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与园

李建民

有家无园的人,必然体验不到园的趣味与生机。
家是在熹微的月光中建立的,有限的经历、有限的阅历、有限的经济、有限的空间等等,让人在夜色中只看到眼前。青春啊,经不起生理的挑衅、情感的冲动,燃烧的陨石一旦划破天空,燧然而下的便是大地的种子!于是一种结合自然产生。家由两个人的结合支撑而起,从汉字的结构看,家是有了稳定的房子,有了剩余私有财产——猪,意味的便是家的建立。
园是什么?园是种蔬菜、花果、树木的地方,也是供人游览娱乐的地方。园是家的外延,家的扩展,也可以是与家无关的园林、园田。现代的社会高楼鳞次栉比,现代人有家无园的居多,家园就成了某一个族群、民族居住的地方。是家的所在之所,是祖先居住的地方,大而化之,就是民族与国家。当然,我们这里要说的绝对不是这样一个概念,它是针对家而建立起来的一个意象。
家于青春,意味的是父母兄弟姐妹,是童年的摇篮和欢笑。家于父母,意味的是敬老扶幼,是厚德载物。家有多少温馨的回忆留给历史和岁月,家也有多少困惑留给每一个成员和后辈!有家的人,家是港湾;无家的人,才有了处处之家。第二次搬家,意外的在家之外有个园,类似故乡的老房,圈了一片菜地或围墙。这在现代人已是可喜可贺。当然,与老家不同的是园子已非做种蔬菜瓜果用,围墙边一片遮阳避目的绿灌木,围墙内矮矮的一片含笑和米兰;铺一片草地,留一池青莲,把小资的情调切成鹅卵石,让目光和时光在上面流连。
我该满足,时人多羡慕,冲着这房子、这围墙,说不满足是假,说忘乎所以不敢。也许苦难的日子过惯了,德性里便要一点苦一点累来儆醒:我先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跑了八十几里路到老家,把那块清溪里泡浸几千年,太阳下晒过几百年——重达两百多斤、状如赤牛肝的溪石,运载到新家来,安置在水池边。闲时坐于水边读书是一好;嘈时伫门槛看黄昏在那石上逡巡,几分沧桑就油然而生。这是爷爷那一代从河中抬到门口当凳子坐的一块巨石,少时的我可以赤膊于上面倦睡于月光下。然而,多时是奶奶坐在上面,将里屋的煤油灯熄了(那样省钱),一脚盘在石头上打她的瞌睡。为省油,奶奶常常催着我们别看书,早早睡。说是白天不读书,晚上点火萤。意即耗神耗油!沧桑是与一个人的经历相联系的,沧桑不仅仅是感受!于是我以石为证,以石的厚重警示自己有时的轻狂。这是贫困中我们的富足,有时很惬意。所谓的咬得菜根,做得大事,应该就是这个道理。
贫穷了我们想富足,富足了我们要寒碜一点。首先,你不敢冒——冒是绝大多数中国人不敢为之的,傻冒傻冒,说的就是这个劲!当官的不敢冒,因为“冒”的水分太多;违法的不敢冒,很快有人找上门。不偷不抢,不贿不占,中国人还是很多人不敢冒,害怕枪打出头鸟。穷——苦,富——累,不是吗?!我一介书生不犯这个戒,讨得米下得了锅,就敢哼哼,就敢啰嗦。栽一排树与街相隔,不太抢眼,目的之一也是为了与煦攮的世俗有个界栏。日暮之后,以自挖机井冰凉之水浇石瞬间就有凉气升腾,池风习习。携一书从迟暮坐到露从脚边生,一种闲暇一种心神满足……此时,皎月自东边挂于那一棵池树枝柯,月也安详,人也安详!安详时种花植草,虽达不到“悠然见南山”的境界,但“茅屋不为秋风所破”倒是实情。悠情下也养鱼喂鳖,索性之下就把那绿绿水池起了一个名字,叫“鱼龙窟”,有八鱼五鳖三中斑养活于其中。鳖是朋友给送来的,我主张开放式放养,水上陆上任其散漫。还把两只扔入草丛,让其自谋出路,十天过去我于草丛之中寻它不得,才悔怪起自己的大意。谁知一天夜里我自外归来,在距家五百米的地方竟与它不期而遇!看它的样子是自从爬出我家围墙就四处流浪,饥寒交迫。