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 炎

凌鼎年

权嘉华局长从浙江出差回来后觉得浑身不舒服,就早早睡了。
这几天确实累了。一天两顿酒,都是茅台、五粮液等烈性酒,这可得好身板去抗呀。“不怕廉政,只怕连顿”,这话真是总结得好,权嘉华局长深有体会。说实在,权嘉华并不嗜酒,但场面上,作为嘉宾局长,不喝行吗,少喝行吗?!好在习惯了,也练出来了。哪次不是顺顺当当地应付过去。
权嘉华躺下去后发现有些不对,头有些疼、有些晕。是不是自己已不再年轻的缘故?不至于吧,不是说“四十五,下山虎”,自己才四十三岁,正是虎狼年纪,没这么容易累垮的。
不过要说累,还真累着了。回来的前一天,接待单位的杜总经理说:“权局,要不要我派公关部的柳主任陪你去普陀山玩一玩,顺便烧烧香,普济寺的菩萨很灵的。”
权嘉华原本对游山玩水并不喜好,不过听说烧香,心里一动。普陀山的佛名他是听说过的。他还听说过市里的有些头头脑脑曾专程到普陀山烧香呢。对,去烧烧香,拜拜佛。这总归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事。想想自己这些年来,容易吗?烧烧香,实在大有必要。更让他动心的是,杜总说让柳主任陪他去,权嘉华立即心领神会,这柳主任权嘉华在有天晚宴上见过一面,二十五六岁模样,高挑身材,披肩长发,加之肤白三分美,咋看咋舒服。有这样可人的小姐陪游,即便不是浪漫之旅,也一定是一次难忘之旅。
这柳小姐的酒量,权嘉华是领教过的。她能一口喝干一杯白酒,不皱一下眉。在普陀山柳小姐可没让权嘉华少喝酒。偏上山时又起了雾,下山时下起了毛毛细雨,喝了酒的权嘉华脱了外套,可能着了点凉。其实,在下山时,权嘉华已感觉到有点乏力,有点不适,但他不想在柳小姐面前流露出丁点疲乏感觉。权嘉华一向认为一个男人在女人面前保持一种强壮形象是绝对必要的。
最让权嘉华听得舒服的是柳小姐半认真半开玩笑说的那句话:“权局,看不出你身体挺棒的,这可是有小蜜的本钱呃。”
这话撩拨得权嘉华心痒痒的,他差点失态。柳小姐很委婉地说:“这儿可是佛门胜地。”
权嘉华想想也是,要是触犯了菩萨,那香火不是白烧了。
睡到下半夜,权嘉华于迷迷糊糊中醒来,只觉浑身发烫,好像刚才做了个梦,梦见有牛头马面用一根铁链把他拉到阎罗殿上,不知是阎罗王还是判官厉声喝道:“从实招来!”
“招什么,哪方面?”权嘉华故作镇静地问。
“有没有做过昧良心事,有没有做过有违道德伦理的事,有没有做过犯法违纪的事?说!”
“没、没有,我是局长,做的全是为人民服务的事。不信,我给你看,我还是‘十佳公仆’,我还立过二等功,这是我的获奖证书……”可不知为什么,权嘉华掏那些证书时,掏出的全是一叠叠百元大钞……
“来人哪,把这狡辩之徒下火海!”
