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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草不动
冯积岐
郑玉良几乎是扑倒在地的。他随心所欲地趴在坡地里,将半边脸紧紧地贴在温热的土地上长长地出了两口气。他的两条臂膀伸直,双手抠住地皮,仿佛和土地亲热。梅娟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掠了掠头发,坐在了郑玉良的身旁。她扭头一看,郑玉良的臀部一动一动的。梅娟不出声地笑了。郑玉良的举动将梅娟的意念勾引了,她的心里不由得潮热。她说,你动呀,再动。她的一只手揽住他的腰,一只手按在他的精尻子上将他向她的身体里面按。他说,你叫哥。她说,谁叫你哥?你叫我姑。一个“姑”字刚出了口,他就软下来了。梅娟再看时,郑玉良的臀部不动了,静静地趴着。梅娟解开了两颗衣服纽扣,好看的脖颈下方裸露出了一块白皙,这一块地方如同半个月亮一般亮眼。
山里的风凉丝丝地顺着梅娟的脖颈爬下去,抚摸着她的身体,仿佛她的心也被风吹甜了,一路上的疲惫正在随风而消融。梅娟看见山风像露汁一样晶莹,梅娟觉得山风像羊毛一样柔和,梅娟真想把风搂在怀里亲昵地抚摸,真想和风说说话。只是,风吹草不动。梅娟正在凝视着风,郑玉良粗话出口了:我日!我日他娘!他的臀部晃动了两下,翻过身来,仰躺在坡里了。郑玉良眼望着四月的天空:山里的天升得很高,特别干净。不走了。我要来的就是这地方。他说出了口:就是这里,咱要落脚的地方就是这里。梅娟问道:你说再不走了?郑玉良说:走不动了,也不想再走了。梅娟和郑玉良并排躺在一起,梅娟看着天空说,我也不想走了。走到哪里都是一样的。两个人手挽着手,默然不语。太阳晒在坡地里发出的声音如同石头一样有棱有角。郑玉良翻身坐起来,他掐了一枝草茎在嘴里嚼了嚼,唾出去说,娟娟,你看。他用手一指:这四面山上都是土地,二阴洼里的地肥得很。梅娟说,地再好,不是咱们的。郑玉良说,狗日的土地这么多,我就不信没有咱能种的地。梅娟将头偎在郑玉良的胸脯喃喃而语:住在这山里,我,我怕。郑玉良说,一路走了这么多天,你都没有害怕,走到地方了,你害怕啥?梅娟说,不知道,反正是害怕。梅娟那浓密的睫毛眨动了几下,眼里喷出了泪花,她一只手揽住郑玉良,一只手在郑玉良的胸脯上搓着汗泥。郑玉良抚摸着梅娟的头发说,有我在,你就不要害怕,要是害怕,咱当初就不出来。你后悔了?得是?梅娟眼睛一瞪:谁后悔了?要是后悔,我能跟你从甘肃跑到陕西?郑玉良笑了:我就知道你没有后悔。梅娟顺着郑玉良的身子溜下去,头枕在了郑玉良的腿上,闭上了眼睛。郑玉良说,你睁开眼睛看看。她说她不看。她听见了一种摩搓声,这声音比窗外的雨声还无赖。她睁开眼睛看时,郑玉良捏着几张百元钞票在她的眼前头摩搓着。她说,你就知道爱钱?他说,是给你买衣服的。我就是爱钱,没有钱给你拿啥买呀?她睁开眼睛朝上看,郑玉良像牛一样。嚼着一根草。风吹草不动。
两个人这一路真是不容易。
在这雍山里,他们就走了十多天。从踏进山口的第一天起他们就知道,山里没有客运车,作为外地人,要进山,只能凭两条腿了。他们在刚入了山口的姚家沟镇住了一宿,第二天清早就上路了。
