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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东河西(中篇)
关圣力
A
徐志忠一进屋,便把巴拿马式的宽沿儿草帽,使劲拽到我的沙发上,挺长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儿。他背贴着门站在那儿,手里提着一个大西瓜,上眼皮没了神经似的往下耷拉着,翻鼻孔呼呼直出粗气。我没理他,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从小学到初中一个学校一个班,从来没分开过,16岁又一起去修马路,开山放炮的天天滚在一块儿.,没有那么多的客气。徐志忠看我不理他,便用布满了血丝的眼睛,盯着我看了一会突然大声说:哥们儿!我让人给涮啦,你得帮帮我!
是吗,谁呀?谁能把你给涮喽,你这么精明的买卖人。怎么帮你,起诉他?要是起诉他,你找我不行,得去找律师。去夜总会、酒吧泡妞儿你找我,勾引小妞儿我喜欢,别的事情我不感兴趣。我犯傻,故意逗他。
徐志忠把他提着的西瓜放到冰箱边上,没再说什么,没事人走到茶几那儿,拿了我一支烟,点着了,斜靠在沙发上,自顾自地吞吐烟雾。透过烟雾,我看到他脸上的焦虑,我想这小子准是真的栽了,没辙了,要不,他才不会跑这么远来找我。
抽完烟徐志忠对我说,哎!你别跟我转圈子,我的事就是你的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这话不是我编出来的吧?这可是咱们一起躺在宿舍里说了多少次,起了多少次誓的,你忘了?我可是一直这么做的,你在大狱里关着的那十多年,我没断了去看你吧。徐志忠用手托住光秃秃的脑门,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我,眼珠子往外放着绿光,跟饿狗盯着一块骨头似的。他又说:如今我有难了,你怎么能耷拉胳膊呢。
我笑了笑问他: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便不再说话,伸手拿了支烟,用特大号火柴,刺啦一声划着火。我用火柴点烟的时候,微微眯缝着一只眼睛,透过跳跃着的火苗偷看徐志忠。抽烟的人大多爱使打火机点烟,图的是方便。用火柴点烟的也有,很少很少。我喜欢用火柴点烟,而且喜欢特大号的火柴。这种特大号火柴又粗又长,带药的一头粗壮结实,看起来很像一个用木材制作的感叹号,也像一个立体的英文小写字母I,光拿在手里就感觉刺激。用这样的火柴点烟,有爷们儿气魄,也显得深沉。尤其是从火柴盒里拿火柴的时候,不能着急,得不紧不慢地用俩手指捏出一支,然后合上火柴盒,用一只手的手指调整一下火柴的位置,另一只手同时调整火柴盒位置,然后不紧不慢地把火柴斜着戳在火柴盒有药的一侧,轻划一下,再轻划一下,直到第三下才能用力,实实在在地让火柴点燃。干我们这行,得沉得住气,不能刚听见点什么事,便火急火燎的拿刀动枪。特别是进入经济社会以来,经济犯罪多,治理犯罪的规矩也多,而且不论社会上出现什么事情,一般都是首先打击刑事犯罪,还有就是扫黄,所以干我们这行,凡事都要小心,不能轻易做出什么举动。
我一般的做法是,得把来人逼到死角,给他描绘出一个凶险的前景,让他感觉着这事你不能管,或者不敢管,得让他明白,这种事太危险,谁干都有可能出事。所以,我们这行的人,一般都得在来人看着已经没什么希望的时候,才会慢慢的与他谈个条件,谈妥价格,再答应下来。干我们这行的人,不怕危险,大狱都出来进去好几回的人了,连死都不怕,还有惧怕这一说么?再说了,没危险没困难,人家事主凭什么给你钱。为了达到我们的目的,把刀子扎在人身上搅几下的事,我也干过几回。我知道,要想把事情做成功,只有在表面上把事做大,效果才越好,越刺激。我们这么做的时候,不同于仇杀和报复,总是张扬着激奋和冲动,总是要把人整成重伤,甚至往死里整。我们很谨慎,重在制造氛围,只要把恐怖的效果弄出来就行。所以我们在不得不动刀,进一步威胁对方的时候,选择进刀的地方,一般是在肉厚的部位,譬如屁股、大腿什么的地方,只要疼,只要流血就成,这也是我们最后的手段。
有时候,欠债人是女人,或者是上了岁数的人,我们也会照顾他们身体孱弱,一般只采取声音震慑,用语言给把他们笼罩在恐怖的环境中,折磨他们的心灵和精神,用亲人的灾祸,来逼迫威胁他们就范。大部分人的心里承受力,会在这样的时候崩溃。实在不行了,到了必要的时候,我们也会拿刀对准自己的大腿或胳膊,浅浅地戳一下,划一下,让对方看看鲜血涌流的场面。割开肉体的残忍场面,会直接让人内心里产生恐惧。
现在有钱的事主,一律怕事,尤其怕疼、怕见血。无论是谁的鲜血,只要是从活人身体流出来的血,他们都害怕。他们越害怕,我们越得意,越猖狂。我的做事原则是完成事主的委托,把事态控制在最小程度,决不做图财害命的事情。我在大狱里呆腻了,我可不愿意再进去。遇到难缠的人,我也不着急,只是不断地缠着他,跟在他身边,不断地威胁与他同归于尽,威胁他要绑架了他妻子或孩子,威胁他要割下他们的鼻子或耳朵,然后邮寄给他,让他明白我就是一个魔鬼,我的命不值钱,不给他一分钟的空闲和安宁。让他知道,如果他真的把我逼急了,那么他也会生活在灾难里,甚至人财两空。这样做了以后,大多数时候能成功,基本上也是安全的,能很顺利地完成事主的委托,把钱挣到手。
