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汧女人

吴安钦

这地方有点怪,连名字都很特别。汧,什么意思?没有多少人弄得清楚。甚至怎么读法也不懂。就是在这个县,知道“汧”字的人也没有几个,知道这地方的人就更少了。
自乡政府步行到大汧必须翻十六座山,上下岭三十二条,走得快的人一昼夜可以走到;从船行,危险性很大,大汧和小汧之间的三个鼻峰,有三个风向压过来,形成一个漩涡圈,据说,更主要是圈的底下还有三个大礁岩,成三角形地沉着。胆大的船舵手闭上眼睛,一下穿过去,往往成功,胆怯的畏畏缩缩,常常倾舟翻底。最险的要数汧鼻,它那个三角区真正叫漩峰,平静的夜里,它都会发出呼呼啸的响声,如果是当一种三角浪一齐袭来的时候,再大的船也要被漩进去。前一个星期一,汧鼻就又翻了一只运贻贝的船。死尸捡起来时才知道是一男一女,都是外地人。
大汧的人不会死在海里,老的少的都会水。刚两三岁,不管男女,他们的父母亲都把孩子推向村前的淘沙湾去泡,泡就是去学水。大的孩子去游海叫浸死尸。这地方的语言就有点奇,尽挑些凶的不吉利话说,比如,把吃饭说成是胀板,唱歌叫哭啼,谁家的老人老了(死了却叫“老”)男人们会动员自己的内人去哭,就说:“去唱一段吧。”女人们就扑在漆了黑的棺材上唱了一段,心情伤悲的可以多唱一段。
这地方的景致确实和别处不同。几座高高的山上缓缓卸下一条溪流。在村后一百米处成了一条平坦的小溪,溪的两岸堆放着好像是来自海边的椭圆形的卵毛石,大的像鹅蛋,小的跟蚕豆一样,小溪一直流向淘沙湾。淘沙湾呈U型张着两个汧鼻峰,涨潮的时候,海水漫到村前。退潮时,淘沙湾现出半滩沙,沙滩上泊着许多木帆船,或者木帆机动船。太阳偏西,大汧就见不到阳光。太阳是不是下山了,大汧百把户人家要站到门口看看淘沙湾里船上的桅杆。太阳下山了,他们就吃饭,吃了饭就睡觉。这是几百年来沿下来的习惯。
大汧百把户人家却什么姓氏都有,丁、关、牛、柳、江、王、汪、阮,还有高、夏、占等三十几个姓。姓丁和姓丁不相嫁娶这是和别的村一样。姓氏这么多,够得换亲,姓牛的娶姓汪的,姓王的可以嫁给柳,不要规定,都会自然的凑得刚好,不要到他村娶女,也不把自己村的姑娘嫁到他村去。大汧人就叫自家牛吃自家麦。
这话确实不假,自家养的牛吃了自己园地里的麦,这又有什么,甘愿嘛。
问题是甘愿了也会闹出事来。
大汧的男女终日都忙着活。据说,他们走船是历史上就有的,村后的几座高山人家拼死拼活种几亩地,养不活妻小,近海养殖,又经不住海虫骚扰,于是,他们的祖宗就选择了走船。走船做什么,搞运输,主要是运灰壳,浙江沿海一带制灰业很盛,他们就把搜集买来的灰壳运到瑞安去,瑞安的价钱最好。一次运上去,一艘船可以赚一两千元,一个月跑两趟就够了。一只木帆船五六个人,一人每个月可分大几百元,本钱又小。大汧就成了专业跑海的运输村。一艘船比着一艘船,他们常年在外面跑海,搜集灰壳往瑞安赶。一个月回大汧住一两个晚上算多了,有时是几个月不能回来一趟,这就麻烦了家里的女人。他们舍不得丈夫没月没日地跑海,可又不能不让他们出去跑。不跑了呆在家里吃什么,问题是该死的祖宗却有一条规矩,女人不能上船,说是女人带污,上了船会污了船要闯祸,他们就迷信上了,不然,她们都会跟自己的男人去的。