山路是两面大山夹出来的,一条小河紧咬住路畔从北向南而流。他们越走,大山将路和河水挤得越紧。抬头看天,蓝天被山头切成了窄窄的一绺子。走了大半天,不见一片坡地,满眼是峭岩怪石,是荆棘野草,也不见放牛的山里人。大山的阴影像米汤一样黏黏稠稠地泼在他们身上。他们疑疑惑惑地走着,最担心的是山路被夹断。坐在路旁的一块石头上,两个人正在犹豫着,突然,一辆农用三轮车醉汉似的颠晃着开进来了。郑玉良站在路中央,臂膀一张,拦住了车。车停下来了,开车的四十岁上下,络腮胡子,满脸毛毛草草的。郑玉良说,老哥,捎我们一程吧。络腮胡子打量了他们一眼,嘴巴仿佛是从茅草堆里拣出来的,吐字拖枝带叶:上车。农用车里是几袋子化肥。郑玉良和梅娟坐进了驾驶室。络腮胡子先开了口:去哪搭?郑玉良说,山里头。络腮胡子问:甘肃人?郑玉良说,是,山里头有甘肃人吗?有。络腮胡子说,我们这山里有十八个省六十四个县的人。郑玉良问,一个乡有多少人?络腮胡子说,一千多人吧。梅娟觉得蹊跷:那么点人?络腮胡子说,分田到户以后,外省的人大都回老家了。梅娟嘘了一声问道:这山大不大?络腮胡子说,我们乡长说过,我们乡的面积比香港还大。郑玉良又问,土地多不多?络腮胡子说,多。络腮胡子踩了一脚油门,农用车怪叫了一声,络腮胡子仿佛很气愤:土地再多也不养人,山里人只能混个饱肚子。你们是来山里种地的?郑玉良急忙说,不,不,找人。农用车开到一面陡坡下,络腮胡子换了档位,车还是开不动。郑玉良和梅娟只好下了车,道了谢。
郑玉良和梅娟还算幸运。天擦黑的时候,他们碰见了一个放羊的中年人。这个中年人一脸愁苦之相,看起来阴沉沉的。郑玉良提出借宿,他答应了。他们跟着放羊的人来到路旁一幢草房里。郑玉良和梅娟还在中年人那里混了一顿晚饭。晚饭后,他们从中年人的口中才得知,中年人和他们一样也是有“难”在身,他的“难”和他们的“难”不过有区别罢了。中年人告诉他们:他是山外人。两年前,上面号召养布尔羊,他卖了房屋,花光了所有积蓄,还贷了十多万元,买了一群布尔羊。当时一只羊要一万元,少则七八千。现在找谁,谁都不管,一只羊连五百元也卖不到,他赔了三十多万元。妻子丢下两个孩子出走了,留下了他和一群不值钱的羊。幸亏,这里不通车,进山不太方便,不然,要债的就会将他逼死的。中年人叹息道:上面人说话靠不住。当时,一个劲儿撺掇我买羊,说是销路没问题,能卖大价钱。我赔了,没人再管了。咱农民难活呀!郑玉良一听,中年人拉开了诉苦的架势,赶紧把话题岔开了。
第二天又走了大半天。山势开阔了,山矮下去了,大片大片的坡地出现在眼前。郑玉良和梅娟毫无目的地走进了一个小山村,村子里只有六户人家。村里人以为他们是进山来打短工的。他们一进村就被拦住了,有两家人争着要雇他们。现在正是锄玉米的时节,缺少劳力的山里人只好到山外去雇短工。山外面的年轻人都在外省外地打工去了,农村是缺少生机的空架子,雇短工并不容易。郑玉良和梅娟最终被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汉领进了有一幢草房的院子。
