很快就到来了。
冬日阳光从玻璃窗射进来,在我的脸颊上跳跃,在颜色均匀的地板上伸展。这时我会想起旺才,地板是他精心铺就的。装修过的人家都知道,每块地板的颜色都不尽相同,甚至差别很大。旺才用了很长时间,才把颜色顺得如此之好。尽管是两兄弟,我的理想是做大师,他的理想仅仅是活下去,我们是如此的天上地下。
时光如潮水般一浪浪隐退,旺才开始在我们生活里淡去,我依然过回原来的日子。那个夜晚分别后,我和柏灵多了些说不清的微妙。我们之间的斗智少了,更多的是欲语还休的沉默,不断的生理变化提醒我们已经成年。提前备战高考压力很大,柏灵会拉着我偷闲在大街上散漫地走。滨城无风的天气宛如初春,喜欢如蜜的阳光在头发、手臂上流淌,一直浸透每一寸肌肤。阳光的气味让人惬意,那是我们少年严酷生活难得的幸福瞬间。城市的街上,迎面碰上的人们总是淡漠的表情。钢筋水泥的建筑里,每个人都很自我,这个城市有太多的自私和阴暗,各种各样的欲望潮汐般此起彼伏,盲目而充满激情,却没有人知道它的方向。
滨城的冬天很怪,有时竟也下起雨来。那天一阵急促的铃声过后,我打开门,看见的竟然是旺才,后面是瑟缩着的何向东。我赶紧把他们迎进来,冬雨冰冷潮湿的气息马上充满了整个客厅。
看他们的神情不对,一问果然出事了!何向东一直沉默不语,完全是旺才在诉说。原来接到娘病重的电报,旺才和父亲想马上拿工钱回家。可公司说别的工程出了问题,交了赔偿没钱给他们。其实公司经理开的是宝马,每天出入豪华饭店,不是没钱,而是根本不想给。何向东去要工钱,没要到还让保安打了出来,骑自行车回住处的时候心情不好,精神不集中被车撞了,右臂骨折。旺才哭着说他在这个城市没有别的亲人,只能来找我们。
我和爸爸赶紧把何向东送进了医院,又一起去公司替他要工钱,结果连经理的面也没见到。后来打听到经理和有关方面搞得很密切,还是什么区政协委员,人人都劝说弄不过他的。
我看着旺才脸上绝望的泪水,仿佛听到整个世界都是喧哗的雨声。旺才的眼神不再对世界有希望的光亮,像两团熄灭的篝火,依稀还能看到上面萦绕的烟,毫无生气,那么无助与绝望,那样痛苦和不甘。最后的希望破灭之后,他很快就会变得和他的父亲一样。那一刻我的脸色突然苍白,心像玻璃碎裂满地,一阵彻骨的疼痛。
父亲拿出一万块钱,我知道那是他准备偿还贷款用的。他让何向东先带回去,何向东坚决不要。父亲只好说,嫂子的病等不得,先赶紧回去治病。旺才留在这里和我们一起索要欠款,也只能这样了。
何向东走后,旺才被安顿在我的房间。失去睡眠的夜晚,能听到最后的落叶在冬雨中飘零的叹息。黑暗中,旺才的喉咙里发出了动物受伤后痛苦的呜咽,一只受伤却不知道如何保护自己的小动物。那种刻骨的绝望痛苦让他在煎熬中崩溃。生活对于他们来说,是暴风雨中一次艰难的远航,没有任何安全保障,随时可能遭受灭顶之灾。
看着旺才充满悲伤的脸,我极其愤懑。
这世界是怎么了,怎么会是这样?该怎样去帮他们?对了!坏人坏事都不能见光,去找媒体!怎么让媒体报道出来?我忽然想起了行为艺术,也许会行。
完整讲述完旺才父子的遭遇后,我郑重地对柏灵说,我要用行为艺术替旺才他们讨要工钱。
怎么要?她眼中还是迷惑不解。
柏灵的态度在我意料之中,我耐心地给她讲了我的计划。听完之后,我看到自己的想法像阳光一样,从她的瞳仁折射出光芒。柏灵第一次对我满脸佩服,让我顿生成就感,心里不免萌生一种叫做臭美的东西。
好!我带你找同学去!柏灵兴奋地说。
既然搞行为艺术就需要一批参与者,我太需要同学们的帮助了。当听完了我的“伟大计划”后,同学们都极其激动,纷纷表示支持。我把行为艺术的初步设想向他们交代了一番后,大家踊跃发言献计献策。
原来我是想把行动放在闹市最高的大厦上,后来有人提议,应该放在全市最高的大楼上。什么楼最高?那当然是本市的广电中心了,造型像一个巨大的船帆一样,岿立在这个城市的中心。在这里有一个最大的好处,那就是楼里就是电视台,可以近水楼台得到媒体的关注。有人提出,在楼顶上,下面的人肯定听不到说什么,应该带一个扩音话筒,导游用的那种,但必须是破旧的,这样显得更像民工。我问从哪里弄?他爽快地说他妈当过导游,道具他来提供。我觉得群众的力量真是伟大呀,如果不是这样,这个行动很可能漏洞百出功亏一篑。
最后讨论到名字,行为艺术都有一个特棒的名字,听说我起了个“替农民工要工资”,大家都摇头说不好,说没个性,忒俗!