大汧有三条机帆船、九条木帆船。三条机帆船中又同时是装有大帆。为了节省成本,顺风时就用大帆,风停了或者来了逆风就动了机器,这样,机帆船的效率就比木帆船高出了几倍。木帆船一个月顶多跑两趟,机帆船能跑四趟。那效益就大不一样了。谁上机帆船,谁上木帆船,由谁定?船是公家的,那当然是村委会,村委会实际上只是村长一个人说了算,谁该上什么船,村长心中自有数。一年一动,到了秋天,安排劳动力的时候,村长放一场公演电影,利用电影喇叭,宣布一下就定下来。谁都违抗不得,谁敢跟村长作对,这个人只能永远呆在木帆船上,要闹甚至是连走运输都轮不到他。因为船只有限,完全有理由安排他上山去看林、种果,看林种果闲是闲了点,经济效益就差远了。当年曾有人告到公社去,说村长做事不公,公社来人做了调查,也确有问题,正直的社长想干脆把他给撤了,可是没有人敢做村长,物色几个比较可以的人选,可他们个个摇摇头,说他们压不了台,不公虽然不公,人家却服了他。社长没法了,只好对村长说:“群众有意见了,做事情得公道点。”村长听了,这边耳朵进那边耳朵就出了,根本不把社长的话放在心上,谁和谁对他有意见他知道。
村长姓丁,他的名字村上知道的人很少,人家只知道他叫丁村长。
丁氏是大汧最大的族房,二十七八户,占了全村七分之一还多一点。这家族可能跟姓丁有关,确实人丁兴旺。连续生五六胎甚至七八胎会都是男的。一个个的精壮,盼望生一个女孩子他们比上天更难。几个胞兄弟中都难得生出一个女孩子来。就是生来一两个,也是如花似玉的,仿佛要比其他家族的姑娘聪明漂亮。关键的却是,丁家人知书识礼,除了两三岁七八岁的去淘沙湾泡水外,其他的都送学校读几年书,然后去生产,而且讲义气、团结紧,从小辈起,他们就形成不惹事生非的习惯,而这样,往往是丁家人说了什么,大汧的人就跟着干什么。丁家人就是要推丁村长当总管。比如,大汧村要造一艘龙舟船,不仅是其他的人说了,就是丁家的也说了,丁村长没有答应,谁都不敢先斩后奏。谁家跟谁家吵了,不要说是丁家的,就是王家、关家,都得找他,他一句话,再大的纠纷也会平静下来,群众服他。当年,公社有什么难办的事定下来,在大汧村,只要村长心通了,就什么事都好办了。所以,这个村的工作,其实只须做丁村长一个人。
丁村长这个人,大汧人从知道他起,就知道他是村干部了,似乎就是那么个样子,高个子大骨架,却很瘦,能说话。人们还觉得好像他说话很有道理,大家都说不过他。他有七个兄弟,他是老三,除了二十二岁老七高中毕业后,前年安排到村里当文书外,其余五个兄弟都在木帆船上当船民。大家都还觉得丁村长这人公道,老七当干部是因为他是大汧唯一的高中生,谁还有第二个冒出来,他也会给你安置好,他就这么说过。结果就是没有第二个高中生冒出来。在大汧,高中生大概可以相当于大城市里的博士生。
村民们都觉得丁村长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手头长”。手头长原本是指偷东西,可丁村长却不偷东西,他也不要偷东西,工分钱是一般船民的几倍,再说,他需要的土产东西,比如鳗鱼、丁香干、大龙虾、鲨鱼皮,他随便一句话,人们就会送来。他的手头长是偷人,偷女人。
偷女人这本是很可怕的,可在大汧却偷得平平静静。丁村长偷,村民也可以偷。
那一回,大概是夜里9点多一些,关小飘家的门被拔开了,一条人影摸到关小飘床上。他知道关小飘不在,只有一个女人在家,这女人便是关小飘的妻子阮秀秀。阮秀秀那时觉得有一个人,轻轻地上了床后,钻进了她的被窝,把她揽在怀里,一只手伸进她的内衣,就在她的胸部捏着捏着。她似乎要说什么却说不出来,这是丈夫吗?她觉得这动作有点像,莫非他深夜回船了?前一回他就说过:“以后我夜里回来就是不吭声摸到你身上,看你认不认得我。”捏着捏着,那人突然猛了起来,极紧张地伸到她的腰下,秀秀紧张了,她觉得不像是关小飘,想拿手电,手却被他按住,他已压上了她的身子。
秀秀气了:“你是谁?”