锄了两天玉米,到了第三天,麻烦事就来了。吃毕晌午饭,郑玉良和梅娟要上地,老汉将郑玉良叫住了,叫进了他和儿子住的窑洞。窑洞被烟熏得如同上了黑漆。进去了好一会儿,郑玉良才看清了老汉的真面目。老汉一声一声叫郑玉良乡党。因为他的老家也在甘肃。老汉毫无遮掩,直来直去,说要把梅娟留下给他的儿子做媳妇。郑玉良一听,急忙说不行。老汉说,咋不行?你女儿多大了?郑玉良一怔:谁是我女儿?老汉说,那女子不是你女儿?郑玉良哭笑不得,也许老汉以为,只有父女俩才能睡一条炕。他才三十六岁,怎么会有一个二十一岁的女儿?他当然不能给老汉说,他是和梅娟出来逃婚的,嘴里胡支吾:她在老家订婚了。老汉说,订婚了算个球,睡在谁的炕上就是谁的媳妇。今晚上你和我睡一块儿,叫你女儿和我儿子睡在草房里。郑玉良一看,老汉眼里放着阴沉沉的光。郑玉良说,你给儿子就近找个媳妇吧。老汉苦笑一声:我们后屯村五个小组二百多口人,十五年了,没有一家给儿子娶到媳妇。娃娃们要么打光棍,要么下山去给人家当上门女婿。郑玉良一听老汉要硬箍,他知道,拒绝是不行的,就说,明天叫我女儿和你儿子去村委会登记一下。老汉说,我的家就是村委会。郑玉良一听,愣住了。老汉说,我就是村委会主任。在后屯,我说了算,别人谁连个屁也不敢放。郑玉良说,咋能是你说了算!就是我说了算,在这个家里,我说出口,别人谁连个屁也不能放!郑玉良心凉了。他说,也行,等我后晌锄地时再给女儿说说。老汉说,说个逑,就按我说的办。你们后晌不上地也行。郑玉良说,我女儿已经上地了,我去给她说。郑玉良提着锄,几乎是小跑着到了玉米地。他放下锄,拽住梅娟的衣袖就走。梅娟不知是咋回事,要郑玉良说明白。郑玉良说,来不及说了,快走,迟走一步就完了。两个人没有走山路,他们顺着玉米地畔的山坡爬上去,钻进了一片洋槐树林。他爬上山头向下看时,只见村委会主任领着二十多个山里人,呐喊着,向山外撵去了。郑玉良和梅娟不能久呆,也不能下去走川道。他们顺着山头一直向山里面走。
一连走了三天,走在半山腰,他们看见一眼窑洞,走进窑洞去,一问女主人,才知道这地方叫张家山,已不归后屯村所管了。他们坐在院畔,茫然地朝山下面看着。
大弯山的村党支部书记王金斗看见有两个人朝山上面走来了,一个男人,一个女人。王金斗以为他们会一直朝他的院畔走来的,可是,这一男一女却躺在山坡上不走了。他搬来了一张靠背椅子,俯视着不远处的山坡。王金斗估计,这一男一女不是进山来锄玉米的,当雇工的人不会这么懒散,况且,山里的大部分玉米已经锄过了。他们肯定不是上山来走亲访友的。这座山上只有他一家人,确切点说,只有他一个人了。山上的其他八户人家相继回到四川、江苏或者山东老家去了,留下的是十几眼疲惫不堪的窑洞和几幢没精打采的草房。他是这座山的主人。他是整个大弯山的主人。
从二十多岁做大弯山的村党支部书记,已经快三十年了。大弯山仿佛他从坡地里抓起的一把泥土,他想把那一把土捏成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他随便站在那个山头上喊一声,就如同一场大风一刮,山动树也动,树动草也动。现在,他觉得做大弯山的村党支部书记意味不大了,大弯山只剩下了二百零八口人,是原来人口的五分之一,而且现在是各家做各家的庄稼,很少有人求他什么,他的震慑力大不如从前了。不过,人少有人少的好处。五年前,他将大弯山的三千多亩山地卖给了省城里的远山公司,钱到账户以后,由他一个人花,没有哪一个山里人敢说一个“不”字。他给乡党委打了报告,说他出去考察项目。他领着他的女人柳叶先到北京,从北京又到了东三省,逛了一圈回来,柳叶还不尽兴。过了两个月,他又和柳叶从上海到江西,从江西到湖南,从湖南到云南。他们从这趟飞机上下来,又登上了另一趟航班。不到一年时间,他一个人花了十万多元。
