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门牙
王佩飞

老汉胀气得很。
老汉年轻时是个人物,从人民公社的生产队长、大队长,一直干到了乡政府下的村长。风光得很哩。即便眼下,乡长来了,还一口一个老村长。现任村长陈修文是方圆几十里难找的文化人,对老汉那也是不笑不开口。平常家里人来人往,有的是到家里坐坐,更多的是遇事来请他拿个主意。人们说,莫看老村长年纪大了,可心里有诸葛哩。
老汉活得风光哩。
可是这一年多来,老汉觉得日月不是那回事了,家里的事拿不了主张了,啥都不顺心了。
事情的变化起因于儿子有武打工回来。
本来,有武是老汉自己带到城里打工的。有武脑子好使,结识了淀粉厂那个当年在塬上下乡的知青厂长,去年不打工了,回来,承包了几户人家的地,专门种玉米和土豆,卖到城里。收入多了,乡亲们都夸有武脑子里有诸葛,老汉也自得,可这家里主事的也就不知不觉就换了位,老汉就不当家了。更可气的是老伴那个糊涂糨子,遇事也不和老汉商量。开口就是让儿子拿主见。碎娃算个啥嘛?老子吃的盐比他吃的面都多哩,喝的酒比他喝的水都多哩。
老汉喜欢下象棋,家里棋友不断,老汉也每天沏好茶,摆好烟,招待棋友。遇到吃饭时,老汉留人家吃饭,有的也不推辞,坐下来,端起碗,吃个肚胀腰圆。更有几个老汉,手头缺零用钱时,常来找老汉想办法,老汉总是尽可能地筹借。对此,有武很不乐,家里再有人来扯闲磨,下象棋,就爱理不理的,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了。
老汉好面子,也珍爱荣誉,每当过年过节,乡上领导来看他,老汉像小孩过年一样欢喜,死拉硬拽地留下吃喝,有武就嘀咕:当官的就会骗吃哄喝。老汉不依,说老子骗谁哄谁了?有武说,大,你现在不是不当官了嘛。
而让老汉最不能容忍的是有武对吕老好的态度。在老汉心里,吕老好是圣人,是不能无理的。
原来,这里有一桩几十年前的公案。
那时,夏季收麦时,扬场是个技术活,社员们都不愿干这个活。因为扬场是回自家吃饭,而割麦的人午饭是在麦地里吃的,且吃的是雪花似的白面饼,喝的是香喷喷的绿豆汤,碰上队长高兴,还能炖上一锅猪肉汇粉条,放开肚皮吃,管够。那个年月,一年里难得吃上几回白面饼。至于猪肉炖粉条更是难得,只有过年时才有这道大菜。因而尽管割麦遭罪,大伙却都争着去割麦。每到这关口,队长就犯愁,就时常赔着笑脸求人扬场。只有一个人例外,就是吕老好。他乐意扬场,干得也特卖力,负责任。每当麦粒堆上出现未被风吹走的麦屑杂草土坷垃时,他就会及时钻进那一片片“麦粒雨”中,将杂物清理干净,出来时满头满身都是滚动的灰尘、麦粒,老好顾不上将它们抖落掉,就又操起木掀干了起来。
收工了,此时的老好,早已累得筋疲力尽,腰都弯不下来了。他翘起脚,慢慢脱下那双破胶鞋,夹在腋下,木讷着脸,挪动着向家走去。看得队长心里很是过意不去,便经常在会上表扬老好。