两个小鬼过来,扛起权嘉华就往火海里扔。
热呵、烫呵,权嘉华受不了了,他发疯似地喊了起来,大叫:“我交待,我交待……”
等权嘉华从梦中醒来时,满头是汗,汗衫都湿了。
太可怕了,竟然做如此噩梦。权嘉华只觉得心在怦怦乱跳。
不对劲,不对劲,一定是哪儿出了问题。
权嘉华挣扎着拉亮了台灯,一看,半夜两点光景。灯光一刺激,他清醒了几分,摸摸浑身火烧一般,他意识到出问题了,他摸向枕边的手机,按了小车司机小勤家的电话,叫他速来,送他去医院。
局里第一个得知局长生病住院的是办公室宋主任。宋主任直拍自己的脑门,心里暗暗在想:坏了坏了。局长出差回来自己不知道也就算了,现在局长住进了医院才知道,这不是失职吗?局长为什么不先告诉我,让我安排车子,安排住院,安排一切呢。难道说局长对我不信任了。不正常,不正常,绝对不正常,局长生病住院,竟是小车司机告诉我的,那我这个办公室主任岂不完全被架空了,要我这个办公室主任还有什么用?局长不亲自打电话给我,让一个小车司机打,这意味着什么呢?不想这些了,不想这些,现在关键的关键要亡羊补牢。因为局长住院这可是一次机会,一次给局长好印象的机会,一次显示自己精明强干的好机会。
想到这儿,宋主任拿起手机就要叫张师傅把那辆奥迪开来,但一看才早上5点多,说不定张师傅还没起床呢,等他刷牙洗脸后赶来,黄花菜都凉了,不行,不行。宋主任出门拦了辆出租车就往第一人民医院赶,车至半路,想想不对,我这样两手空空而去,局长会怎么想。宋主任连忙叫出租车调转头,开到依梦园花店敲开门,叫老板立即赶插一只花篮。老板倒挺客气,说稍等,半个小时内我一定给你送到。宋主任说不行,我马上就要。老板说马上就要,也得等插起来呀。其实宋主任自己瞥见有一只插满红玫瑰的花篮挺特别,他二话没说,走过去拎起那只花篮说:“就这只了,你记我们局的账上,我下午派人来付账。”
“不行不行,这是客户预定送给他情人的,一开门就要送去的……”
“我给你加倍的钱总可以了吧。就这么办。你再给客户插一只就是了。”宋主任拎了花篮就上了车。
宋主任万万没想到,这只花篮大大博得了权局的欢心。权嘉华看了一眼放在桌子上的花篮,很欣赏地说:“阿宋,你的审美大有长进呵。”
宋主任连忙讨好地说:“我这是特意叫依梦园老板插的,我特意关照他,这是给权局送的,俗了不行。权局您能看得上,我就踏实了。我这点审美观,还不是跟您学的,常在您身边,熏也熏陶出来了。”
“别臭美了,这是情人花篮,你当我看不出来。不过,我还真喜欢这造型,这颜色。”
宋主任这才认真地观察了一下这花篮,但见整个花篮密密匝匝插满了含苞待放的红玫瑰,周围是一圈紫色的毋忘我,还点缀着几株满天星,那中间是几朵洁白的百合花,最当中则是两片红掌,整个造型与色彩典雅热烈而浪漫抒情。宋主任似乎悟到了什么,他对权局说:“权局,你家属不在这儿,就你一个人,生了病,也没人照顾,放心,我会安排好的,你一百个放心。”
权局因为在吊针,也没精力多说,微闭了眼不再言语。
宋主任关照小勤先照看一下,他去局里安排一下。
权局忍不住睁开眼说:“阿宋,去局里拿一套生活用具来,医院里的,我怕不卫生。”
出病房时,宋主任已想好了,几个副局长先缓一缓通知,先让办公室打字的杨小娜来医院陪权局,权局不是一直说杨小娜该评局花吗,叫杨小娜去陪护,权局一定喜欢,一定认为我会办事。
宋主任对杨小娜说:“从今天开始,你的头等大事,就是陪护好权局,这是给你的一次机会,你千万不要错过了。”宋主任知道杨小娜是不安心当个打字员的,那就成全她吧。
送走杨小娜后,宋主任又叫张师傅驱车去了超市。他采购了脸盆、脚盆、毛巾、脚布、牙刷、牙膏、暖瓶、碗筷等等生活用品。他想,到办公室拿一套,不如买一套新的,看着舒服,还卫生,反正局里报销,这点小钱算个啥。
买好这些,宋主任又去买了蜂王浆、西洋参,以及篮罐曲奇等,最后还选了一个高档的水果篮,送到了医院。
宋主任进了病房,关照小勤先回去休息。
他对权局说:“东西都准备了,这是我们办公室应该做的。这水果篮是我和杨小娜两个人的一点小小意思。”
权局见脸盆、暖壶等都是新的,很是满意,赞许地点了点头。他心里想:这办公室主任用得称手不称手,实在很重要,这宋主任别看他大本事没有,关键时刻倒还心挺细的。