唯一使王金斗痛心的是,柳叶走了。柳叶走了一年多,杳无音信。柳叶走的时候对他说,她回山东荷泽老家看看就回来了。他要送柳叶,柳叶不叫他送。柳叶说,你一走,满树的核桃叫人家打走了咋办呀?你一走,有人放火烧了咱的房子咋办呀?王金斗说,谅他大弯山的人不敢惹我的。大弯山的人不敢,后屯的人呢?张家山的人呢?柳叶说着,不停地眨巴着眼睛:你得罪的人还少吗?也许,他觉得柳叶说得有道理,现在正是收核桃的时节,一夜之间,几百棵核桃树上的核桃就会被人敲光的,损失至少二万多。他爱权力,更爱钱。他明白,女人要用钱养。柳叶临走的前一天晚上对他百般温存。二十九岁的柳叶在城市里可能还被叫做女孩儿。五十五岁的老男人根本不是女孩儿的对手,王金斗被折腾得如同一滩烂泥,柳叶还不肯罢休。他只好求饶:我吃饱了,你走三个月,我也不饿的。其实,王金斗是很有能耐的山里人,他身胚高大,脚大手也大,一身蛮力气,他可以将一头拉犁的牛拽住,使牛很难再向前迈一步。他去姚家沟乡开会,他一个人吃三大碗羊肉泡馍还要带一个“小拖挂”——外加一小碗。正是凭这一身蛮力气,他才能把大弯山的许多女人压倒在身底下,不然,即使他是村支书,可以无条件地占有她们的身体,他没有能耐也不行。前几年,一些外地的女人跟着丈夫临回老家去还要上山来和王金斗度过最后一夜,她们曾经被王金斗揉搓得如同面团一样受活。女人最容易记住的就是一生中神魂颠倒的时刻。
柳叶说是去十天就回来,可是,半月过去了,柳叶还没有回来,他给柳叶打手机,手机关了。他已预感到出了事,急忙下了山,连夜向山东赶。到了荷泽,他才知道,柳叶并没有回山东。
柳叶是十六岁那年被大弯山一个叫来胜的山里人从山东领来做媳妇的。在山里,老少夫妻、男丑女貌并不是什么蹊跷的事。可是,年近三十、走起来一拐一拐的来胜竟然弄了这么一个好看的姑娘去睡,这使一些山里人吃饭不香睡觉不安了。他们似乎第一次觉得,这世道不公:好女人叫狗睡了。那年秋收时节,柳叶被王金斗叫上了山。这是来胜同意了的。王金斗给来胜说,家里帮工的人多,叫柳叶上来帮几天灶。村支书这样说了,来胜不敢不答应,以致秋收完了,柳叶也没下山。来胜上山来要媳妇被王金斗一脚踢倒在地,王金斗说,柳叶是你的婆娘?你的婆娘能睡在我的炕上?滚!王金斗用双目咬住来胜:你再不滚,我就叫人把你撂进沟里去,不要不识好歹。来胜眼睁睁地看着王金斗将他的媳妇夺走了。王金斗的女人一看丈夫和这个小妖精明铺暗盖,和王金斗吵了几次架领着两个女儿回到山下面的松陵村老家去,不再上山了。柳叶和王金斗生活了十二年。柳叶说走就走了。柳叶为什么要出走呢?柳叶并不缺钱花,也不缺男人睡。他记得,柳叶在他跟前说过:和你生活在一起心里不踏实,我害怕。他问柳叶害怕啥?柳叶却没有回答。当时,他没有在意柳叶的这句话。刚强的王金斗从山东回来在瓦房里躺倒了十多天。
王金斗一个人种二百亩地(当然是雇人来耕种)。一个老相好每天上山来给他做两顿饭。对年过五十的女人,王金斗已兴趣不大了,只是偶尔留她一宿,他一厢情愿地盼望着柳叶能回来。柳叶,柳叶,你回来了就好。我知道你会回来的。在大弯山,你可以顺跳一丈,竖卧八尺,一出大弯山你就不会那么自在了。几乎每天,他端一张椅子坐在院畔朝山下面俯视,他渴望看见从山下面能走上来一个女人,这女人就是柳叶。
王金斗预料到,那一男一女必然要到他这里来。他离开院畔,进了灶房,给做饭的老相好说,多做两个人的饭。
郑玉良抬头看看天,日头已端了。他俯下身子给梅娟说,咱走吧。梅娟睁开双眼,对他一瞟:你说走就走?