进了家门,老好脸上有了笑容,身子也焕发出了生气,动作也利落起来,先是极响亮地将那双破胶鞋朝地上一拍,拿起,地上就有一片金黄色的麦粒。又脱下那件缀满补丁的背心,一抖,又落下一层麦子。接着老好又解开裤带,反复把裤子提了抖,抖了提,脚四周就又落下一些麦粒。做完了这些程序后,接下来老好就把麦粒小心地扫到一起,堆成一堆。怕有小半斤吧?老好估摸着。那个得意劲儿,便从眼角的鱼尾纹里跑了出来,把满身的疲惫都带走了。
后来,老好的计策露了馅,看出个中诸葛的正是队长。吕老好便被戴上了坏分子的帽子,受了不少的委屈。这事沉淀在队长心底,成了一块心病,疼了几十年。
当时的队长,正是老汉。
这辈子都欠着人家老好哩。你说,驴日的刚才咋能那样对老好嘛?没家教哩。让人笑话哩。
刚才吃饭时,老好来借点零用钱,说儿子捎钱回来就还。老汉说先吃饭,等会给你拿。没想有武拉着脸,端起碗走了。老好闹了个没趣,勾子都沾上板凳了,又起身走了。老汉那个气呀,嗓子里风箱似地扯,撂下饭碗,蹲到门口呼哧呼哧地拿旱烟出气。
儿媳见了,给有武使个眼色,说大气了,你去给大说个软话。
有武说有啥气的嘛,家里又不开银行、饭店。
媳妇说大是怕老好大爹多心哩。
有武说多心,多心个啥?整天东家一顿西家一顿的,都没了自尊哩,也不怕人讨厌。
媳妇说大是个要面子的人,你让他没面子哩。
儿子:面子?窝这穷窝窝里有啥面子嘛。叫他去给玉玉看门,还不去。也不知这地面有啥恋的。
老妈听了不悦了,说你少说两句,你大还不是放心不下你哩。
有啥不放心的嘛,不添烦就行哩,这年把他没操心日子不也过得好好的嘛。
门外,老汉听了儿子的话,气得烟锅都咬不住了,真想进去给儿子一耳刮子,却又碍着儿媳。无奈中,老汉的心底不由泛起一阵凄凉,继之而来的是一阵愤懑,胸口像塞了猪毛似地憋屈,想痛痛快快地吼一顿,又怕乡邻笑话。可老汉实在气得不行,就从肺子里憋出一口黏痰,响亮地砸在门框上,冲着有武说你嫌弃老子了,要赶我走是吧。我告诉你,只要我这颗门牙还在,你撵不走我呢。拔起腿,走了。
出了家门,老汉有一种强烈的对人诉说的欲望。想找个老伙计说道说道,散散憋屈。转念一想,儿子没管教好,丢人哩,说啥嘛。就出了村子,一勾子坐到村口土包包上,继续拿烟锅出气。
塬上的三月,乍暖还寒,中午的日头软绵绵的,土塬上的沟沟梁梁少了些生气,远远地,看见了塬畔上的那片梯田。那是当年农业“学大寨”时修下的,梯田像土塬的肋巴骨,一根一根的,或者说一层一层的,错落有致。在春寒料峭中,向人们诉说着黄土地的贫瘠与干瘦。那些梯田里,其中的一块曾经是生产队里的高产田,后来划给了中塬村。有一年,地里的麦子长得特别旺,当割完了最后一根麦子,把一个个的麦子用绳子捆起来往牛车上装时,老汉忽然一脚踩空,从麦垛上滚了下来,要不是老好手急眼快地抱住他,怕是肋骨就摔断了。
想到了老好,老汉不由自主地掉头向村子西头看去,老好家住在那里。可是老汉看不到老好的家,老好的家被那些大大小小的草垛挡住了。草垛是村子特有的风景,在树木和村庄中间,在炊烟生起的地方,守护着村庄;又像一轮堇色的太阳,转动着属于村庄四季的轮回。日头下,瘦瘦胖胖、残残缺缺的草垛肃穆地守在那里,凝重得像是一个个智者,在思考着什么重大问题。又像是一个个满腹心事的老人,在为儿孙筹划着日月。
唉!老汉长长地叹了一声。
咋了?不吃饭跑空天野地里叹啥气?