可现在不同以前了,现在我也算是个有了钱的人,不同于刚从监狱出来时的处境,所以干什么更得顾及安全了。再说,我在监狱里呆了11年,出来才结的婚,孩子还不大,是个可爱的儿子,刚刚5岁,我爱他,我必须要保证妻儿生活的安定。说句没脸面的话,为爱这儿子,我媳妇从一听话的乖女人,变成了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的女主人。
我干这行是出于迫不得已。在我23岁那年,单位的头头强奸了我们俩女同学,大家都很气愤,一起骂大街,嚷嚷着要报复,可谁都没办法,更没行动。只有我悄悄地把一支雷管塞那家伙的床板缝隙里了,因为那家伙强奸的女同学里,有一个是我暗恋的女人。那个时候我们施工队正在山区修桥,想找粒雷管不是什么难事。
仇恨支使着我把雷管放到那小子的床板上,开始没事,都过了二十多天,我已经把这件事忘掉了。那家伙与一个女工偷情,正在床上欢实的时候,把雷管给捣腾响了。他被炸掉了两个手指,左腿的膝盖骨被炸碎,那女人的屁股也被炸得血肉模糊,险些出了人命。因此我被判了15年徒刑。后来由于我在监狱里边表现好,被减刑4年,在我34岁那年,我被提前释放了。
等我刑满释放重获自由的时候,社会已经和我进去之前不一样了。发展经济成了唯一的目标,贪官污吏们看准了经济发展期间的混乱,忙着贪污公款,有的人则忙着开公司捞钱,更多的是无可奈何的下岗工人。徐志忠就是那个时候离开了马路公司,自己开了个酒楼,风风火火地做了大经理。听徐志忠说,被我炸瘸了腿的那家伙,虽说走路一瘸一拐,却升官当了局长,日子过得十分红火。
实话实说,无论是我在监狱里,还是我出来后,徐志忠都帮了我不少的忙。在监狱里服刑的时候,他常常去看我,每次除带些吃的以外,还要带好烟给我抽,管我警察都沾了光。从大狱出来后,我没有工作了,原来的单位十几年前就把我除名了。徐志忠在我出来的第二天,就告诉我,让我去他的酒楼干,让我当酒楼的大堂经理。他带着我去商场,给我弄了两身很漂亮的西装,领带七八条,工资也定得不少。
他说,这活儿,让别人干也是干,咱干吗把钱给外人啊。你来干,还省得我老接济你呢。他说,你在我这酒楼里当经理,什么都不用干,在酒楼里呆着就成。只要没有捣乱的人和事,你就整天呆着,工资我照发,喝酒抽烟你随便,泡个服务员睡睡我也不管,只要别弄出事来,别在我这里招妓。你随时记着,咱们是生意人就成了,有这个买卖开着,咱哥俩就有饭吃。
在徐志忠的酒楼里,我干得还算滋润,整天迎来送往的招呼客人,听着“郑经理!郑经理!”的喊声,心里受用,挺有面子。我还抽时间睡了三个酒楼里的最漂亮的服务员,并把其中一个变成了我老婆。在徐志忠的酒楼里干了一年多后,我不想干了,就辞了那份工作。因为我发现在这种经济社会里,只挣这点工资很没出息,得什么时候才能富裕起来呢。我看到徐志忠的酒楼每天流水就达三万多元,除去成本,他小子获利很大的。而他给我的工资,虽说每月也有三千多块钱,但与他的利润比起来,仅仅是九牛一毛。
我离开徐志忠的酒楼以后,先卖烤羊肉串儿,可我闻不了那膻气味儿,烟熏火燎的我天天都恶心。后来卖服装,干这个很来钱,但从福建、温州和广州等地往北京倒腾服装,十分辛苦。一个偶然的机会,一个也是从大狱出来后,做了生意的朋友找我,让我帮他去要债,说把钱要回来给我三成。他说那钱已经欠他三年了,那家伙就是赖着不还。与其让他这么欠下去让钱打了水漂,不如狠着点要回来,分给朋友。我算了算,十八万块钱的三成就是五万多,便觉得可以试试。这一试,帮人要债就成了我的职业。
从那儿以后,我再没干倒腾服装的生意。我找了俩面目生冷的小兄弟帮忙,让他们一个留起了长头发,一个剃了光头,给他们配了深色墨镜,每人给买了身黑色的中式衣服和洒鞋,专门做起了帮人要债的活儿。我们是松散型结合,有活儿了就一起去干,挣到钱我们五五分成,我自己得一半,他们俩人得另一半。没活儿的时候,我们不见面。我给自己定了规矩,接活儿我是要按照比例提成的,债务多的,我少提点比例,一般是2:8开,钱少的我就按照3:7比例提报酬,再少的就要对半分利了。干这个活儿,也不容易呢。
有一回我接了个大活儿,310多万,按照规矩,我们应该提两成,可事主知道这钱不好要,主动提出多给我半成。我想想,这可不少啊,70多万呢!虽然那活干得很费劲,也挺危险,但我们坚持了三个月,也没把钱要出来。开始,那小子身边总有几个人跟着,他从来也不走单喽。后来,他突然消失了。我很着急,收了人家事主的定金,就得把钱给人家要回来,我们是讲究信誉的。我们仨人到处找那家伙,到他公司外面去蹲守,到他常去的场所寻找,到处都没有他的踪影和消息。
一直过了五个多月,那事主请我吃饭。饭桌上他说,那小子从国外回来了,我得到了可靠的消息,他岳母住医院了,那老太太病重,他和媳妇现在都在医院里陪着呢,这是个机会。你得赶紧去,你要是觉得这事办不成,我也不强迫你,咱们按照事前的约定,你把当时的定金退我一半。我再找别人。人我已经找好了,就看你的意思了。你要继续干呢,也可以,但我有个条件:这次一定得把钱要回来,我等钱用。你要没把握要回来,我就换人!这次我是下定决心的,钱要不回来,我要他的命!