杨小娜万万没想到,宋主任会说那花篮是他们两个人送的,想想以前对他有些误解真是不应该。看人嘛,就看他关键时刻肯不肯帮忙,这姓宋的倒还算上路,虽说仅仅是个空头人情,这也不容易了。她向宋主任投去感激的一瞥。
宋主任见杨小娜如此反应,有点得意。心想,傻瓜,权局又不是不清楚,他真会相信和你杨小娜一起买的,这小女孩还真是好哄。
权局吊了一瓶青霉素后,精神状态已好点了,他对宋主任说:“你回局里去吧,这里有小娜在,你尽可放心。”
宋主任何等乖巧之人,他已感觉到权局嫌他在这里碍事,连忙说:“我办公室还有一大堆事要忙呢,我先走了。中饭我送来,清淡些,我懂。”
“权局就交给你了,打字的事你甭操心了,我会安排妥的。这里如有事打电话给我。”其实宋主任也不想老呆在病房里。出了病房他仿佛一身轻快,哼着小调出了医院。
A局是个大局,除了权嘉华局长外,还有四个副局长,第一副局长姓强,叫强三明,转业军人,此人军人秉性,直肚直肠,看不惯要说要讲,压也压不住。第二副局长阴杰,这位局长是外地调来的,大家对他的过去不摸底。不过上上下下都认为他蛮会做人,故口碑还不错。另一个吕副局长已到一刀切年龄,退两线只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所以他不求政绩,但图太平。排在最末的副局长是唯一的女性副局长,姓姚,名英,今年三十七岁,官场里有一句话谓“三十七八,等待提拔”。所以她是不甘于末位的。总企盼有朝一日再上一台阶,她深知副手与一把手之间如搞不好团结,搞不好关系是很难为上级组织部门赏识的,所以她几次主动与权局套热乎,但权局每次装傻装憨,并不作啥反应,维持着一种不冷不热的关系。
照理说,权局住院,宋主任应该马上向四位副局长汇报一下,开始他也确想如此做的。但刚才病房里那一幕,直觉告诉他,权局对此安排十二分满意,并不希望其他人再插进去,去打扰他,所以宋主任从出病房的一刹那,他已决定暂时不告诉几个副局长,等他们问起来再说。反正都安排好了,他们也不好说他什么的,而最要紧的是权局满意,这就够了。
宋主任万万没想到姚英副局长一上班就知道了权局住院的消息。都说女人心细,果不其然。这姚英与权局前后楼,她注意到昨晚权局屋里亮过灯,所以知道他出差回来了。她来局里时,正好碰到权局的小车司机小勤开着空车来上班,不免奇怪。这一问,她也就知道了权局住院,并知道了宋主任在一手张罗。知道了这些,她心里有些悻悻的,好你个姓宋的,竟一个人去讨好权局,不把我这个副局放眼里。当她从小勤嘴里知道了杨小娜在陪护权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好呵好呵,姓宋的你玩这一套,那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
姚英原来是妇联出身,干啥都风风火火的,有小辣椒之称。不过,官场这么几年,她已不再冒冒失失了,她想了想,强副局长在省里开会,估计还有两天回来,这正是天赐良机。她知道吕副局长好好先生,好说话。所以她做出很郑重其事的样子对吕副局长说:“权局住院了,强局在省里开会,阴局毕竟新来乍到,这样,我与你先碰碰头,统一一下意见,把工作安排一下。”
吕副局长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但毕竟是几十年的老官场,对方肚子里的弯弯曲曲,其实他是一眼就明了的,只是不想多说罢了。他知道姚英要抓住这件事做做文章,无非是找个机会接近接近权局,讨好讨好权局而已。
“你说,你说吧,现在是该轮到姚局你这样年富力强的挑重担了,我保准配合、支持。”吕局嘴里这样说,心里在想:“你想去陪护尽管去,可不要拉我,我可不想去。”他心里很清楚,权局是不会要姚副局长陪的,自讨没趣,闹不好让局里派人陪,那就惨了。
果然不出吕副局长所料,姚英说:“权局生病住院,我们局里去个人陪护是应该的,这种事让你们男同志做,不如让女同志做,女同志心细,这样吧,局里的事,你就挡一挡吧,我去医院!”