老汉猛丁吓了一跳,是老伴叫他吃饭。
老汉火气又上来了,说我现在又不下地,不挣钱,还饿啥嘛?吃了浪费呢。
老伴:你真是老了,心眼比鸡屁眼都小哩。儿子是为这家好哩,你咋不开窍哩。
老汉:我是老哩,不中用哩,心眼也小哩,儿子心眼大,还有你心眼也大,全家就我心眼小哩。
老伴:儿子是好儿子哩,旁人家的儿子对老子还恶声恶气哩,有武啥时对你高声大嗓过?还有村上那些老的,哪个不看儿子儿媳脸色呢?再说,儿子在外挣钱容易吗?做老人的要体谅儿女呢。有吃的、喝的、穿的就要知足哩,莫挑啥礼教了。
老汉:你是说儿子孝顺,还没骂他老子,打他老子?你就叫他来骂来打好了,反正他老子现在是白吃干饭,也没脸哩。
老伴:你个老糊涂,骂人打人是你德行哩,我和儿子你少骂少打了?这都是给我身上了,要是给柳婶、大美妈她们,怕早就和你过不到一块了。
老汉:是哩,是哩。你是个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婆姨哩,嫁给我你亏咋了。现在我不中用了,你就把我分开过吧。
老伴:你这是咋了吗?真老糊涂了?咋好话都听不进耳了?这不是成心吵架嘛。我不跟你吵呢,让人笑话哩。
老汉:笑话?我没你脸值钱,我这老脸都丢咋了,还怕笑话个啥哩。
老伴:我没工夫跟你胡缠,饭都凉了,儿子等着呢。
老汉:等不等碍我啥事嘛。那是你的儿子,又不是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不会对他老子这么刻薄呢。
老伴:儿子天下难找呢。他辛辛苦苦挣钱不是给你做好人的。现在是儿子在支撑这个家,他想把这个家过好,有啥错的嘛。没有儿子挣钱,去年我开刀的钱哪来?家里修屋子钱哪来?你当了一辈子干部,你说你给家里治个啥?
老汉让老伴问住了,张着嘴找不到话来堵老伴的嘴,就把旱烟锅子连火带灰磕在鞋帮上,说他能耐是大哩,可他想上天还有一肚子屎坠着。爹老子这村长才卸下没两年,老少爷们还没个啥,在他驴日的心里就没斤两了。
老伴扑哧笑了,还村长?还斤两?黄米粒大的官官嘛,你还真当回事哩。
老汉听了,不由惊愕地睁大了双眼。这话是出自老伴的嘴里吗?以往,借个胆子给她她也不敢说呢。老汉就感到自尊再次受到了极大伤害,再也忍受不了了,忽地蹦起来,说黄米粒大的官也轮不到他个驴日的小看,他个驴日的有能耐,当给爹老子看看。
老伴也恼了:驴日的?他大是谁?是谁的种?你不吃拉倒。转身气呼呼地走了。
望着老伴的背影,老汉气急败坏了。这要倒回年,他会把她臭骂一顿。其实连臭骂也不用,他不发话,她不敢走哩,屁也不敢放哩。可今天,人家却撂下他走了。老汉都有点不认识这个和自己生活几十年,为他生儿育女的人了。这个几十年来唯唯诺诺,踮着脚尖走路,含辛茹苦持家的人,也和儿子一样变了。愤怒中,老汉意识到他现在面临着一个意料不到的新问题:过去,他不但是一村之主,更是一家之主,如今,他成了造粪的闲人了,在家人心里分量都轻了。唉,真是人老讨人嫌了。想当年,我……
当年,老汉从小队长、大队长干到村长,直到花甲之年,还在村上主事,虽说在这个偏僻落后的村子当干部,没什么好处可图,也不是一件好差事,因为大伙几辈子都生活在一起,几代人的恩怨相互纠缠,经常出现矛盾纠纷,而且非常难解决,再加上收粮催款、计划生育、邻里纠纷、宅基矛盾等等,都是一等一的难缠事,当村干部确实要本事呢。几十年里,不敢说为乡亲们解决了多少问题,为家乡做了多大贡献,但在那些年里,自己东家出西家进,说了很多的良心话;早晨出夜晚归,走了很多的辛苦路;这个事那个事,把心都操碎了,也风光了大半辈子。