事已至此,他把我逼到了死角,没有退身步了,我没别的办法了,把定金退给他,就是承认我栽了。这事传出去,以后的活儿没法做了。再说,这是笔大生意,我不能轻易放手。我对他说,你保证信息准确?他说准确,我妹夫是那医院的医生,他亲眼看见的,而且今天他连夜班。什么叫天意,这就是他妈的天意。我狠了狠心,把右手伸出中指和食指给他看。他说干吗?我说我不杀人,但要不回钱来,这俩手指是你的!你看要是行,我晚上就去医院。他什么都没说,打开包掏出两万块钱扔给我,拍拍我肩膀说,我一会把病房号告诉你,然后就走了。
我没敢耽误,赶紧找来俩小兄,把情况对他们说了,每人给了五千块钱。他们不要,说大哥咱们事没办成,怎么能再拿您的钱。再说了,要是真办不成,不是还得把定金退人家一半吗,您不是就赔了吗?再说,你是压上了俩手指的呀!这钱我们不要。我说你们拿着,今儿晚上,咱们去最后一次,无论如何也得把这事了了。这次算你们帮大哥的忙,咱们不按以前的比例分成。钱要回来,你们委屈点,每人拿10万,我拿个大数,大哥要洗手了。一是这活太他妈的悬,一是我儿子快该上学了,我打算拿这钱开个买卖,过个安稳日子。等大哥的生意做成喽,你们要是遇到没钱的时候,需要我帮忙就来找我。这次算大哥求你们!
他们俩把钱装起来说行,都听大哥的。您说怎么办咱们就怎么办,钱您分给我们多少就多少。这两年,跟着您也没少挣。说着话,他们就把随身的包打开让我看,说,大哥您瞧,衣服和家伙都带来了。
我说今天咱们得放点血,给咱们自己放血,仨人一起来,给小子点压力。让他觉得咱们马上拼命了,再不还钱,就他妈的一块儿死!我琢磨,这回没有太大问题,他岳母住医院,咱们就在医院里做他,他不还钱,不仅他有危险,他岳母也有生命危险。咱们一发恨,那老太太还不吓死?他不还钱,他媳妇也不干呢。
晚上,我们仨人没按照往常的打扮穿衣服,而是平常的装束去了医院,我们还特意买了好些水果鲜花什么的提在手里,让外人看起来,我们是来看病人的。因为那是公共场所,动静大了怕有人报警。事主的妹夫看见我们来了,就找了个原因把护士叫走了。
到了病房里一看,那小子果然在里边伺候老太太呢。我把门关好,当着他媳妇的面,我们仨人同时从书包里拿出菜刀。他媳妇立刻吓得软在地上,他也浑身直哆嗦,说话都结巴了。
我对他媳妇说,你甭怕,我们不伤你。也别吓着老妈妈,你踏踏实实的伺候老人,没你什么事!然后我故意大声对那小子说,古往今来,这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你今天不把钱还了,我们先放自己的血,再要你的命!那小子开始还嘴硬,他哆哆嗦嗦地说:你们这是敲诈!
我把他那借条拿出来给他看,等他和他媳妇都看清了,我把借条重新装进贴身的衣服里。然后,给我的俩小兄弟递了眼色,我们仨人同时把刀架在自己的胳膊上。我说咱们也甭再说废话,我们都追着你要了快一年了。今天,你必须还钱!赖是赖不过去的。我告诉你,我数三个数儿,你要是还不还钱的话,我们就先放自己的血,再数三个数儿,数完了就宰你!
老东西说我没钱!可他媳妇嗷——地哭起来,说还吧,你把钱还他们呀……
我开始数数。当我们仨人的胳膊一起流血的时候,老东西一下子从小凳子上软在地上,他跪在地上说,别呀,别数了!我还,我还,还不行吗?