姚英装着不知道杨小娜去医院陪权局了,她拿了一叠材料交给宋主任说:“有些急件,抓紧叫杨小娜打印出来,这些材料,涉及局里的一些数据,叫小娜注意保密,不要给外人看了。”
宋主任没想到姚英会来这一手,只好老老实实地说:“杨小娜她去……”
姚英以不容申辩的口吻打断宋主任话说:“我不管杨小娜去哪了,这是工作,必须不折不扣完成。”她见宋主任一脸尴尬相,心里浮上一丝快感,她不等宋主任说话,又说道:“权局生病住院了,这事我具体负责,你只要照管好办公室这一头的事,其他的你就甭管了。”说罢,也不听宋主任说啥,甩下一句:“我现在去医院。”就蹬蹬蹬走了。
被撂在身后的宋主任发了好一阵呆。不过宋主任很快回过神来了。他心里如吃了萤火虫——亮堂着呢。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来,自言自语说了句:“你等着热面孔贴冷屁股吧。”
权局见楚楚动人的杨小娜陪坐在病床边,心想,生病生出这等福气来,那就生吧,最好不是住十天半月,而是半年一年地住下去。
杨小娜知道,权局住院,要不了一两天,局里就会传遍的,到那时,保不定来探病的川流不息,人一多,想说的话不能说了,想做的事不便做了,当着那么多人,我一个未婚女孩,守在局长大人病床前,多尴尬。也许,今天是上天赐给的最佳时机,但毕竟以前没陪护过病人,不知该如何服侍好。或者给权局讲个故事,不,讲个笑话,让他轻松轻松,但讲什么呢,自己向来不善幽默,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杨小娜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嘴巴,早知道要来陪护权局,昨晚就翻看几则笑话,可现在临时抱佛脚也来不及了。
权局见杨小娜一声不响,呆呆地怔在一边,也在想找个什么话题呢?
突然,那手背处有一阵阵针刺般地痛,权局知道,这是因为吊的盐水里有氯化钾的成分刺激了血管所致。权局知道该怎么办了,就对小娜说:“你去叫一声医生,就说针眼处痛得很,叫医生来看一看。”
医生过来看了看针眼说:“都正常,疼也是正常的。实在受不了的话,在手背上捋捋,兴许会减少点痛疼感。”
等医生一走,权局就用右手轻轻地捋抚着左手扎针处。
杨小娜见后,意识到机会来了,就柔柔一笑说:“权局,你躺着别动,我来给你揉揉。”
权局等的正是杨小娜的这句话,他要的也是这效果,他向来认为强扭的瓜不甜,他要的就是手下或对方心甘情愿。
杨小娜的手很柔,那轻轻地轻轻地捋抚真是舒服,舒服到骨头里。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起了什么作用,反正那种刺痛感竟不知不觉消失了。
杨小娜知道,不能停。这样的机会不是经常有的,不把握好,可能稍纵即逝了。
这是一个高级病区的单独病房,只有权局一个人住,查过病房后,医生一般就不再来了,除非病人按铃,此时,权局与杨小娜都不希望医生或护士进来。
杨小娜这样捋呀捋呀,捋得权局心里也痒痒的,杨小娜注意到权局的右手伸了过来,就趁势把自己的左手伸了过去,两只手一下握住了,过了一会,权局说:“小娜,你真是善解人意,你的手又嫩又柔,让你这双手打字,真有点委屈你了。”
“你知道就好,还不全在你权局一句话!”杨小娜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这么容易就切入正题。但她故意点到为止,她知道火候到了才揭锅,那才是候准时候。
权局已明了杨小娜对自己有所求了,所以胆子大了起来。他反过来轻轻地抚摸着杨小娜的手,抚摸着杨小娜的臂。此时的权局,极为陶醉。突然,他想起了按摩女郎的那句三分调侃,七分认真的名言来:我给你按摩正常价,你给我按摩翻一番,互相按摩,小费协商价。但那些按摩院的庸脂俗粉怎能与杨小娜这样的青春靓女相比,他真怕杨小娜脸一拉把手抽回去。于是说道:“小娜,调你到二科,先干个副科长你看行吗?”