如今,连家里的事也轮不着操心了。还时常看儿子的脸色,受家人的闲气。莫非这家真的住不成了?真的要去塬下给丫头玉玉看家?可自己还不到七老八十,又一辈子操劳惯了,那福咋也享受不了呀。就想到了村上杜二妈、麻二爹、吕大爹那些留守的老人受的那些憋屈来:每到农忙时,他们在外面打工的儿女回不来,就捎钱回来雇人干活。年底儿女回来了,就抱怨老人在家不操心,不干活。吕大爹的儿媳还指桑骂槐地数落他倚老卖老,啥活也不干。恼得吕大爹差点寻了短见。看来,农村人不比城里人金贵,老人也得下地干活,也得从土坷瘩里刨食呢。不然就没了自尊了,就成了家里一个可有可无的人了。他自己决不能倚老卖老,不需要别人对他侍奉,也绝不像吕二爹他们那样容忍儿女的不敬施舍。
只要自己还能干得动,就不能张着嘴等吃。老汉想。
天晚了,日头已擦到地边了,信风如期而至,呼溜呼溜地,挟裹着干燥的土腥味。在塬上,春天的声音就是风的声音。风的声音也就是树木花草复苏喘息的声音。它提醒人们,冬季过去了,农忙的日子到了,该拾掇田地了,该下种了。
这把老骨头是该活泛活泛了。老汉自语道。
老汉回到家里时,老伴正和儿媳在堂屋说话:你大可疼有武哩,那年有武考上高中,你大用平车拉着铺盖送他到城里去念书,塬梁上有一条十八弯的转盘道,得走上半天才能出道口哩。没想天又下了雨,路滑,你大怕有武摔着,逼着有武上了平车,又脱下褂子披在有武身上。雨水把你大浑身都淋湿了,黄胶泥把鞋帮也撕裂了,你大就光着脚把有武送到学校。回来就病了,烧得满嘴水泡,在炕上躺了大半个月,人都变形了。儿媳说大是疼儿女哩,我和有武心里知晓哩。
老汉听了,心里一热,想起晌午的失态,怕见了儿媳难为情,就咳嗽了一声,算是给屋里人打了招呼,却不进门。儿媳要起身去给老汉热饭,老伴使了个眼色,压着嗓子说莫管,你莫管,你大要面子哩,你去了他抹不下脸哩。老汉便径自去了锅屋,热饭吃了。这个时候,天还没有大黑,落日的绛红还洇在地边上,喧闹了一天的村子,像一个玩疲了的孩子需要休息似的,渐渐安静了下来。老汉涮了锅,洗了碗,端着一盆洗锅水不紧不慢地走到猪圈里,将洗锅水倒进猪槽里,又从一个麻袋里取了两碗粗食,从另一个袋子里取了三碗粗食,倒进槽里。此时圈里的两头猪,已经等急了,不时地用它的嘴拱一拱猪圈门的栅栏,好像在说:快点让我吃呀。老汉安慰似地嘀咕急啥哩?又不是不给你们好吃。待把猪食搅匀了,才打开猪圈门,把猪放了出来,老汉却不走开,依着猪圈门,开心地看着猪吃食。那平和的神态,全没了晌午那份愤懑和憋屈。等到猪吃食完了,老汉就把它们重新圈起来。又把猪槽里外拾掇干净了。才离了猪圈,却还是不进堂屋。里面,老伴和儿媳还在或高或低说着话呢。老汉便决定去找几个老汉扯扯磨,把心里的想法和打算给老伙计们说道说道,便走到屋门口,冲着里面又重重地咳嗽了一声,算是给老伴打了声招呼,走了。
小半夜时,村里都灭了灯火,老汉才回了家,却没有一点睡意。在院子里,他似乎听到牛棚里的响动,便又进了牛棚。许多日子来,老汉都没进过牛棚了,对于他的到来,大黄和小黄似乎觉得突然,也没了以往的亲热和兴奋,木然地站在槽前。用一种带着饥饿的谴责的眼神看着他。老汉快步走到槽前,果真,一点草料也没有了,槽底都被舔得光光的,看这样子,好似有武经常不给大黄小黄喂夜料了。老汉的眼睛湿润了,牲口是庄稼人的命呢,庄稼人对待牲口,要像对待儿女一样心疼才是呢。你莫看它们不会说话,可它们有灵性哩,你对它好,它就会欢快地给你出力呢。老汉不由地就对有武来了气:好个懒人,听他说话头头是道,能得像豆子似的,看把这两头牛瘦的。老子今天要告诉他啥样才是个好当家人呢。
老汉便开始切起草料来。