我们最后总算是成功了。除了分给那俩小兄弟每人十万以外,我也脱贫了。而且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干这活儿。
这些事情,徐志忠都知道,所以他特别信任我。
徐志忠平时不抽烟,他上学的时候就不抽,工作以后也没抽,说是没这爱好,花钱不说,对身体还有害。他抽完烟,瞧了瞧我,看我并没给他沏茶的意思,便跑到厨房找来一把刀。回来后,他盯着我看了看,把手里的刀掂了掂。我想,按照他的脾气,这会儿应该突然抡起胳膊,把刀使劲照着西瓜拍下去。徐志忠这小子脾气怪异,爱弄个潇洒的事情,出出风头。用刀或者用手这样拍西瓜,已经有好多次了,高兴他拍,不高兴也拍,尤其是当着女人面的时候。他说这叫潇洒。每次他拍西瓜,那西瓜都会随着“啪一噗”地一声响亮,立刻四分五裂,汤汤水水畅快淋漓地到处流。然后他就大笑。笑着,他会拿起那些七棱八块的西瓜,递给周围的人吃。
现在他又掂着手里的刀,我挺怕他拍那西瓜的,这是在我家里,又不是在酒吧不是在瓜摊上,弄得脏乎乎的收拾起来挺麻烦。但我不能露出怕他拍西瓜的神情,得沉住气,要不他准会倚风撒斜,抡起刀就拍那西瓜,我太了解徐志忠了。
我靠在沙发里不动,我不忍心看着那西瓜污染了我的桌子,便闭了眼睛说:西瓜吃多了对身体不好,你就不怕伤了你的胃,把西瓜挪开,我给你沏杯热茶喝吧?我没听见徐志忠拍碎西瓜的声音,也没听见他说什么。便重新睁开眼睛,想看看徐志忠没拍西瓜,他干吗呢。
徐志忠没拍西瓜,他站在桌子边上,狠狠地瞪着我。看到我睁眼看他,便腾地一下子绕过桌子,冲我走来。他手里攥着我家那把剁骨头用的厚背菜刀,五大三粗的身体晃晃着,边走边把刀上上下下地掂来掂去,那刀便一闪一闪地在灯光照射下放光。
他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把菜刀横过来,往我脖子那方位上比了比,还来来回回地拉扯了几下。我顿觉一股寒气直逼我的咽喉,赶忙抬起手去推他拿刀的手,对他说,徐志忠你别开玩笑,有话咱们慢慢商量。
徐志忠又把胳膊抡了抡,那刀就在我的头顶上上下移动。他哈哈地大笑起来,说你也有个怕呀?然后转回身,走到桌旁,抡着菜刀,“砰”地一声,宰人似地切开了西瓜。他也不让我,独自啃起来,“喀哧、喀哧”。徐志忠吃得很潇洒,却没风度,粉红色儿的西瓜汁儿顺着嘴边往下流,果肉也粘在了嘴角和脸上,活像只饿了八天的野狼在撕吞人肉。往日那大经理的派头全没了。
瞧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我说:徐志忠啊,我还以为你舅舅死了呢,火急火燎的怪吓人的。敢情你是胃里缺食,心里上火呀。遇到什么事了,跟我说说,你的事,我怎么会不管呢。
CAO!我那酒楼你知道吧?进项不小。你也在那里干过,可是你知道吗,那里马上就不属于我了。多少年的心血白费了,眨眨眼的工夫,没了!我现在成天被债主子们追着要债。这事你得帮我,要不我没活路了。徐志忠嘴角挂着红色的西瓜汁儿,眼睛仍然直呆呆地盯着我,可已经不向外放绿光了,而是有了乞求的神情。我没理他,心想,这小子这回准是栽到家了,他当餐厅经理时可不这么说话,那会儿他一说话就咬舌,挺大的老爷们儿,嗲嗲的,吃面不说吃面,好看不说好看,而是说吃面!好看!(“面”和“看”字发上声),让听的人,感官难受,腻味得身上起疙瘩。
哥们儿,你不知道,你瞧,就为这个,我的餐厅,还190多万块钱全他妈的打了水漂。唉,你说我可怎么办?他走到窗户边上,推开窗子,一抬手,把没啃干净的西瓜皮,从阳台窗户拽出去,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长方形的小红牌扔给我看。
我一看那写着XX职业大学的校徽,心里一动。乖乖!徐志忠这宝贝儿,跟我一样没上过几年学,识字有数,怎么会抓挠进职业大学当了教师了呢?我百思不得其解。看他开酒楼时挺风光,敢情不仅有了钱,还变成了有文化的人,可我怎么想,再怎么想,也想不到他会成为大学老师。现如今,有多少人为弄张大学文凭,累得吐血抽风啊。可徐志忠省事,直接当了大学老师。我知道文凭这东西目前没什么价值,只要花钱就能买,连教室都不用进,尤其是手里有点权利,当个什么处长局长的人,弄张文凭就跟去超市买包妇女卫生巾那么省事,随便就可以拿到任何一个大学的毕业证书。有的人3月份填履历表写得还是初中文化,可过了俩月,5月份再填履历表时,写的就是硕士、博士了。权力、金钱和学历成为一对不可逆转的结合体,学历随时能够根据权力和金钱变化,但权力和金钱却不是拥有了学历就能拥有的。因此,大学老师也不是那么容易当的吧?从徐志忠身上,我看出来了,有文凭你该是孙子还是孙子。那东西必须得加上权力、金钱或者人情,才会成为实在东西,脸蛋儿漂亮也成。