嗨,得来全不费功夫。杨小娜克制住了自己喜悦的心情,甜甜一笑说:“多谢权局栽培。不过,权局你说话要算数呵。”
“保证,等阿宋来了,我就叫他拟个文。到时再与强局他们几个打个招呼,不就结了。放心,我权局是肺炎,不是肺癌。我这一把手说的话百分之百管用。”
杨小娜心里像吃了定心丸。不过说心里话,此时她是又高兴又难受,那权局抚摸着她手臂时,她总有一种毛毛虫在爬的感受,想想自己才二十刚出头的一个黄花闺女,让一个比自己大二十多的男人这样肆无忌惮地抚呀摸呀,真有点不甘心。但有什么办法呢。老话不是说:“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吗?”反正他也没占我多少便宜,就这样能从此与打字拜拜,年纪轻轻就当个副科长,无论怎么算,都是划算的。她在想,怎样利用机会告诉局里的人:权局生病了。只要局里的人一个个拥向病房,自己就算得解放了。权局再色,总不敢当着局里这么多人的面胡来吧。
姚英知道有杨小娜在病房,自己贸贸然然进去,肯定煞风景,权局必不开心。所以,也没有直接去病房,而是煲了一锅老母鸡的汤,她还特意加了人参、枸杞等几味中药。饭是用电饭锅烧的。她知道,送花篮,送水果,送糕点,送营养品,其他人也会想到,送菜送饭别人就不一定会想到了。医院的饭菜不可能合权局的胃口。我这副局长亲手为他烧的菜烧的饭,他能不欢迎?这就是女人的优势。
姚英估计现在这时间去,杨小娜应该已被宋主任召回办公室了,病房应该是个空档,再不去,就晚了。
使姚英意外的是杨小娜还在病房里,而且两个人的那种亲密样真让她受不了。姚英想退出,但被权局发现了。权局松开了杨小娜的手,招呼姚英进去。
姚英勉强挤出几分笑说:“听小勤说权局您住院了,我想您亲属又不在身边,没个人照顾不行,医院的饭菜又差,就烧了点给您送过来。”
“谢谢,这些小事就交办公室吧。你忙局里的事要紧,我住院了,强局又去省里开会,局里没人主持工作不行呵。”权局嘴里这么说,心里在嘀咕:要你来凑什么热闹,真是多事。权局向来不喜欢女强人,尤其是像姚英这样皮肤黑皮肤粗的女人,他近乎有点讨厌。按他心思,他真想下逐客令,但又马上取消了。可不能呵,不管怎么说,她总是个副手,再说了,她对自己也算不错,常言道:板子不打送礼人,总不能太拂人家面子嘛。
姚英看了一眼桌上那只红玫瑰花篮,心想,这样新潮的花篮八成是杨小娜送的,哼,红掌一对,心心相印,这小妖精在发媚功呢。你等着瞧吧。
正这时,权局的手机响了,是宋主任打来的。原来他估摸着姚英无论如何也该到病房了,他知道,这电话必须她在场,才会有理想的效果。他对权局说:“让杨小娜听电话,姚英副局长关照了,杨小娜必须立即回局里打印紧急材料。”
权局是何等精明之人,姚英的用意与宋主任的用意他都洞若观火。所以他也没把手机给杨小娜。只以淡淡的口气问姚英:“这几天局里有什么大事吗?”
“噢,没事,没大事。”姚副局长吃不准权局啥意思。
“没大事,哪来那么多材料要打印的。放一放不会影响工作吧?”权局故意用商量的口气说道。
姚英意识到自己这一着棋输了,连忙随机应变拿出汇报工作的架势,把局里最近的情况说了一遍,然后很郑重其事地说:“那我回局里去了。”
姚英一回局里,立即召集各科室正副科长开了个碰头会,通报了权局生病住院的事。
会议结束时,姚英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征求意见:“权局单身一人在这儿,没人陪护总不是个事儿,得想个什么法儿才好?”
姚英没要大家回答,忙着宣布:“散会散会。”
她知道,这一散会,权局的病房必会闹猛了。
散会后第一个到病房的是阴杰副局长。他一进病房,见杨小娜在陪护,先不问权局的病,而是对杨小娜说:“杨小娜,你辛苦了,我们局里都感谢你。像我们这些粗手笨脚的,冲锋陷阵,流点汗流点血还行。要说照顾病人,哪有你们女孩子心细、体贴、到位!”