外面,夜风像是停了,狗也乏了,整个村子都睡了。老汉却一点睡意也没有,—刀一刀地仔细切着草料。自从他丢开重活儿后,还从来没有这样劳苦过。他切了一堆后,就抱到牛槽里,摊开给大黄小黄吃,大黄小黄打着响鼻,甩着尾巴,欢畅地咀嚼起来。老汉也高兴了,边吃着旱烟还边用手指在大黄小黄身上梳理着。吃了一锅烟后,老汉又接着切了起来,小半夜时,又细又匀的草料已堆了半人高了,牛棚里溢满了青草的香味。老汉舒心地吸了一口又一口这久违的香味后,才裹了老羊皮袄,靠着草料堆,伴着大黄小黄的咀嚼声睡了。
头遍鸡叫时,天才麻麻亮,就见老汉赶着大黄,肩膀上扛着犁出了家门。
老汉出了村口,绕过村头的坡地,奔了那块大田。在塬上,一般贫瘠的田地种玉米、豆子、谷子和胡麻等,稍微好点的地就种小麦。大田是村里最平整的地块,许多人家都在这里种麦子。每年开春开始拾掇地时,大田是最热闹的地方了。而老汉对大田,更是有着特殊的感情。这块地,还是他当大队长那年组织全大队劳力平整的,这块地是他的政绩、他的骄傲。对老汉来说,它就如自己的生命一般重要!经过这么多年的劳作,原来贫瘠的土地变得肥沃了,每年的端午节前后,满地里金黄的麦子,沉甸甸的谷穗、糜子、胡麻,还有红红的高粱、饱满的玉米等待收获!这番景象常惹得乡亲们说:这是老村长造的福哩,得谢他哩。老汉听了,嘴上说是大伙的功劳呢,心里却比吃了一锅上好的旱烟还舒坦。
到了大田自家的地里,老汉套好了牛,先把犁别在地里,装上一锅旱烟,蹲着吃了,这才起身,清了清嗓子,挽了裤腿,然后才开始耕地。随着老汉湫——的一声吆喝,大黄缓慢而有力地走了起来。锋利的犁铧快速地刺破了这尘封了一个冬季的旱塬,犁铧下的黄土在向两边翻飞,黄土地在哧哧地吟唱,黄牛在笔直地前进,老汉时不时地弯腰抓起一把泥土,放在鼻子下嗅上几口。脸上舒坦得皱纹都开了。
塬上的太阳是懒惰的,睡得早却起得晚。清晨,远近的雄鸡已唱响过几遍,太阳才懒洋洋地从对面的山顶上露出了惺忪的胖脸。随着日出,山岚也渐渐地消融在塬畔的沟沟岔岔里。晨曦中,随着空气中弥漫的柴草的香味儿,袅袅炊烟在家家户户的烟囱中缭绕起来。村子也牛吽狗吠地活泛起来,有武却还在贪睡。直到媳妇把早饭做好时,有武才起了床,媳妇说大不见了,大黄也没了,妈说是去耕地了。有武不大相信,说大有半年不下地了,咋能天不亮就去耕地呢?到牛棚里一看,果真大黄没了,还少了一副犁铧。有武心里慌了,匆匆喝了碗稀饭,便也扛了犁,赶着小黄,急急奔了地里。
到了大田,日头已爬过东山头了,有武让眼前的情景惊呆了,日头下,父亲稳稳地扶着犁把,湫湫地吆喝着大黄,自家的地已耕了快一半了。有武不敢怠慢,忙架了犁,跟在父亲身后耕了起来。
晌午了,阳光焦焦黄黄地照着,耕地的人都收犁了,有武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了,几次想歇了犁,但父亲还在湫湫地指挥着大黄,一点也没有收工的意思。有武怎么也想不明白,父亲已是六十多岁的人了,今天哪来这么大的力气?他用力在小黄屁股上甩了两鞭,撵到了父亲身旁,想提醒父亲该收工了。这时,有武突然发现,父亲那满头的黑发变得稀疏了,头顶中间的头发全掉光了,是什么时间掉的,也许几年前就都掉了?有武不知道。再看父亲的脸庞,泛着古铜般的黝黑,布满了刀刻斧削的皱纹,像是家门口那棵被风雨打磨的老树的树皮。有武不由心里泛涩,两眼迷惘。他忽然感到看不清父亲沧桑的身影,更读不懂父亲心里的故事了。有武便默默地跟在父亲身后,不再吭声。
日头都斜过头顶了,有武实在干不动了,也担心父亲的身体,只得壮着胆子说,大,都后半晌了,收了犁回家吃饭吧。
老汉眊了眊日头,说你先回,我把这几垅耕完。
有武说你也回吧,吃了饭我来耕就是了。
老汉说你来耕?看你把地头那地耕的,曲里拐弯的,耕一垅压一垅,那能长粮食?