没有应声。
“你不说话。我就告到丁村长那里去。”
这话起了作用,那男人匆匆收拾了衣裤,奔出门外,秀秀抓起手电开了钮,光线射到这人身上,却是一个矮老头,秀秀一下蒙了。这王八蛋!她后悔那阵子不该没问明了身份却让他干了起来。这一夜她没法再睡,想这王八蛋,想关小飘。
第二天,秀秀找了嫂子巧香,把昨夜里的事说了,她说要报复那矮子王八蛋。巧香听了只笑了笑,谈话间倒了一杯水给秀秀说:“妹子,以后你就知道了,你能保证关小飘他不进别的女人的房门?我们女人就那么一回事,不要太想不通。”
秀秀说:“我想叫丁村长治治那王八蛋。”
“哄!”牛巧香笑了一声,”丁村长还不是那种人吗?”
秀秀怔住了。她心目中最正道的是丁村长,可丁村长也是这号人,那谁正道呢?她记得,没结婚前,她也经常端着脸盆上小溪洗衣裤,这些蹲着洗衣的女人们总边洗边谈天说地,话题又总不离开男男女女的事。第一二次听着耳腮边有点发烫。几次过后就平淡了,有的妇女还笑着把她们如何勾引男人的事说了,够大家尽兴。那时她还不相信,也没有人说到了丁村长。
那小溪叫鲤鱼溪。鲤鱼溪没有鲤鱼。只是山头上的一座峰峦挺像鲤鱼,就叫了鲤鱼溪。大汧全村只有一口水井,井水主要用做饮吃。那年,曾有人争着用这井水,洗衣服,洗柜台,都用井里的水,也是丁村长一句话,统统派到村后的鲤鱼溪去了。女人们沿着溪边蹲着搓衣,两岸交响着各种各色自然的和生活的声音,自有一番情趣。
牛巧花丈夫高二俅,十七岁那年下海跑船,已跑了二十多年,越跑越没劲头,当年是壮着身子下去,如今是瘦骨伶仃,一年比一年瘦。回来一躺,他就哭丧一次,半点神气都没了。那年,他也曾爬过两个女人的窗户,脱过她们的裤衩子。三十多岁后,不能了,回来后,牛巧香设法弄些菜,买了酒,让他喝了醉,让他晚上来劲干个痛快。高二俅就是上不了劲,他说他心事重重,像欠了牛巧香的债似的,抱着牛巧香,摸着她的身子,说着说着就睡着了。牛巧香扫了兴,放平她的丈夫,穿好衣裤就悻悻扑在床上。她没有多少怨恨自己的命运,大汧多少的男人是这样?多少的女人是这样?当年她甚至恨为什么没有一个年轻强壮的人爬进她的窗。
一次,高二俅喝醉了酒,对牛巧香说:“我们不干船了。”
牛巧香说:“不干船,干什么?”
“我想上机船。”他终于蹦出这句话。高二俅是木帆船的舵手。二十吨级的,五名船员,他是舵手。夜里,人们去睡,他睡不得,要睡只能抛了锚,抛了锚歇一阵后再驶,如果来了逆风,就只能再“搭风”,几趟,搭不上只能抛锚。晚上在海面上开帆船,心神必须十分的集中,他一直瘦下去,大半是熬夜带来的,后来竟然得了失眠症。再后来,因为年纪关系,有时神志不清,一不小心就会搁浅。有一次,他的船搁浅了,碰到一块大礁上,整个船翻了过来。好在几个船员水技高,听到船咣的一声赶紧爬出来上了船盖,那回人是安全回来了,可损失竟达到两万多元,他遭到船员和家属们的唾骂。
第二早,开船前,高二俅找了丁村长,说了自己的要求,丁村长问有什么照顾的原因,高二俅摆出了他的资历。丁村长说,这种对象够多,上下都差不了多少。他对高二俅说回去找来一两个更恰当的理由,他就给解决。
回来把这情况对牛巧香说后,他就开船走了,这阵子刚好顺了风。
有什么正当理由?牛巧香想这正当的理由恐怕得由丁村长来找,人家找了千百条道理,他一句话不行就不行,谁能说得过他?