我把小红牌儿扔给徐志忠问他,怎么做?你出多少?是要钱还是要人?是见血就得呢,还是卸零件?我虽然早就不干这活儿了,但哥们儿的事我得管。今儿个,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绝没二话。算是我报答你吧。说完,我仰靠在沙发上吐烟圈。
徐志忠突然扑上来,双手揪住我的脖领子吼起来:孙子!我要是还有钱就不来找你了。打人也用不着你,如今哪儿花钱不能把这事办了啊?到大街上找俩民工,花不了几个钱就把丫脑袋给花喽!把丫汽车给砸喽!干吗非得找你啊!我就是没钱了,没辙了,才来找你的。我让人骗了,没钱了,我想要回我那酒楼,我得活着!我想要回我的钱!就这事,你究竟管不管?他双眼冒火,仿佛要把我烧化喽。我知道,只要从我嘴里吐出“不管”这两个字,他的拳头敢立刻捶到我脸上。我们俩人是一块儿光屁股长大的发小儿,一起打架、泡妞的活儿没少干,是铁哥们儿,甚至比亲兄弟还亲。
我走过去,拍了拍徐志忠的肩膀说:为哥们儿两肋插刀是咱的脾气,这你知道。我也说了,今天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这事我管定了。可徐志忠你也别以为进公安局跟吃酱牛肉那么滋润。现在不同以前,那会儿我是个单身,弄出事来跑外地去躲几年,眼下到处都讲治安严打什么的,到处都有电子眼,那东西比他妈的人眼睛好使多了,让那东西看见,弄不好就得进局子,事大了就得“贴墙上”。我也是有老婆、孩子的人了。
我把徐志忠推到沙发上坐下,给他点了支烟。虽然我和他是多年的好朋友,虽然有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种说法,可我也不能随便为点什么事就去绑架、伤人呀。我对他说,咱们先把事情弄清楚,再决定怎么做一点不迟。
徐志忠松开揪着我脖领子的手,仰靠在沙发靠背上。
我站起来,给他泡了一杯茶,然后对他说:要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咱们得讲点策略。你的情况有和别人不一样,人家一般情况是欠款欠债,来找我是要我帮他们去讨债,一般情况下,还要提供个欠条什么的证据,我去要债也才理直气壮是吧。
而你刚说是被人骗了,这就不一样了,骗与被骗是双方的事。我问问你,干吗叫人家骗了啊?你能给我提供什么证据,让我理直气壮地去行动呢?都不能是吧。被人骗了,这说明你的智商有问题。
咱不能轻易地就去敲诈,绑架,那是犯罪。你懂吧?你的钱被骗,咱们想办法把钱再弄回来就成了,犯不上伤了谁。是吧。咱们得想法子把他们弄个爪干毛净,让他们也知道咱们的厉害。骗你的人里要是有女人的话,咱们第一是把钱要回来,第二是集体睡了她!然后再把丫卖到犄角旮旯的大山里去,也给农民弟兄们换换口味?省得农民弟兄们老是近亲繁殖,咱们也算是为人类社会发展做点贡献。
徐志忠把头抬了一下说:你少跟我没正经的,我都快急死了,说完又低头嘟囔了一句什么。沉默了半天他接着说:反正也就这么回事了,我全告诉你吧。骗我的是个女人,她说她是记者。也不是她一个人,还有个爷们儿。自从我跟那个小妞认识后,处得还不错,那娘们,挺文静,脸蛋儿也漂亮。可你不知道,她在私下里,心比煤黑,在床上比“鸡”还浪!
你也知道,吃喝嫖赌抽这五样,我有四样不沾,唯一的爱好就是女人。我和那女人,就是人们常说的那种关系,我们俩“傍着”,你明白了吧。其实,要是光花钱到没什么,她花我多少钱我都不在乎,我那酒楼养俩、仨老婆还是有富裕的,再说活蹦乱跳的一个大活人让你使唤着,不花钱行么。但话又说回来,她不该在我之外,又弄了个爷们儿,她和那男人俩人合起伙来糊弄我,拿我打镲,还经常放我的“鸽子”,把我的钱都倒腾走了。你说我算什么?这口气我能咽得下去么?
等我明白过来,钱已经没了。我去找她说:你这么做是不是不道德啊?我没说别的,就是想跟她商量商量,把钱弄回来点。她要是还给我点钱,哪怕是一半儿呢,我可能就算了。可你猜她怎么说,这小淫妇也微微笑了笑,对我说了句话,差点没把我气死。她说:徐志忠,你既不是我丈夫,也不是我爸爸,更不是我儿子,我对你没责任吧?我既不是你妻子,也不是你妈妈,更不是你女儿,你管得着我道德不道德吗!你管的着吗?非得跟你脱光了上床睡觉就他妈道德啦?
你说,我这算怎么回事。人跑就跑了,女人么,你老跟她一块儿呆着也腻味,再说如今泡个妞也不算什么。可我的钱没了!她把我的钱弄走了。