杨小娜脸一红,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阴局,你说得我脸都红了。”
“脸红好,脸红更青春更靓丽。”阴局三句两句,就把气氛搞活了。随即他对权局说:“你住院咋连招呼也不打一声,也好给我这个下属有个机会表示表示。”
权嘉华心里清楚得很,这阴杰副局长是个有背景的人,属潜力股一类,所以权局平时对他有点另眼相看。此刻他一听阴杰对杨小娜说的那些话,比送他一个花篮、一个水果篮之类更受用。他觉得还是阴局善解人意。他心里一动,想了想对阴杰说:“杨小娜这小年轻真的是不错,我不忍心她在打字室里埋没了,你看是不是——”
阴杰马上心领神会,笑笑说:“人事权与财权向来是你负责的,我当副手的两个字:服从!你尽管安排,如果有阻力,我做工作。”
权局满意地看了看阴杰说:“我想杨小娜是否先安排到二科当副科长。二科是你分管的,到时你让办公室发个文,你看行不行?”
“权局你说了,哪有不行的,行!我让办公室宋主任今天就办,我们也要讲究效率嘛。”
阴杰心里在想:杨小娜呵杨小娜,有你的,才陪了半天权局,就从一个打字员升到副科长。但他知道,反对也是白反对,所以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阴杰找到宋主任说:“权局想把杨小娜提为二科的副科长,具体你与权局直接联络一下,人事安排的大事,我这个当副局长的不宜插手。”
宋主任回味了半天阴杰的话,他到底是持支持态度呢,还是持反对态度,但辨了半天味,仍有点不得要领。宋主任是老官场了,就像油缸里的皮球,圆滚滚,油光光,打它不沉,抓它不着。他考虑再三,任命的文件拟了,打印了,也盖章了,但没发下去。这样,进可以进,退可以退,多少有些回旋的余地,他得意地笑了。
果然没出姚英的猜测,她把权局住院的消息在会上一公布后,权局的病房就成了接待室似的。局里各科科长、副科长不敢怠慢,排了队似地去看望权局。谁也不敢空着两只手去,于是病房里大大小小的花篮从桌上摆到了地上。至于昂立一号、龟鳖丸等补品、吃食、水果等等,摆个小摊已绰绰有余。
权局有点光火地说:“你们这是来探我病,还是害我?如果电视台的来一拍一放,我权局如何解释。我郑重声明,谁再拎啥东西来,我一律不收。我一个人在这儿,收了这些东西,是吃还是看?脑筋也不动动——”
权局的话一出口,有人真的动起了脑筋,这权局到底要的是什么呢?
一科的科长见阴杰副局长好说话,就问他:“阴局长,你认为住院病人最希望的是什么?”
阴杰很随和地一笑说:“百人百姓,百姓百心,有人渴望友情,有人借此衡量亲疏或忠诚与否,有人认为礼品太累赘,信封最实惠……”
一科的科长本来在发愁探望权局到底买些啥好,现在他打定主意,什么都不买,“大团结”一叠,信封一只,干干脆脆。
没有不透风的墙,后来的探望者果然都学乖了,再不拎着大包小包,至于信封的厚度,只有权局自己知道了。
宋主任的好心情被姚英副局长破坏了。他愣愣地想:这女人到底在搞什么鬼名堂?