牛巧香想去找丁村长,又怕他老婆在有些话不好说,她想找个机会把丁村长请到家里来。
那天傍晚,牛巧香上鲤鱼溪洗衣,高二俅船上换回来的几套,她自己一套,还有孩子们的衣服。她洗呀搓呀,蹲着半天,腰觉得一阵比一阵酸痛,便站起来伸伸腰再洗。直起身,巧得很,她看见丁村长反背着手正从鲤鱼溪上踱下来,牛巧花瞥了一眼他后,假装没见他一样又蹲下洗衣。眼睛时不时地向那山头上瞟,心想,丁村长要是从她身边走过,她就跟丁村长搭上几句。
丁村长悠悠地走下来了。
丁村长到了,果然从她跟前过。
“丁村长上山呢。”牛巧香站起来怯怯地搭腔。
丁村长站住了,从腰袋摸出了香烟,点上一支,吸了一口,看了牛巧香桶里满满的衣服,笑了笑,说道:“女人比男人辛苦啊?”
牛巧香忙应道:“不不,还是男人辛苦。”
丁村长应着,老态龙钟一般地向前挪了几步。
牛巧香心里莫名地紧张起来。她想,这机会一错过,什么时候能再遇上丁村长一趟呢?她赶紧跟上一步对丁村长说:“村长,我想跟你说几句。”
丁村长转过身:“说啊。”
牛巧香:“这里不方便,我想……”
丁村长:“那哪里方便?”
牛巧香:“我想请你上我家。”
“上你的家,什么意思,有事吗?”
“找你当然有事。村长,就现在行吗?”
丁村长看了看手表:“这时候了,总该饭吃了去?”
牛巧香:“我请你吃饭吧。”
牛巧香匆匆洗好了衣裤,挟着衣桶急冲冲往家里奔,烧起热水,挑一只特别肥的鸭,唰的一声就削了它的头,又杀了一只六斤重的兔,买了两斤花生米,又打了五斤酒,她想让丁村长今晚吃喝个痛快。
傍晚时刻,丁村长就来了。丁村长的规矩是,谁请他去,他都会去,一般都是在吃午饭或者晚饭的时间。他不苟言笑,谈吐很少,一旦说起来,也会没完没了的。人家找他去,一般都是有什么求他的,或者是他为谁已经办了事要感谢他的。吃饭时刻去,他认为这家确实可以的,就在那里吃一餐,吃有什么关系呢,联系群众吧。
牛巧香今天打扮得特别艳,只有到上床前穿的裙子,她今天提前穿出来了。上身着一件淡红色的短衫,露出的臂部是丰满而又洁白的。炸鱼时炉堂里熏上的火焰把她这张漂亮的脸蛋又烧得彤彤的红,她笑眯眯地把丁村长接进屋里。打发大女儿高铃给丁村长端凳子。十三岁的高铃才刚懂事,帮牛巧香摆桌子,倒热水,又烧火又扫地,还又哄着两个弟弟。
丁村长说:“巧香呀,今天不请我,我也会找你一趟。”
牛巧香:“噢,真的,会有什么事?”她又惊又喜。
丁村长:“村里打算让你当村妇联主任。”丁村长把自己的想法都会说成是村里的打算。
牛巧香说:“啊,要我当主任,可我不识字呀!”牛巧香读过几年书,当年她在班上还是女生中唯一好学生,大汧莫说女孩子,就是男孩子也谁也不愿意背着书包翻山越岭到遥远的地方上学,多上几年又能怎么样,最后还不是回大汧走船吗?
自她嫁给高二俅后,整日忙着的是渔家人的杂活,生了高铃后又是养孩子,又是照料丈夫,一天的事两天都做不了,还有什么心思识字?再说大汧也不需要文字。
丁村长说:“要字干什么,我丁某又不认识几个字,村长不是当得好好的。你要是那么认真,送你去县城培训一两个月不就行了?”