两个人站起来,抖了抖身子,他们抖掉了一身青草的气味,又上路了。
这十年来,郑玉良一直在路上。
结婚还不到一个月,郑玉良就领着新婚妻子离开了甘肃平凉上路了,他们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到了广州。夫妻双双在一家企业打工。一年以后,他们的小女儿出世了,他们在城市里的一个角落租了一间房子安下了家。打击是接踵而来的。先是小女儿发高烧早夭在医院里,两口子还没有从悲痛中回过神来,家里打来电话,说是母亲病重,要他立即回来。他当天就上了火车,只身回到了平凉。母亲没有搭救下,离开了人世间。等他安葬了母亲回到广州,意料不到的事发生了:他的妻子不见了。问工友,工友不知道下落;问厂方,厂方不知道下落。郑玉良回到租住的小屋,抱住妻子留下的几件衣服大哭了一场,他离开了广州,走上了寻妻之路。两年间,他走遍了南方的所有城市,花光了打工挣来的钱,没有找到妻子,他一路要饭吃,又回到了老家平凉。
爱情是最说不清的东西。连郑玉良也没有料到,梅娟会爱上他。本来,梅娟在县城里的一家理发店打工。她已知道,这家店不地道,没有学到手艺的女孩儿在二楼的小房间里偷偷摸摸地接客。梅娟的手艺还不错,年轻的老板两口子没有打过她的主意。有一天,当老板强硬地要她也去接客时,她跳窗逃跑了,一口气跑回了农村。她发誓不再去城市打工,饿死也不去。也许,由于郑玉良和梅娟都是经过城市淘洗了的人,都是不相信城市是农民的淘金之地的人,因此,两个人在一起未免就满口城市了,就话多了。两个人的情感是在说说谈谈中建立起来的。当梅娟给父母亲提出要嫁给郑玉良时,父亲气得破口大骂:你驴日的知道不知道?玉良把你叫姑。你是他的姑姑。天下哪有姑侄做夫妻的?她反问父亲:玉良把我叫姑没错,他为啥不姓梅?父亲说,不姓梅也要叫姑。梅娟知道,郑玉良和梅家没有血缘关系。郑玉良是他爸爸从外地招赘上门时带来的。父亲用伦理这根杠子硬压她,她毫无办法。她和郑玉良只好选择了逃婚,从平凉逃到了关中西府的凤山县。
王金斗正端着饭碗坐在院畔吃饭,他挑起一筷子面条还未送到嘴里去,郑玉良和梅娟站在了他跟前。郑玉良叫了一声叔。王金斗抬眼对郑玉良只一瞥,目光将梅娟压住了。梅娟羞怯而惊诧,低下了头。柳叶!柳叶啊柳叶。王金斗一个“柳”字吐出了口,又止住了。这不是柳叶吗?那瓜子型脸,那水灵灵的大眼睛,那高挑个子……当年的柳叶不就是这般模样吗?王金斗大概觉得失态了,赶紧换了话题:你们找谁?不找谁。郑玉良说话时,眼睛没有离开王金斗的饭碗。王金斗只顾埋头吃饭,不说话了。他吃了几口,用眼睛的余光偷了郑玉良和梅娟一眼,他知道这一男一女已是又饥又渴了,他故意不理不睬,故意吃得很响很贪,独自制造吃饭的气氛。他吃完了一碗饭,这一男一女还站在他跟前。看你那山大王架势?我们就是要饭吃的,你也不该下贱我们。当郑玉良回身要走时,梅娟也拧过了身,准备离开。这时候,王金斗开了口:站着干啥呀?走,到灶房吃饭去。他那口气仿佛是招呼远方来的亲戚朋友,仿佛是一见如故。郑玉良和梅娟跟着王金斗进了灶房。
当天晚上,郑玉良和梅娟没有走。
王金斗从山下面喊来了几个山里人,他们和郑玉良一起收拾了一户四川人走时留下的草房。草房紧邻着王金斗的瓦房,一间做灶房,一间住人。王金斗将自己的两床被子和一些灶具给了郑玉良。郑玉良和梅娟在这里安下了家。他们奔波了一路,第一次遇上了这么好的人。郑玉良不由得感叹:村支书就是村支书。梅娟也说,这大叔和后屯村的那位村干部就是不一样,他的心肠善良得很。
口袋里的麦面是王金斗送的,连盐呀醋呀辣子呀这些调料也是王金斗送的。整天吃王金斗的,吃了饭也没事干。住过几天以后,郑玉良给王金斗说,他想去开荒。王金斗一听,翻看了郑玉良一眼:去哪里开荒?郑玉良说,去坡地里。王金斗说,那不行,政府要求退耕还林还草,现在种上的地也要撂荒的。郑玉良说他想种地。他问王金斗,在哪里能租到地?王金斗想了想,说,你想种地,那容易,我租给你种。王金斗答应:将自己的玉米给郑玉良和梅娟让出三十亩,秋收后,一亩地给十元钱。另外,再给一百元的种子化肥款就行了。哪里来这么好的事?郑玉良一听,拉住了王金斗的手连声叫道:大叔大叔。他说,大叔你真好。梅娟说,我们欠你的人情了。王金斗说,有你们这话就好了。郑玉良听山里人说,这里的玉米一亩少则打八百斤,雨水好,可以上千斤。他在心里暗暗算了一笔账:这三十亩玉米是一万多元的收入。