说起来姚英副局长是他的上级,但宋主任一向认为自己应该向权局负责。他不愿让姚英横插一杠,搅了他的局。宋主任找到阴杰,对权局病房乱哄哄的局面表示了自己的忧虑,建议是否排个表格,轮值陪护。
阴杰认为这意见有其合理性,叫宋主任再征求一下姚局与吕局的意见。
宋主任做梦没想到姚英竟如此爽快地同意了他的建议。她还很郑重地说:“权局是局里的一把手,他病了住院了,无论如何也该算是局里的一件大事吧。我想成立一个临时的护理班子。我总负责,你协助……”
宋主任内心说了句:“恬不知耻。”但表面上依然笑嘻嘻地说:“好呵,听领导的,你把你想法先说一说,我们俩再合计一下。”
值班名单排出来了,头一个是姚英她自己。这次,她换了花样,她知道药材公司开的华佗酒家有一道山龟水蛇靓汤是最新刚推出的,正好他先生是药材公司的,她专门去炖了一锅,还清炒了只时髦的仙人掌,外加一盘炒蛋,一盘水煮河虾,红、黄、绿,色彩搭配绝对没话说。姚英对权局说:“这山龟水蛇靓汤我炖了整整一下午,很补的。”
权局对姚英副局长的取代杨小娜心里是感冒的,但想想姚英毕竟没坏心,又一心巴结,今天的饭菜就着实动了番脑筋,也就勉强挤出个笑,说:“多谢你了,领情领情。”
凡事不能开头。这姚英值班陪护送山龟水蛇汤被其他值班的知道了,等于是将了他们一军,多少有些压力呢。于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有的端来了刺猬汤,有的带来了炒牛肝菌,有的送来了清蒸大黄鱼,最让权局满意的是宋主任的一道蔬菜,权局见所未见。他闻闻那味似有中药的清香,正犹豫吃还是不吃,宋主任神秘一笑说:“这是号称植物伟哥的黄秋葵,是从非洲引种到我市,还未批量上市,老价钱呢,权局你尝个鲜,据说奇效。”说罢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最可怜的是吕副局长,他在家里向来是个甩手掌柜,买汰烧全是他老爱人的事。可近日女儿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她去女婿家照顾小外孙去了。吕副局长无计可施,只好去饭店订了几样菜,什么红烧鮰鱼、鲜虾仁烩夜开花、宫保鸡丁等。
权局可说是半个美食家,他只看了一眼,连尝也没尝就说:“老吕啊,你这菜怎么与饭店里的一模一样,怎么,老爱人不肯烧?”
权局虽是句玩笑话,吕副局长感到了分量,忙唠唠叨叨解释了一番。
权局有点过意不去地说:“我生病生出了福气,吃起了百家饭,害得你们受累,抱歉抱歉,友情后报。”
吕副局长原来心里有点不快,被权局这几句话一说,心里热乎乎的,反有点自责起来。
如果强三明副局长不回来,也许没有这么快闹出矛盾。
强三明从省里回来,知道了权局生病的前前后后,按他那火爆脾气,当场骂娘别人是不会感到奇怪的,但这回他压制了自己的冲动,作出了两条决定:
1.肺炎不是三天五天就能出院的,少则二十天,多则一个月,最快最快也要两星期。轮到值班的又要陪护,又要准备饭菜,这不有点难为人家?这样吧,反正我们局有定点饭店,叫饭店每天按时送饭菜,到时一并结账就是了;
2.肺炎说起来不是性命攸关的大病,但从公从私都应通知权局的家属,家属愿陪最好,她没空或身体吃不消,仍可由我们局里陪。
大家都知道强三明是个正派人,歪门邪道那一套他看不惯的。但此事涉及一二把手之间微妙的关系,好些人轻易不敢表态,都采取静观的态度。
强三明与阴杰、姚英、吕副局长等通气后,就去了医院,他知道,这两条意见是自己提出的,其他人肯定都不肯说的。那好,就由我来说。强三明与权局聊了一阵后说:“我们局班子几个碰了一下头,认为你住院我们陪好是我们的责任,万一嫂子知道了你住院,知道了我们瞒着她,岂不要责怪我们?我想还是把嫂子接来吧——”
“不,不行。我家属心脏不好,血压也高,让她知道了,一惊一吓,闹出点病来就更不好了。再说,她来了,除了添乱,也照顾不了什么,就不要告诉她了。我这病,是出差累了,受了风寒所致,是为局里生病的嘛。不麻烦局里,难道叫我请私人护理吗?”权局有点不高兴了。
强三明见权局如此态度,知道多说无益,就不再说啥。两人相对无语,气氛有点沉闷。
强三明回到家后,有点忿忿不平:“一个局长生病住院,就要全局为之服务,这太过分了!难道一个市长病了住院了,要全市的部委办局为之服务吗?……”
“好了,好了,你少说两句没人当你哑巴。一回来就咋咋呼呼开炮,一点人情世故不懂。你是副手,与一把手呕什么气,真是的!”强三明老婆开导着他说。
“不是我呕气,是我看不过。难怪群众说有的干部生次病,要收红包五六位数。”
“你一个人能顶住歪风,扭转局面吗?废话少说,我去买菜,到时你也送几个菜给权局。”
“不要不要,我已与定点饭店说好了,由他们送。”
“这事由不得你。你想想,其他人都送菜送饭,轮到你值班,你就让饭店送,权局会咋想。他肯定会认为你一回来就出花头,存心跟他过不去,心里没他这个局长,何必为几个小钱伤了一二把手之间的和气呢?此事由我操办,你用不着费心的,你只要拿去就是了。你若不拿,以后凡事没得商量。”
“好、好,我算服了你们。”强三明叹了口气,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市纪委收到了一封检举信,历数权嘉华局长生病住院期间三大罪状:
1.收受贿赂。并详细写明了开始下属探望送花篮送水果篮等,因为权局发火拒收,下属不得不送信封等等。
2.权局专横拔扈,把个人生病住院当作了整个局的中心工作,要求各科室轮流值班陪护,送菜送饭。
3.违反组织原则,突击提拔为之陪护的打字员杨小娜为副科长。
市纪委在权局出院的第一天,找他谈了话。
权局那个气呵,那个火呀,恨不得把办公桌掀了。好呵,竟有人在我背后放冷枪,搞小动作,想算计我,陷害我。我权嘉华不查出是谁打的小报告,我就枉为局长了。
权嘉华觉得除了强三明,几乎不会有别人。这强三明向来以正直自居,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他告我阴状,太有可能了。如果我下来,他不就可以取而代之了,想得好美!