牛巧香听着丁村长的话,心里确实高兴,没想到今天请丁村长来说的是丈夫的事却引来一个主任的头衔来。她从来没有过这个欲望,也不懂这差儿是什么的活计。她只知道,这样的活,她就是村里的干部了,村里有什么大事要开会的,她可以参加,她知道的事就会比一般的人早而且多了。
说着,酒菜就上桌了,丁村长也不推辞,像她家里的主人一样入席,端起杯子。
“二俅又出海了?”丁村长问,他明知故问,大汧村上,谁家的男人在和不在,谁的婆娘俏和艳,他都明白着。
牛巧香说:“大汧的男人真苦,一年到头泡在海里,这么干了还愁着没一碗像样的饭吃。”
丁村长:“哪里的走船不是这样子?”
牛巧香给丁村长又斟满一杯,双手捧着杯子,碰了一下丁村长手上的杯子,说:“来吧,丁村长,先干一杯。”
两个人头一仰一下子吞了下去。
大汧的女人跟男人一样的海量。
牛巧香又倒满了酒,干起第二杯,二人又喝了下去。牛巧香指了指大缸里鸭肉,示意丁村长吃菜。又干了第三杯、第四杯时,丁村长的手轻轻推了一下牛巧香的臂部。牛巧香的心不禁跳了一下,她那被丁村长触过的肉臂,像被水虫吭过血一样,痒痒的,又似是凉了风,酥酥的。
牛巧香的脸开始发热,仍捧起了杯子。她脑子却清楚的。她说:“丁村长,主任不主任,我无所谓,我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丁村长的脸也涨红了。丁村长又是明知故问。
“二俅他不想走帆船了。”
“想上机船?”
丁村长迟疑了一阵。“嗯”的一声,呷了一口酒,不再说话。
“有困难吗?二俅他都十六七年的帆船了,现在年纪大,脑子衰了,眼睛花了,没有这些,他也不会离开帆船的。你也知道,上回他还翻了船。”
丁村长又呷了一口,牛巧香给丁村长倒满酒。丁村长举着杯碰了牛巧香的杯子:“来,就这一杯吧。”
天黑了下来,月亮进了淘沙滩。高铃哄着两个弟弟吃了饭,早领着他们出了门,到淘沙滩玩海去了。
牛巧香又给丁村长倒酒,丁村长的眼光发怵了。他似乎也有点紧张,欲言又止。只是低着头,眼珠在牛巧香手臂上转着。
终于,丁村长的左手按住了她的手,牛巧香手就势停了下来,丁村长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她的手背,渐渐向上移动。牛巧香的心跳加快了,砰砰地响动。她不敢吭声,像停止了呼吸,倚着头,闭上了半只眼睛。她多么需要男人的爱抚,她知道,这几年里,二俅他是一年比一年差了。她想,二俅他能上了机船,减轻他的劳动力负担,她献出自己又有什么!何况,我们大汧的女人们,哪个没有把自己贡献给另一个男人,甚至几个?想着,牛巧香翻了过来,捏住了丁村长的手。
“丁村长,你答应吧,我会感激你的。”
丁村长一连又吞下几杯酡红的酒,身子有点颤动,他的胆子壮了。他觉得他身体的某个部位隐隐作痛,他一下子把牛巧香揽进自己的怀里,手慢慢地上了牛巧香的手臂。牛巧香迅猛地又喝了一杯。
烛火跳跃着,把他们的脸映得更红了。
牛巧香推开他,上前吹灭了烛火。丁村长一把拉过牛巧香,牛巧香顺势倚上了丁村长的怀里:“你答应吧。”
丁村长的手伸进了她的内衣,牛巧香噎住了她要说的言语,她现在需要的是享受这一切。这一切,对于她和大汧的女人们太少了。丁村长搀扶着,摸进了房间,他们上床了。
丁村长搞过多少大汧的女人,他已记不清了。每一次都有新鲜的感觉。尽管她们都结了婚,有了孩子,他总觉得既痛快又轻松。似乎她们都一个个心甘情愿似的。
他记得,有一回,他差点完蛋了。那还是前年冬天。月黑风高的夜晚,他在村街上巡着。夜里他都上街巡街,人们碰到了,他说是防火检查,还有防盗。大汧人以为他真的为大汧的百姓着想,心里倒暗暗称赞他是个好村长。
谁知,这一夜,他随意敲开了一家房门,出来的一个年轻女人着睡衣,原来是马山靳的媳妇关莲莲。关莲莲裹着睡衣,站在门口,她问:“丁村长有事吗?”