当天,王金斗领着郑玉良和梅娟认了地界。
玉米是王金斗雇人锄过的。郑玉良和梅娟每天扛着锄头上地去,把锄得粗疏的地方又锄了一遍。
那天,给王金斗做饭的相好没有来。王金斗叫梅娟给他做饭,梅娟欣然允诺了。饭做熟了,王金斗又叫郑玉良来吃。三个人坐在一张饭桌前,俨然一家人一样。
以后连续几天,做饭的女人没有来。梅娟就天天给王金斗做饭。郑玉良就天天吃在王金斗那里。郑玉良和梅娟都觉得,王金斗亲切、温和、善良,比他们的大(父亲)还慈祥。在郑玉良的心目中,王金斗的形象高大而完美,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山里汉子。在梅娟看来,王金斗的胸脯宽阔、结实。他们靠住王金斗没麻达(问题)。
一天,吃饭时,王金斗给郑玉良和梅娟说,我看,咱们干脆两家合一家算了,不知道你们愿意不愿意?郑玉良连声说愿意。梅娟没吭声。王金斗看着梅娟,他看梅娟的目光很辣,恨不能用目光将梅娟吞下去。梅娟,你得是不情愿?王金斗的目光调得柔和了,他再看梅娟时,眼神里有了恳求的意味。梅娟垂下眼说,不是不愿意,合成一家,我们叫你啥?王金斗说,就叫干爸。梅娟说,叫干爸我们吃亏了。王金斗笑了:咋吃亏了?梅娟说,你大玉良十七八岁。王金斗哈哈大笑:那就让玉良叫我干哥,你叫我干爸,行呀不?梅娟也笑了,她笑得搂住了肚子。
王金斗去了一趟姚家沟镇,他买回了大肉、蔬菜和烟酒。王金斗请人在自己家里做了几桌饭。郑玉良和梅娟在饭桌上当着几十个山里人认了王金斗这个干爸。山里人能吃能喝。村委会主任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年轻人,他借着酒胆乱喊乱叫,他拉住王金斗的手要叫王金斗把干儿和干儿媳亲一下。王金斗说那不行那不行。梅娟笑着躲躲闪闪。村委会主任满嘴酒气地将梅娟搂住要做样子给王金斗看。其实,他并没亲梅娟,他附在梅娟的耳朵小声说,瓜熊,王金斗的干儿媳不好做,你要当心。梅娟盯了这个醉汉一眼,以为他在说醉话。村委会主任松开了她,又去喝酒了。
每次下山,王金斗总是要给梅娟带回来一件衣服。这个高大的男人是很细心的,他给梅娟买回来的还有牙膏、香皂、护肤霜、小吃食,连卫生纸和女人用的其它小玩意儿也忘不了买。他将梅娟叫进房间里说,给你的,拿走。他不多说一句话,那口气仿佛不是给人送东西,而是向人讨要。梅娟很高兴地接受了礼物却不接受他那张脸。他的脸垂下来,严肃、冷峻,给人一种威严感。晚上,梅娟和郑玉良躺在被窝里小声说起了干爸的那张脸。梅娟说,不知道他会笑不会笑?脸沉得平平的,给人买了东西,惹人不高兴。郑玉良说,他面冷心肠好,大概是当村干部时间长了,把脸当成那个样子了。梅娟说,照你说,他是一张干部脸?郑玉良笑了:对,就是。咱们村的干部也是那样子?梅娟说,天下的干部是一样的脸?郑玉良说,差不多。
夏收前,王金斗随姚家沟镇的镇长去苏州考察,他回来的时候给梅娟买了一件真丝连衣裙。梅娟手捧那件浅绿色的裙子正在身上比试着,王金斗开口了:好看呀不?梅娟说,好看,干爸真会选衣服。这一次,王金斗再也没说拿走的话。他不认识梅娟似的用目光将梅娟从头到脚捋了一遍:换上,我看看。梅娟木住了,这怎么行呢?她把连衣裙捂在胸前,仿佛要捂住她那对撩人的十分丰满的乳房。王金斗的那张脸依旧如铁一般,他只吐出了一个字:换。那个字如同炸开的石头,棱角极其尖利。梅娟不敢抬眼看王金斗。王金斗笑了:这女子,我是你干爸,害啥羞?梅娟没有看见王金斗那张笑脸,她只听见了王金斗的笑声,那笑声如同五条腿的牛使她觉得奇怪,那笑声仿佛一把大手把她紧紧地按在了原地,她想走出去,却迈不动腿。她抬起手,一颗一颗地解开了上衣的纽扣。当她脱下衣裤换上连衣裙的时候,眼里几乎喷出了泪花。他看见了我的精身子。我看见他的目光很馋很贪。王金斗走到她跟前来,一只大手搭在她的肩头,上下打量了几眼,说了声:好!