那叫“天台的诉求”?有人提议。
这个提议也遭到众人反对,说假惺惺的,谁明白?
这时柏灵站出来,说就叫“坐在高高楼顶上”吧。
大家想了好一会儿,觉得行,名字就这样确定了下来。
出发之前,我把自己的一套衣服扔给何旺才,我要他的工作服。这一互换,镜子里的我马上就变成了一个小民工。我把长发弄得乱糟糟,以求更像农民工一些,人和人其实没什么太大分别的。
乔装打扮之后,我和一班同学浩浩荡荡地奔向广电中心。因为柏灵的父亲在电视台工作,她是广电中心的常客,知道顶楼通向天台有一扇门,但平时是锁着的。这难不倒我们,最近街上小贩偷卖一种万能钥匙,什么锁都能打开。到达天台的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我在柏灵的配合下,假扮电台少儿频道的节目嘉宾,躲过保安的耳目,顺利地来到了天台上。柏灵完成了任务,叮嘱我要多加小心,随后悄悄撤了下去。
五
这是一个周三下午,一个大人们通常要政治学习的时间。我感觉自己英雄一样壮怀激烈,要独立完成一个极其重要的任务,从没像现在这样豪迈过。一个人站在高高的楼顶上,风掠过耳边呼呼作响。今天,我发起了一个人的战争。这是全市最高的大楼呀,十七层六十多米高。我突然问自己:是不是搞美术的人都这样疯狂?
我没有回答自己,而是向前一步,走到楼顶边缘。天台上的风很大,长发在风中飘飞如展开的鸟翼。这时我才明白,做英雄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现在有点像《黑客帝国》主人公躲避警察从楼上逃跑的情景,下面的车子像火柴盒,人则像蚂蚁,越来越大的风不知从什么方向强劲地吹过来,让人顿生要掉下去的幻觉。
一种强烈的恐惧涌上心头,我后悔起来,是真的后悔。在高楼上别说跳下去,就是站在这里也是一件十分艰难的事情。下去以后,我一定告诫同学们,千万再别搞这样的行为艺术,太危险。我们的生命那样甜美,散发着青春固有的芳香,不可轻易儿戏。我开始理解那些农民工了,不是逼不得已走投无路,谁会拿自己的性命要挟拼争?!我咬牙继续向前,小心把屁股挪坐在楼顶边缘,两条腿顺势耷拉在外面。高楼在风中晃动幅度很大,感觉真的很刺激,这让我想起了小时候上树骑坐的树杈。渐渐内心的喧嚣转为沉寂,所有的往事都沉淀下来。
下面的事情是同学们的了,他们看到我完成第一步计划,马上拿起手机,向市内各大新闻媒体提供新闻线索。一会儿,所有该到的都到了,记者们的长枪短炮一直对准了我,我成了这个城市关注的焦点。太棒了!我拿起扩音话筒,开始讲述旺才父子的故事,就像讲述我自己的故事一样。我从沂蒙山的红嫂开始,讲起农民工的贫困艰辛,讲到经理的为富不仁,讲到旺才父子的走投无路……讲到动情处,我像一个最好的演员自然地流泪了,好像我就是何旺才,何向东就是我的亲爸爸。刚开始眼泪当然是假的,我一面哭诉一面想着自己所有的伤心事。后来居然就变成真的了,泪水如同泉涌。
我向下面狂喊着:眼前的这些高楼大厦是谁一砖一瓦建成的?是我们农民工!
远处星罗棋布的广场和绿地是谁铺就的?是我们农民工!
农民养育了城市,他们勤劳的双手让这个城市每天都在长高。农民工像辛勤的蜜蜂一样渺小却可爱,酿造甜美的生活。这个城市其实与农民工血脉相连,不是吗?可是人们却这样对待他们!国家有好的政策,却没有得到落实,那些人的心肠为什么这样黑呀?!后来我自己真的伤心了,哭诉变得热烈无比。
警察到达了,他们从我的背后包抄过来,企图将我这个“破坏分子”一举擒获。我心里往下一沉,原来只想着媒体,却没料到警察会来。我大声警告他们,如果再靠近我就跳下去!还好,他们没有强行过来,停在那里。两个魁梧的身形一直虎视眈眈着,威严的警服煞是吓人。在他们眼里,我一定是个破坏和谐社会的坏小子。完了,光想着替农民工要工资,警察一定会给我戴上手铐,押到派出所,然后让家长来领人。给学校捅出这么大乱子,校长一定勃然大怒,说不定要开除我。继而一想,我不怕,先前看那些老电影,不明白那些牺牲的革命先烈为什么那样英勇。现在明白了,他们确信自己的理想是伟大的,才会那样从容就义!我为什么不能大义凛然一把?到了派出所他们审问我,就理直气壮地这样回答:中央三令五申不准拖欠农民工工资,温家宝总理还亲自替农民工要过工资呢,我在网上看过。我没有错!