她说那家伙是什么教授,俩人非拉着我办学,说什么办个职业大学,光报名费、学费就能收不少,不仅比开餐厅轻松,还能弄个教师当。咱是想出名,辞职下海不就是为了挣钱出名吗。我也是鬼迷心窍,跟着他们就干了起来,还把我的酒楼抵押贷了款。有文化的人高就高在这儿,等我明白过来,我存的那点钱全他妈的让他们给弄走了。我只落了这么一个小破牌儿。他妈的!损就损在他们还跟别人介绍我是大学营养学系主任。说实话,当时我没觉得哪儿不好,真跟吃了蜜蜂屎似的,甜不叽儿地,天天把这个小破牌戴在胸前,还真以为我是大学教授了呢。要是我们真教出了几个学生,哪怕是教出几个厨子,让人家找到了事干,也我算积德行善了。可是,我们弄的那能叫办学吗,这会儿说说这事,我都臊得慌,我恨不能跪在大马路上,当着大庭广众抽我自己仨嘴巴!我的钱没了,干的还是缺德的事。好些孩子报名呢,连他们交的报名费、学费什么的,也是笔不小的款子呢,都一块儿没了。
徐志忠的话说得我脑皮发麻发木。敢情那小红牌上还有职称和头衔儿呢。“系主任!”这官往小喽说,也得是副教授一级吧。我弓腰拧身坐起来,走到徐志忠面前,我得好好看看眼前这个“系主任”,一个连高中都没上过的乖宝贝儿。
我说徐志忠啊,我要是还没有精神喽,那一定是这个世界出了毛病。旧社会你们这行当,还有车船店脚衙什么的,被人称为下九流,是不是啊。到了新社会,怎么着?不是下九流了不说,您还成了大学的‘系主任’!?进入了上层领域,真是翻身做了主人。就算你能把猪蹄儿当成熊掌炖,把粉丝汤装扮成鱼翅羹,撑死了您也就能弄个特级,后面还得挂上‘厨师’两字吧。四川的花椒就是再麻,它能像漂亮女演员女主持的丰乳肥臀似的让人心想神往么?全中国玩川菜的人多了,手艺高低咱先不论,就说您那位号称给蒋介石做过饭的师傅,他有了许多徒弟后,他敢说他是“教授”么?他那些徒弟不是还管他叫师傅吗,没管他叫过教授吧?您既然已经弄了这么一个光荣的名称,潇洒体面之后亏点钱算又能什么。依我看啊,这事到此为止,跟谁都别再说了,丢人。
徐志忠说,我都快急死了,你还拿我开玩笑。我总不能钱也没了,还得憋闷死吧。徐志忠说完,脑袋就耷拉下去,精神也让满脸的沮丧样儿给弄没了。
B
我求姐夫把他们单位的电脑工程师老梁找来,让他在我家客厅和卧室的屋顶上装了俩摄像头,就是电子眼啊。一个摄像头对着沙发,一个摄像头对着床,电线也安装得很隐秘,最后连接到小房间里的电脑上。
老梁来安装那天,我媳妇看着直纳闷。她问我你在家里装这东西干什么用。我逗她说,装个电子眼,把咱俩睡觉的过程录下来,没事当乐儿看。要是好看呢,咱们就把它刻成光盘去卖,咱们不能坐吃山空啊!我媳妇骂我,傻逼!你耍疯,你个老流氓!我媳妇比我小13岁,刚嫁给我那会儿,特听我的话,我说什么她都笑,说干什么她都干,在床上也像个枕头一样,随便你怎么翻弄都行。可后来她给我生了个儿子,态度就变了。对我颐指气使不说,还常常拿脚踢我,好几次把我从床上踹下去。平常日子里,只要她不高兴,她就骂我。她说,你要是敢胡来,我把你儿子卖给人贩子,把小东西弄到山区去受罪。
我赶紧给她陪笑脸,我说逗你玩呢。我哪能像那些爱财不顾脸面的演员主持什么的一样,把自己身体的隐私,当资本曝光挣钱呢。有钱没钱咱们得活得有人味儿是吧。你放心,我这是工作。我媳妇不信,他说你个老流氓一肚子坏水!我挺爱听我媳妇骂我老流氓,她那唐山口音的普通话,骂我老流氓的时候,软软的特好听。我媳妇把老梁的工具卷吧卷吧装进工具包,横眉立目赶人家走!弄得我姐夫和老梁也骂我没正经。说你要是这样,我们可不管了。不是说帮徐志忠要债吗?怎么又弄成卖你跟你媳妇的黄色光盘了?
我说,我的错!我就是没个正经。我这不是开玩笑嘛。
我说徐志忠有恩于我,这个忙是一定得帮的。咱装这个电子眼,就是让他带个女人来咱们家睡觉,咱得把他的行为录下来。我媳妇又“嗷——”地叫唤一声就急了,扑上来对我又是抓又是踢,狠狠地骂我是臭流氓,是不知悔改混蛋,说我好日子不得好过。我跟她解释了半天也不行,最后还是徐志忠来家里求她,好说歹说,才把我媳妇给哄好喽。并答应把钱要回来后送她一块金表,才算平息了她心里的怒火。
摄像头安装好后,我对老梁说,等办事那天你还得来,你要不来,这么多新鲜设备,又是电脑又是摄像机的我不会弄。你不来,这些东西跟废物一样,还没菜刀好使呢。
老梁说这可是犯罪的事,我不来。我提前教给你,把你教会了,你自己弄不行吗?我说你提前教我,你也是教唆犯呀,来吧来吧,没你这事肯定弄不好。我保证不给你找麻烦。你也顺便看看真人真做!老梁对我姐夫说,你这小舅子是真流氓。
一切准备就绪后,就等徐志忠把那女人约出来了。我告诉徐志忠,这事能不能干成功,就取决于你能不能把她弄来,只要她来了,我们的计划就成功了一多半。
大约过了十几天,徐志忠来电话说,他们星期三到我家,要我好好地把握时机,这是他们最后一次睡觉了。他和那女人说好了,最后一次,算是告别聚会吧。这次睡完觉,俩人各奔东西,各不相欠。那女人也答应了。
我马上通知老梁,让他星期二晚上来我家住。然后我让媳妇带着孩子回娘家几天,我告诉她,我不打电话给你,你就先别回来,咱得帮徐志忠把事弄踏实。我媳妇虽然经常闹脾气,经常骑我脖子上作威作福,但她也是个讲义气的女人。这回,她什么都没说,立刻挑了几件她自己和孩子的换洗把衣物,装进她的小包里,准备带孩子回娘家。临出门时她对我说:你们狠着点弄那女人啊,最好给她破了相,要不往她那东西里边撒上点胡椒粉,给她来个深刻的记忆,让她从此想坏都没法子坏!说完,她跑到厨房拿来一包胡椒粉塞到我手里,才拿了汽车钥匙带着孩子出了门。