“想进去坐坐。”
关莲莲让开道。丁村长进了屋,就坐上了炕,摸了摸床上熟睡了的孩子。
“日子过得可好吗?”丁村长关切地问。
关莲莲说:“什么好不好的,大汧人不都这样。”
丁村长:“你们这些年轻人就该好起来,你难道一点想好的愿望都没有?”
“有什么法子呢?”
“我想把山靳调上机船。”
关莲莲笑了:“那真该感谢你村长。”
“谢什么。”丁村长说着,就把关莲莲拉过来往怀里搂。
关莲莲:“这这,这,丁村长……”她紧张地喘着气。
可是。她裹着的衫子早被丁村长翻了上去,丁村长发疯似的扑向关莲莲,关莲莲想呼喊,可一会儿,她一点反抗的气力都没了。
他们上了床。
“哗”的一声,关莲莲的房门被推了进来。
“莲莲。”一个男人的声音。
关莲莲慌忙推开了丁村长:“他回来了。”
屋里黑漆漆的,丁村长要是赶紧起来,趁着夜黑溜走或许会来得及。可丁村长镇静得很,在炕沿坐了起来,推关莲莲快快点起烛火。这下可把关莲莲急得要命,关莲莲狠力推着丁村长,赶着他立马离去。
“谁?”山靳听到男人的声音,猛缩了一下喝道。
“我。”丁村长应着。
山靳知道出了事。等烛火亮了起来,定睛一看,却是丁村长。他怒火烧了起来。他想骂丁村长的列祖列宗,却记不起他的名字和他父亲的名字,当他怒不可耐时,咬着牙竟吐出几个字。
“丁村长你……”
丁村长说:“我,怎么样,想揍我吗?上来吧!”
马山靳放下手上从船上带回的包袱,转过身想在门后抡起扁担狠狠揍一揍这王八蛋。
丁村长见他像真要动手的样子,就说话了:“山靳呀,你打我,能把我打死吗?打死了,好,你能活着?打不死我,日后你会有好日子过?我说呀,你年纪还轻,不懂事,就算我跟关莲莲有这码事,如果你今夜没碰到了又怎么,你管得住大汧这风流事吗?难道山靳你从没爬过人家窗户?再说,我正准备给你拉上机船当大副,你信吗?”
这招真灵,马山靳住了手。怔怔地回味着丁村长的话。他想,他确实也爬过人家的窗户,难道早被丁村长知道了?那年他还没结婚,他摸到一个姓汪的家,他知道她丈夫不在,摸上了床,那媳妇不慌不忙,只顺手把他的儿女推到床边,服服帖帖跟他痛快一场。他结婚后,就担心过自己的关莲莲,自己出海在外,可能会有他这样的男人趁着黑夜,摸上关莲莲的肉体,她也会顺从的。可没想到,今天果然料中了。真是一报还一报,他想,有什么办法呀,算了吧,何况丁村长还表态让他上机船。“你说话算数吗?”他问丁村长。
“不算数还可以来找我,行吗?”丁村长说着就蹒跚步出屋门。
按照大汧的习惯就是,搞这种风流事,无论被谁碰到了,臭骂一阵后,做“事”者只需宰几只鸭或者兔,煮几斤粉干,再温几碗大红酒,请上朋友亲戚醉一餐,就算没了这回事。如今碰上丁村长,马山靳能叫丁村长去煮粉干,请他的亲戚朋友吗?