郑玉良下地回来一看,梅娟穿一件浅绿色连衣裙,说,这衣服好,太好了。梅娟一看郑玉良那高兴的样子,抬起脚,在他的屁股上踢了一脚:看你那熊样子,和你干爸差不多。她进了草房,脱掉了连衣裙。郑玉良被弄得莫名其妙。不知道为什么梅娟突然间不高兴。
伏天里的一个晚上,梅娟一觉睡醒,再也睡不着了。她爬起来去院子里小解时,发觉王金斗的房间里还亮着灯。她轻手轻脚走到大瓦房跟前,弯下腰,透过玻璃窗一看,王金斗正坐在炕沿上独自垂泪。当这个男人哭泣的时候脸上才柔和了些。他不抹眼泪,任凭泪水顺着脸颊向下流。梅娟一看他那样子有点可怜,真想进去安慰他几句。她揉了揉眼睛,正在犹豫着,王金斗拉开了衣柜,取出了一包衣服,提在手里,向房间外面走去了。梅娟赶紧退回去了。
王金斗将那包衣服提到院畔,解开包袱,取出一件裙子点着了火。他用一根木棍拨弄着,将那一包袱衣服烧成了灰。那是柳叶留下来的。大概,王金斗以为他烧了柳叶的衣服就把柳叶从内心干净彻底地清除了。
天亮后,梅娟在衣服烧过的灰堆旁边发现了两张被烧残了的女人照片。照片上的柳叶被烧成了残废:一张照片上留下了两条腿,一张照片上只剩了半个身子。
两场秋风两场秋雨,迎面而来的风细了软了凉了。离开了玉米秆的玉米棒斜斜地戳出去。剥开玉米皮一掐,指甲不容易掐进去了。
玉米长得非常好,眼看就要收获了。郑玉良和梅娟做着好梦:收了玉米卖钱,卖了钱再种一料子。三年过后,抱一个胖娃娃回到平凉。那时候,就是梅娟的爸爸痛骂他们是姑姑侄儿成亲,也无济于事了。
郑玉良和梅娟提早做着收玉米的准备工作。
那天傍晚,王金斗给郑玉良说,你今晚上睡迟一点,梅娟睡着了,你到我的房子里来一下。王金斗说得很平淡,即使是个悬念也不惊心,郑玉良也就没有再问有啥事。郑玉良拧身要走时,王金斗叮咛他:不要给梅娟说。那天晚上,梅娟偏偏迟迟不睡,郑玉良怕王金斗等急了,他又不能给梅娟说他要去见干爸。她将梅娟的衣服剥光,和她温存了一番,云雨一毕,梅娟睡着了,郑玉良这才走出了草房。天阴沉着,院子里如泼了墨一般。郑玉良摸黑走进了干爸的房间。
王金斗坐在沙发上抽烟。茶几上放一碟子花生米和一瓶西凤酒。王金斗打开了酒瓶给郑玉良和他斟了两杯酒。王金斗只吩咐郑玉良喝酒,并不说什么。一瓶酒下去了一大半。王金斗才开了口,他的话题搭得很远,从他二十二岁当村支书说起,说到了他收留郑玉良和梅娟。郑玉良听得出,王金斗话中的意思是:在大弯山,他想要干的事一定要干成,谁也挡不住,也休想挡住。郑玉良不知道王金斗为什么要说这些话。他一急,就直说,干爸,你有啥心事就说吧,不要拿我当外人。王金斗狠劲在烟灰缸中摁灭了烟,直勾勾地盯着郑玉良说,在土地和女人之间叫你选一样,你要土地,还是要女人?郑玉良不知道王金斗是什么意思,就说,要土地。王金斗又喝了一杯酒,他将酒杯向茶几上一墩:你是聪明人。他说,这是明摆的事,有了土地就能种粮食,打下了粮食就能卖钱,有了钱,就有了女人。王金斗的账虽然算得很清,郑玉良却糊涂了,他还是弄不明白,王金斗为什么要给他说这番话。他只知道作为农民,没有土地不行,农民靠土地养活。活着是首要的。王金斗不再兜圈子了,他说,我再给你五十亩玉米,分文不取,怎么样?郑玉良于一刹那间开窍了,不必王金斗把那层纸捅破他也明白了,王金斗要用土地换他的女人。他叫了一声梅娟,忽地站起来了。梅娟,我没有梅娟怎么行?王金斗抓住他的胳膊向下一拉,他被强按在沙发上。王金斗把一杯酒塞进他的手里,他木然地将酒倒进口腔:让我再想想。王金斗说,也好。