我跟老梁几乎一夜没睡,他一边调整设备,一边说,你媳妇是个恶魔!她可真够恨的,你说她是怎么想出来的呢?我说她想出来什么了?老梁说,她不是让你往那女人的东西里边撒点胡椒粉吗,这种狠主意一般的女人是想不出来的,听听都浑身打哆嗦。她不是武则天托生的吧?你娶这么个媳妇,得学会睁着眼睛睡觉。
我说她就是坏,就是故意的要这样,其实心眼挺好的。
老梁把一切设备都调整好,又教给我怎么操作,反反复复地讲,让我好好学。我说我一定认真地学,争取早日掌握这些设备,以后我就现代化了是吧。老梁说:这高科技的手段,比拿刀动枪的好。文明也安全。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我接到徐志忠发来的短信,说他们30分钟后就到,让我赶紧准备好。
我让老梁钻进床对面的大衣柜里。老梁不干,说我好歹也是个公务员,这种事情侵犯别人的隐私,弄大喽打官司不说,非进局子不可。我只负责把设备给你弄好,教会你使用,其他的事我不参与。我说:放心,放心。只要你帮我这一次忙,绝对没你事,我的为人你还不知道吗,出了事我一个人承担。可你必须帮我把片子录好。事成之后徐志忠还有重谢。其实这种东西也不一定能用上,是那意思就得。咱就当救徐志忠一命。
老梁瞧了瞧那大衣柜说,进这东西里去呆上半天,我还不憋死呀?老梁抽着烟,坐在那儿不动地方。我说老梁,你要是不在乎摄像机,我就进去,我不是不会吗。我一边说,一边抄起那架小玩意儿就往大衣柜里钻。还用手胡乱抠弄那上面的按扭。老梁急得赶忙捻灭了香烟,窜起来,行啦,行啦!我的祖宗,你是我祖宗!我豁出去啦还不成吗。老梁无可奈何,先到我儿子的小房子里,又看了看电脑,嘴里说着没问题,你就坐这盯着看就行了,什么都别动啊。然后嘟嘟嚷嚷地攥着摄像机钻进大衣柜。他那一身肥肉,把大衣柜压得吱吱乱叫,好半天才静下来。
我把大衣柜的门关好,把门拉手揪下来,给老梁留了一个摄像用的圆洞。然后我把大床往外拉开一点,检查了粘在床边上的录音笔,使劲按了按胶条,感觉万无一失了,把床推回到原位,我钻进儿子的小房间,锁好门,坐在电脑前等着徐志忠带那个女记者来我家幽会。
说实话,这滋味真不好受。那种乱七八糟的动作搅得你身上发烧,音箱里传出的轻微声音,听得人心碎。我想把声音开大些,又怕一动那里,机器出了毛病,没敢动。屏幕上的画面,比黄色录像刺激多了,这是真人表演啊。瞧着徐志忠在床上那恶狠狠的劲头,他那哪是在跟女人做爱呀,完全是在复仇!
我一边看电脑上的画面,一边暗暗下定决心,为了我今后能使用更现代化的方法开拓生存之路,一定得把这些东西学会,太神奇,太实用了。
事情没能坚持到最后,徐志忠与那女人正翻来覆去地缠绵,老梁突然从大衣柜撞了出来。他从大衣柜里出来时,好像喝多了酒,满脸的汗,摇摇晃晃地浑身散发着汗酸味儿。他本来就下垂的嘴角,哆嗦个不停,狗一样哈哈哈地直喘粗气。嘴里不停地喊着说,郑白!郑白——,你小子快出来!憋死我了,实在坚持不了了。简直活受罪!一边说一边还往床上看,摄像机的镜头也仍然对着床。
我从电脑的画面上看到老梁钻出来,就知道坏事了。我赶忙跑出来,心说早了点,这么好的画面,应该录制完整啊。老梁这家伙,到底是岁数大了,一点委屈都不能忍受,他们这个年龄的人,就是不能干大事。我从老梁兜里翻出一盒香烟,燃上一支塞进他的嘴里,然后我也为自己点上一支烟,坐在沙发里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得意洋洋地瞧着床上的俩人穿衣服。大约过了两三分钟,老梁把大半截儿香烟杵进烟灰缸,便手忙脚乱地把录像带卸出来。他卷吧卷吧他的东西,抹着头上的汗就要走。我一把拽住他:老梁你着什么急呀,把你刚录的片子放放,咱们瞧瞧你的技术和他们的表演。
放放?谁要是敢把这片子拿出去乱放,我跟他拼命!钱要回来赶紧把它给我毁喽。你们不要脸,我还得要工作呢!老梁变得一本正经,很严肃地把这件事定出了框框。然后就背着机器先走了。
这时候,女记者和徐志忠已经收拾干净,穿戴利索,俩人分别坐在床的两侧。徐志忠低着头偷偷地笑,那女记者却木呆呆两眼发直,好像变成了植物人。
徐志忠这小子艳福不浅,女人不仅文静还挺漂亮。我瞧着她的难受样,心里怪别扭。
我走到她面前说:你别害怕。我们不会毁了你,只要你把这个给登在报纸上,录像带你拿走,录音我们给刷喽。咱们两清。
我把一张纸条递给女记者,上面写着:XXXX大学教授XX,因嫖娼和赌博,欠下巨款,现卖身还债,愿为出资者做一切事。还有那个家伙工作单位、职务、家庭住址和联系电话。我得意地接着对她说:这上面没有反动的东西。怎么说着好听,你再给编编。要是不登呢,把徐志忠的钱退回来也行。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就这两条,你随意选一个。可你若不登,也不退回徐志忠的钱,我们就要靠卖这个来挣钱了。我把手里的录像带子冲她晃了晃。