这时警察向我喊话:孩子!
他们居然语气温和叫我孩子?
坐在那里多危险!你快下来,警察叔叔知道你们农民工不容易,一定会惩治坏人,一定会帮你把工钱要回来的!
你一定要相信警察叔叔!
下来吧,孩子!
我看到他们威严的国徽下面的眼神,那是真正同情和怜悯,绝对不是先诱我下来,然后再严肃处理的虚伪模样。
好多救护人员在下面安放了防护垫,用气泵迅速鼓起来。这场行为艺术已经达到了预期效果,该落下帷幕了。但当初策划时,居然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那就是怎样结束。就这样跳下去,用我的生命冒险完成一场行为艺术?那是艺术的最高境界!也许所有的人都感觉到我的纵身跃下之意,柏灵小小的身影因为我的计划外举动在下面焦急地徘徊着喊叫着,同学们也跟着一起喊。虽然听不太清,却知道他们是要我安全下来。我看到刘老也赶来了,一向沉着的身影满是焦灼,能看到周围的同学和他解释什么,我看见他向我拼命挥手,示意我不要跳下来。
没胆子了吧,你他妈的跳呀!
你到底跳不跳!哥们都等了好几个小时了。
下面竟然三五个声音这样在喊,像毒蛇的“咝咝”声刺激我的心脏,生活中总是有这样的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如果我真是农民工,听到这样的激将恐怕就跳下去了。
远远听到了柏灵尖利的嗓音,透着无比的愤怒和仇恨。柏灵的声音从来都是清甜的,如一匹缓缓撕裂的绸缎,如今我听到的却是狂乱的撕扯,一种拼命的架势。我看到她愤怒向前的身影,同学们随之围上去,愤怒地同那三五个声音理论着……那几个人知道自己理亏了,很快像过街老鼠一样灰溜溜地被赶走了。我的眼睛因为感激而湿润,一股暖流热热地包裹了心脏,那样的跳动让人激动不已,我的柏灵!
我要跳下去,还是被那些警察捉犯人一样押下去?看着下面不断增高的保护垫,我有了一种头晕的感觉。我看到了旺才的身影,穿着我的衣服,在我的同学当中显得不再孤独。他频频向我挥动手臂,看不清是抹眼泪还是催我赶紧下来。想起他曾经绝望的眼神,我充满豪情地在心里说:等着吧,兄弟,我要把你眼里熄灭的火焰重新点燃!我明白了,真正的大师,应该是可以给予众人生活之蜜的人,我绝不会让旺才的蜜在他眼前消失!
我缓缓抬起头,目视前方,试图摒弃俗世的所有声音,终于又心静如水。仿佛一星火花在脑海里闪现,我再次想起了柏灵那个颇有哲理的寓言引发的问题:一个旅人在沙漠里走着,后面突然出现了一群饿狼,恶狠狠地要吃掉他,他只好拼命奔跑……城市孩子的痛苦和旺才不同,我想到了我们艰辛的学习生活,历尽烦恼辛苦的少年时代,那种极度压抑的状态……这种压抑还在于,我们根本无法改变它。我们很早就在备战高考,每天五点钟就起床,拼命背着课本上枯燥的知识。孩子们需要跑得很快,因为一种叫“竞争”的东西在后面紧紧追赶,让我们过早经历着一种叫做沧桑的疼痛。
你看呀,午后的阳光如水流泻,在蓝得透明的偌大苍穹下,我正在这个城市的最高处,体会高楼在风中的抖颤,仿佛骑在濒危小树上的那个旅人——风从耳边掠过,不停地把现在变为过往,我仿佛听到了时光断裂的声音。这时天空中透出暮色的影子,鸟群寂静地飞过。我扭转脖子,看见夕阳悬挂在西面的群楼上,散去了正午的眩目和热度,变得足以让人静静地对视,呈现出一种独特的美。天空犹如一片巨大而奇异的叶子,缓缓向大地倾斜下来,我注目那覆盖过来的暮色,渐渐的,夕阳的底端粘上了楼群,蜜珠一般竟要滴落下去——我瞪大双眼呆住了,继而醍醐灌顶般地微笑了。
此时,一个城市寂静无声。
责任编辑 石华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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