回到草房,郑玉良再也没有睡着。他怎么能割舍梅娟呢?他是为了梅娟才逃到这里的。假如他不答应王金斗,这三十亩玉米白撂了不说,梅娟也许保不住。柳叶是怎么到王金斗手里的,他从山里人口中已得知了全部根底。这个山大王是什么事也干得出来的,也许,在柳叶之前,还有麦叶和棉叶,她们都未能逃出王金斗之手。郑玉良也想到了走。但王金斗已暗示他,他们是走不脱的。
三天以后的一个夜晚。
郑玉良又一次进了王金斗的大瓦房。
郑玉良提出了新的要求:再加二十亩玉米。
王金斗也很痛快:好!一百亩玉米是个整数。
两个男人在黑夜里达成了协议:一百亩土地归郑玉良耕种,梅娟给了王金斗。
约定的日期在逼近。郑玉良无法向梅娟开口。
郑玉良和王金斗说好了的,这一天晚上,梅娟去王金斗的大瓦房中睡。郑玉良不能再瞒梅娟了。吃毕晌午饭,郑玉良叫梅娟去玉米地里看看。梅娟就跟着郑玉良上了地。
郑玉良说,娟娟,你看,咱这玉米多好,一亩八百斤怕是搁不住的。
梅娟说,那就叫它打一千斤。
郑玉良说,咱有一百亩这样的玉米就好了。
梅娟说,你又说梦话哩。
郑玉良说不是梦话。
梅娟一看,郑玉良低垂下了头。以为她的话刺伤了他,就说,你说得好。
咱会有一百亩地的。
郑玉良说,你爱土地呀不?
梅娟笑了,谁不爱地?
突然,郑玉良跪倒在梅娟跟前,他拉住梅娟的双手说,娟娟,为了一百亩地,你就受点委屈吧……
郑玉良突如其来的举动把梅娟吓住了,她一看,郑玉良的脸上挂着泪珠,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急忙说,你说亮清,是啥事?
郑玉良把他和王金斗达成的协议和盘端给了梅娟。
郑玉良刚闭上嘴,梅娟左右开弓,两个耳光打了过来,她骂了一句:畜生!拔腿就跑。
梅娟头也不回地朝北边的山梁跑去。郑玉良嘴里叫着梅娟梅娟,在后面穷追不舍。
这时候,王金斗从山下面叫来他的老相好正在打扫房间。从今晚起,他将要搂着漂亮年轻的梅娟睡在干净畅亮的大瓦房中了。走了一个柳叶,来了一个梅娟。他想要得到的决不会落空。
梅娟仿佛一头被猎人追赶的母鹿,她没命地一直向前跑。
起风了。风吹草不动。
郑玉良喘着粗气,怎么也撵不上梅娟。梅娟向一道悬崖跑去。郑玉良扫了一眼山路左边,左边的沟深不见底。他跌坐在地上,大声呐喊:梅娟!梅娟!梅娟还在跑。
起风了,风吹草不动。
郑玉良抬眼看时,梅娟张开臂膀,像一只蝴蝶似的向悬崖下飞去了。她最后留在人世间的是优美的舞蹈般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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