不久,丁村长果然把马山靳调上了机船。丁村长的理由是,机帆船上也应该有一两个年轻力壮的,不然出了事,全是人老的,吃得开吗?
鲤鱼溪的水依样淙淙地流淌着,纵是山头泻下急遽的山洪,它依然清澈见底,只有大汧的女人们,把一件件沾了污垢的衣裤在溪边捶。大搓磨之后,溪下的水才混浊起来,像金星鱼过水后的腥臭,可它总归流向溪下的淘沙滩去了。
牛巧香当了村妇联会主任后,心里一天比一天慌,那天高二俅在饭桌上对她瞪了眼。
“当个主任干啥?”高二俅知道牛巧香可能勾上了丁村长。
牛巧香说:“丁村长先让我当主任,日后解决你的劳力安排问题。”
高二俅:“才当几天主任,就耍起官腔。”他知道“解决问题”之类的话是干部们说的。
牛巧香沉默了,他知道自己对不起他。她甚至希望二俅能怒起来,举起棍子打她。
高二俅问:“你找过丁村长?”
“找过,可他说你的事明年打算。”
“嗯。”高二俅从衣裤里摸出一支烟,皱了皱眉,吮了一口,又吐出了圈圈烟雾。
鲤鱼溪边,女人们的话题是一天比一天的大也一天比一天的多了。
“突然又设一个妇联主任,这干啥?”
“还不是管我们的。”
“她自己不正,能管我们吗?”
“你怎么知道她不正?”
“什么主任,还不是……”
“还不是什么?”
她们谁都不愿意吐出“丁村长”三个字来,她们知道丁村长从前也曾进过她们的屋,也曾上过她们的床,对她们也有过不大不小的许诺,她们像等待一个金块一样等待明天和后天。
有希望总比没有希望多个期待。
女人们看见丈夫十天半月里回一趟,理解男人沉重的心情,她们也陪着寡言少语,默默忍受着一切。看见丈夫背着行囊步上跳板走进帆船,拉起了帆,她们心里总难过一阵,又总默默地为丈夫祈祷。只有到了鲤鱼溪边,捶打着衣裤时,女人们才七嘴八舌起来。
那天牛巧香也蹲在溪边。
“巧香姐,人家村上都不走帆船了,我们大汧为什么还走呢?”
“巧香嫂,我们为什么不让男人们在家里搞些什么养殖的,非要出海不可啊?”
大家笑了起来。
“笑什么,难道不是这样吗?”
“巧香妹,你当了妇联主任,该为我们妇女想想,我们都过什么日子。”
牛巧香:“有什么法子呢?”
“丁村长真坏。”
“坏什么?”巧香问。
“他骗了我。”
女人们全会意了,她们沉默了。
牛巧香上县城学习两个月回来后,她的心按捺不住了,外面的世界既大又亮,大汧人什么都没有,还要忍受沉重的折磨和苦难,这像个人样吗?
她悔恨了。那夜真的不该请丁村长喝酒,不该跟他来那一会。为什么要为丈夫求职献出了自己,又恨的是,一年快过去了,丁村长的许诺好像仍没有兑现的意思。还有什么办法呢?她真的想让丁村长再上她家一回,她还会请他喝酒,让他喝醉。
可是丁村长没有来。
又是一个夏天,山洪爆发了。
激流轻快地奔泻而下,依然那么晶莹剔透,溪里涨满了水,漫上了两边的路面。女人们无法蹲下洗衣了,别说洗衣服,甚至是岸边的人,不小心就会被流水冲下去。看那一圈圈水涡,女人们一次又一次挟着衣桶去了又回来,往哪里洗去?命不要了?
女人们聚到牛巧香家去了。
“怎么办,巧香姐?”
水位再上涨,还不是衣服难洗的问题,房子,还有猪舍、仓库都将泡进洪水里去了。男人们不在家,女人们不出来顶一顶,难道看着大汧这村庄让山洪给毁了?”
巧香说:“姐妹们,走,找丁村长去,这个主意要他来定!”
女人们步出屋子,准备上丁村长的家。
“丁村长。”女人们看着丁村长浑身湿水的模样,想他大概是排洪回来。
女人们怔住了。
“去吧,上巧香家。”丁村长一声吆喝,女人们跟着他进了牛巧香的屋子。
丁村长问:“你们集中起来干什么?”