有武听了,没敢再言传,解了犁套,牵着小黄回了。
过了一顿饭的工夫,地耕完了,老汉顾不上喘口气,薅了把干毛草,圪蹴在地上,细心地把沾满黄土的犁铧擦干净,渐渐地,一张闪亮的犁铧呈现在老汉面前,老汉用手慢慢地抚摸着那张犁铧,眼里充满了爱。老汉知道犁铧对于庄稼人是何等的重要,一家人都要靠它吃饭哩。在塬畔上,少有拖拉机耕作,而且许多地块里,拖拉机施展不开,主要靠犁铧来耕种,犁铧如果破损了,地就不好耕种了。如果遇到农忙季节,家家都在耕地,你根本借不到犁铧。所以,老汉总是很爱惜这张犁铧。每当耕种结束后,就把它卸下来,擦干净。挂在窑洞里的麦囤上。
老汉拾掇好犁铧,才扛上犁,牵着大黄回家,进了院子,就听到小黄在牛棚里叫唤,老汉顾不上吃饭,先给大黄小黄饮了水,喂了草料,又用鞋刷子给大黄、小黄梳刷了一遍,然后脱了鞋,拍打几下,倒了里面的泥土,这才进屋吃饭。饭毕,老伴递过了泡着砖茶的罐头瓶子,老汉咕咕喝了,吃了袋烟,起身说得把坡也拾掇了。坡地有十几亩,归几户人家所有,年年都种了土豆。有武说大那地明天再耕吧,你今天累了,要当心身子,就歇歇吧。
老汉说,只有病死的、老死的,没听说耕地把人累死的。就又扛着犁,牵着大黄出了门。
有武对父亲的倔犟、自负感到无能为力了,怔怔地冲着父亲的背影发呆。
老伴见了,自语说死老头子,还当自个是老小伙子哩,放着清福不享,和儿子犟啥劲嘛?真是老糊涂了。又对有武说,你不知你大心思哩,他是怕你学二娃把他看轻哩。
二娃是麻二爹二小,在外打工挣了几个钱回来,两口子就嫌麻二爹在家吃闲饭。对麻二爹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麻二爹难过得来家里哭过几回。
有武听了,心里忽然透亮了,说妈我咋能学二娃哩,是大年纪大了,自己多心哩。
妈说你娃这话亏心哩,不怪你大多心哩,昨晌你对老好大爹那脸色,你大窝火哩。
有武说我看大是糊涂了,挣几个钱容易吗?四处乱借,经不得折腾呢。
媳妇在一旁说,有武你莫说了,我怕大累着呢,你快去看看吧。有福大爹那次就是累的,要不,哪能说走就走了呢?
有武听了,心慌了,想一定得同父亲好好说说,人老了,得服老呢。全村子哪有老人和儿子斗气的,又哪有当大的把儿子打工苦来的钱乱借的?忙着把父亲那个喝水的罐头瓶子灌了水,端着撒腿就往坡地跑。
到了坡地,有武再次惊诧了,地里,来来往往地走着好几张犁,掌犁的是清一色的老汉,吕大爹、麻二爹也在其中,湫湫的吆喝声不绝于耳,声音最响亮的正是父亲。那一张张游走的犁铧,像军舰似的,在坡地上划开一条条褐色的浪花,干枯了一冬的黄土地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春天气息,散发出沁人的泥土清香。坡地四周,那些散落在山坡之间的一簇簇桃花或杏花,也都露出了红润的笑脸。
这时,有武忽然想起父亲说的那句门牙的话来,此刻,他才深切地感悟到,父亲就是家门前的那棵老树,只有暴风雨来临之时才能见到他的坚强,做儿子的咋能轻视父亲,不敬重父亲呢?对儿子来说,父亲永远是一颗扳不动的门牙啊。
责任编辑 石华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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