权嘉华想,姓强的,你打错算盘了。你姓强,就以为是强人了,告诉你,强中更有强中手。我权嘉华没点过硬关系,没点背景,能稳坐钓鱼台,你还嫩了点!
权嘉华一回到局里,就把强三明叫到他办公室,开门见山发难,那架势确乎有点咄咄逼人。
他很严肃地说:“强副局长,我哪点对不起你了,你竟向市纪委告了我一状?”
强三明一听莫名其妙,连忙声明说:“权局,你住院期间的事,我是有些看法,可我没向市纪委写信。我强三明这人其他本事没有,就这点优点,做人光明磊落,我做的,决不推给别人!”
权局知道强三明的脾性,似乎不像在抵赖。如此说来,真不是他。难道局里另有小人?
谈到后来,权局已吃准此事决不可能是强三明。因为他至今没见过杨小娜的那张任命书。
权局一查,那任命书至今还躺在宋主任的抽屉里呢。宋主任恨不得抽自己的嘴巴,忙解释说,因忙,一忙就忘了发下去。
此时的权局心情与杨小娜给他抚揉时已大不一样,孰重孰轻,他心里清楚着呢。权局拍拍宋主任的肩说:“你办事我放心,没发下去对的。你赶快把任命书烧了。任何人问起来都说没这回事,明白了吗?”
宋主任机械地回答了句:“明白了。”其实他一点不明白,因为他还不知道有人给市纪委写了检举信。
既然办公室根本没把这任命书发下去,就排除了宋主任写检举信的嫌疑。这样看来,剩下的最大嫌疑就是姚英与阴杰了。
阴杰是个低调的人,自己对他也颇有好感。有意在培养他,这他应该能感觉得到。他写检举信似无这必要。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姚英这女人了。
权局反复想了又想,检讨起来,自己是对姚英不够热情,但她背后捅一刀,也太歹毒了点。最毒妇人心,这话还真不错。此时的权局恨不能把山龟水蛇汤吐出来,吐在姚英脸上,两面派,太可恶了!看我怎么治你……
正在权局七想八想时,姚英推门进来,她神秘兮兮地对权局说:“权局,我听说有人向市纪委告了你一状,这种小人太卑鄙了。”
权局万万没想到姚英会说这话,那冲动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了,他一拍桌子说:“是太卑鄙了,卑鄙无耻!还演戏,演给谁看呵,你是不是巴望我抓进去,判个几年刑,你好坐我这把交椅!”
“权局、权局,你在说什么呀。这检举信不是我写的!谁写谁生癌生艾滋病,断子绝孙不得好死!”姚英发急了,什么话都说了出来。
权局一时倒也呆了,听姚英口气,这事另有其人。
“真不是你?”
“我发誓,如果是我,我——”
“行行行,我相信你,我向你道歉。”权局立起来向姚英鞠了个躬。
那么会是谁呢,难道会是阴杰?如果是他,那岂不太可怕了?权局颓丧地一屁股坐在了转椅上,立也立不起来。
这时,手机响了,竟是柳小姐打来的,她嗲兮兮地说过两天要来探望权局,问权局欢迎不欢迎。
权局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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