巧香:“洪水再来大了,我们的屋子不会被淹吗,咋办啊,丁村长?”
丁村长:“头发长,见识短,有我丁某在,大汧会淹水吗?”
女人们犹豫了一下,悬着的心马上放了下来。有丁村长这样的男人在,她们确实也有几分信心。
“巧香,温几碗酒来,让姐妹喝喝吧。今天我请客。”丁村长说。
女人们心里惴着,丁村长工作的时候,毕竟不像上她们家里那样,神情、目光、动作和言语。真怪,其实不怪丁村长不是跟我们的男人一样,也吃饭,也困觉,也会说下流话,只不过他是有权力的村长。
女人们趁着人多势众,想逗逗他这个曾经在她们身上乱来的丁村长。
“丁村长,喝吧。”巧香上阵先给丁村长干了一杯。
丁村长仿佛喝了参汤似的一身痛快淋漓。
女人们纷纷围了上去,一只只手都往丁村长身上摸,娇滴滴的样子。
“丁村长真是海量。”
“不嫌我的话,丁村长你也跟我喝一杯吧。”
有的媳妇索性用手臂挽住了丁村长的头。
“我也想跟丁村长喝一杯。”
牛巧香又赊来了五斤酒。
丁村长心丝游动,他的神经似乎绷得很紧,没法让它轻松起来。
“好了,好了,明天再喝行不行?”丁村长装着要走的样子。
“不行,今天我们都要喝个醉。”说着,笑着,女人们借着酒风又围了上来,抚他的背,摸他的脸,按他的腿。丁村长浑身酥软。这么多的女人围着他,这还是第一次。加上几杯温得烫烫的红酒。他的快活说不出来了。他本来应该红润的脸庞因为那莫名的难言的快活,却变得惨白,有点铁青了。
“你们要我醉是吗?姐妹们,不是我丁某说大话,再来几斤,喝了,我还照样可以下鲤鱼溪或者淘沙滩上泡一泡,浸一浸死尸。信吗?”
女人们很痛快地笑了起来,连声喝彩:“好,好!”
丁村长的神气更足了,咕嘟咕嘟又吞下去了几杯。这下,他的脸色又红起来了。丁村长推开酒杯说:“姐妹们,走吧,去识识我丁某的水性。”
“好,好。”女人们喊声又高了起来。
丁村长说着,急匆匆出了房门,朝鲤鱼溪奔去了。女人们追了上去。
“扑通”,丁村长跳了下去。
女人们咧着嘴笑了笑,又互相看了看。
丁村长好一阵了没有上来。女人惊慌着,突然,有人喊了一声:“嘿,在那边。”
在一个漩涡里,丁村长钻了出头来:“怎么样?”
“好!”
丁村长抹了一下嘴,又洇了进去。
过了一会,又过了一会,丁村长露出头后再次钻了进去。许久,丁村长没有露出来。牛巧香紧张了。
下游处漂浮出丁村长的衣服。牛巧香知道出事了,自己脱了外衣外裤,对着女人们说:“姐妹们,快,出事了。”
女人们纷纷脱了衣裤,跳进了鲤鱼溪。
随流向下游漂去,她们洇进水底,在熟悉的溪岸边摸索丁村长。
找到了。丁村长扑在溪边的卵毛石上,两只手掌按住两块扁圆的石头上,好像紧抓着女人的胸脯。女人们用头顶着,把丁村长拉上了岸。
丁村长的手脚僵硬了。
巧香:“去,拿个铁锅来。”
女人们用力将丁村长的腹部往锅沿上靠,一下一下按着,让丁村长勉强吐出几口水。
女人们有点扶不住了,她们便把丁村长轻轻放在路旁的草地上。丁村长一动不动。
一个谙熟水性的媳妇明白,丁村长可能活到期了。
牛巧香摆动了几下丁村长,摸了摸他的鼻子,还有气息,便凑上丁村长的耳朵说,“丁村长,没事吗?”
丁村长轻轻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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