以致看到我时,它竟伸长着脖子,两个龟眼直愣愣地望着我,很是可怜。我心肠本软,夹起它便又携带回家,放入池中。像是要报答我似的,每次我到池边“咕咕”两声,它便伸长着脖子游了过来,冲我觅食,且带来了其它不敢见人的龟和鳖。听人说:手不慎被龟咬,要想拔出可不容易,要遇上打雷龟才开口,不得已可把龟置于石磨之中,上下压迫推磨呼呼如雷,龟才肯松口。故当它冲我觅食,伸得太长的脖子让我不敢把食给它,只好置于岸边,它竟“跨洋过海”上岸接食,霎地游回了池中美餐一顿。搬新家至今,只历一个春一个夏,春则春意盎然,夏则满园瓜果。蜂蝶争飞,鸟啼蛙鸣。说来也怪,在我家作客的人都非常喜欢那一片蛙声,他们觉得在泉州城里能听到蛙声,无疑是一种享受!他们不知道这里原是一片农田,大多数田园多被填埋了,蛙们便都被赶到了我这里寻找庇护。我又特好奇思,大老远地从老家的田里捞回了一袋袋的水浮莲和萍投于池中,萍中连带来的蛙蛋蛋不久便化成无数的小蝌蚪和小青蛙,满园满畦地跳。下雨后的夜晚更是蛙声一片,月光一片,叫路人也止步流连。
在给家留点诗意的同时,也给家留点忧思,这是我在搬新家时就已想到的。人毕竟是生活在社会上,生活在环境中,舒适和优裕与忘乎所以是孪生姐妹。我们在筹建家园的温馨时,别忘记留点贫寒以励志。诗意太多了,物质太多了,心胸就会被塞闷,诗和思也会被挤出胸腔!对面临街的二楼就是家庭作坊式的树脂彩绘车间,从清晨6点到晚上10点都可见我当年在深圳打工的身影。我的同情与领悟在哪里?我时不时地问自己。于是,我关闭了自己,给自己定下了几条规矩。会文友不会酒友,像孟郊苦苦低吟;人不必日必三思,倒是三日必思,一日忘却,二日再忘,三日可要扭紧马缰。回头日才来得及,耻笑才不至留身后!我这样告诫自己,倒不是什么清高,一句话“诱惑太多”。见官场走马灯轮转,今天的我把退休的年龄提前了十年营运,这对我又再是一种考验!我竟然能那样的安详、安然,忘了官场纷争,忘了世俗纷扰,但人不能忘乎所以。要善于发现自己的卑微而非烦躁,像爱护生命一样地爱护自己的名誉和坚贞,用宁静来擦洗它,用纯洁来冲洗它。闹中取静,宁静的环境还须有月光下宁静的心。
现代人大多有家无园,家用来居住,园则停泊心灵。我庆幸我的家园,但又是孤立地深锁自己——拒绝世界的“别墅”,是与邻相连又有属于自己心灵空间、心境的天地。先锋派小说的领军人物——马原,在拥有宝马和教授之名后说:网络写作出来之后,小说就已经死了!马原不是危言耸听,不过他还弄小说,那不为别的,全为了心灵。心灵是属于自己的,因此,马原一味拒绝记者对其心灵的采访,一味地拒绝对现实的评价,谈不清是厌恶还是害怕,是世故抑或回避?但他那种连生活也要有制高点的生活态度,其实争取的是心灵的更大的自由度。没有生活自由的人,谈不上心灵的自由;没有生活质量的人,写作就像生产流水线。诚如没有庄园成就不了托尔斯泰是一个道理。法国哲学家、作家伏尔泰两次入狱,要不是夏特莱侯爵夫人为其提供长达十五年的心灵空间,我想他的《风俗论》煌煌两大本是很难面世的!有人以为,把话讲到极端就是真理,我不这样以为。但现代物欲社会的心灵自由却是不能缺少的,心灵不是怕空了,而是怕填得太满、考虑得太多。要不就英年早逝,如《平凡的世界》的作者路遥,《黄金时代》《白银时代》《青铜时代》的作者王小波等。
家与园,家是小我的家,园是大我的园。家是实体,园可以是虚幻。只有超出了家,拥有了“园”,人生才进入了美,进入了诗,进入了哲学和思辨。家碎了可以疏理重掇,园丢了心就要枯竭。人活着必须要有尊严,哪怕没有家,精神的家园啥时都不能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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