女记者低着头,瞧着那张纸条上歪七扭八的字一声不吭。八成是在心里想对策。她的脸就跟劣质彩电的屏幕似的,一会儿一个色儿,浅浅的几道皱纹直呼扇。我挺乐。原来这些有文化的家伙怕这个。瞅了个空儿,我冲在一边暗自得意的徐志忠挤了挤眼睛,心说这回咱们要得手了。可徐志忠误解了我的意思,以为我让他也参战呢,立刻嬉皮笑脸地冲小妞说:CAO!我好心对你,你却与那小子一块儿糊弄我,你要是敢不听话,不把这个登在报纸上,明天我就把这些带子复制喽,拿你们报社门口去卖。
女记者一听徐志忠的话,立刻横眉立目一脸的不乐意。她对徐志忠说:早知道你这CAO性,我怎么没把你那鸡巴玩意儿给咬下来!她把牙咬得咔咔乱响。
我一听有点不对劲儿,如此漂亮又有文化的小女人,怎么口吐污言粗语,比我的嘴还脏。也许她让徐志忠给气糊涂了。我刚想劝劝她,徐志忠却来劲了:当时你可舍不得。你不是说只要我每天给你弄一盘“京酱肉丝”吃,你就是世界上最好的服务员。你不是说咱们互相服务吗?你现在反悔啦?我告诉你,我就不信这盘带子卖不出个大价钱来。徐志忠洋洋得意不说,还拿手点着我的电脑、彩电和录像机。
我直害怕,要是真把这个女人给逼急了,她抄个什么东西把我的电脑、彩电给砸喽,我可就亏大发了。烈性的女人有的是,你横不能为台电脑就把她杀了吧。再说她要是真豁出去不要脸,你还真不敢把这东西拿出去随便卖。就一条贩卖淫秽物品,准判几年。我急忙站起身窜到女记者前边,对徐志忠大吼:卖什么卖呀!山穷水尽咱们也得对得起这位小姐的人格呀。
徐志忠让我吓得不敢再说什么。我把手搭在女记者肩头,装出一副软绵绵的样子跟她商量:再说这里也没小姐什么事,是吧?你只要帮帮忙,弄那么一小条消息就成,咱们自当救徐志忠一条狗命。咱们以后不是还得交朋友吗?
交狗屁!女记者一把打开我的手,你让他滚蛋,没一点爷们儿气魄,说好了今天睡最后一次,做个分别纪念,没想到是算计我!你让她滚,咱们俩人好说。
怎么说?我笑嘻嘻地看着她。心想少跟我来这套,再怎么着,徐志忠的钱你也得还,想糊弄我私了,没那么容易。徐志忠的钱要回来,有我百分之二十。不超过这个数字,您就免开尊口,在搭上点什么我都不干,什么样的女人我没见过?
女记者翻了我一眼,抬纤纤玉手指定了徐志忠说:你滚不滚?徐志忠坐在那里纹丝不动。女记者蹦起来把自己的小挎包和照相机抡上肩膀往外就走。我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重新按在沙发上坐下。又赶忙回过头,让徐志忠先走。要不今天的活儿,非前功尽弃不可。送徐志忠到了门口,我告诉他,有什么话晚上来家里再好好商量。
这女人挺辣,到底有学问。我琢磨着玩个什么花样才能使她就范。可进屋一看,人家已经没事人似的斜靠在我的床上抽烟呢,两条性感修长的大腿闪着白光。我以为她乘我出去这工夫把录像带拿走了呢,因而变得无法无天起来。我赶忙拉开抽屉查看。
甭看!我没动。她果然没动。我回身看她,她也正在看我。她说:都什么年代了,还用这么低级的手段。那玩意儿,敲诈官迷心窍的人管用,对我没用。你要是有兴趣,就留着当乐儿看吧。要是愿意去卖呢,我绝不拦着,再跟你拍两盘我也答应。但有句话咱们得说前头,卖录像带的钱里得有我的版税。现在我不要,你跟徐志忠尽管拿去花,谁让你们穷呢!都穷得靠敲诈女人来弄钱的地步了,我可怜你们呀,卖了钱你们先花着吧。可是到了我没钱花的时候得给我,要不给我,我就起诉你们侵犯我的肖像权,侵犯我的隐私,还制黄贩黄,让你赔我损失费呢,把你们送进大牢里去。
我大吃一惊。女记者整个儿一没皮没脸。我有点着急,就对她说:告诉你,别以为我好对付,凡事别做绝喽。我既然答应徐志忠了,我就得负责到底,不把他的钱要回来,我从此不干这行!
哼!别把话说早喽。她撇了我一眼,扔给我一根挺细挺长的鬼子烟,自己又接着又点上一支,靠在沙发上抽烟,连看我都不看。我急了,窜上前把她按在沙发上,我揪着她头发,接连抽了她几个嘴巴。可她不躲不闪不挣扎,双目中放着懒懒的光,怪可怜的。我停住手,居高临下看着她,心说碰上这么一个不要脸的女人可真别扭。
渐渐地她的目光就变了,那里面充满了媚态,手也极轻极慢地有了动作;很自然地放到了我的腿间。她说:把那纸条给我,我去办就是了,瞧把你急的。
此时此刻,我终于知道了什么叫男人的悲哀,你可能面对敌人的千军万马,面对“老虎凳”和“辣椒水”,面对所有的艰难困苦都能不屈不挠,可是你无力抵抗来自女性的诱惑。我的身体在女记者的操纵下,迅速地亢奋起来,我的灵魂也在她的注视下变得疯狂。因为她的另一只手,慢慢解开了她自己的上衣纽扣。
虽然我和那女记者做了,但徐志忠的事没算完,我得继续帮助徐志忠把钱要回来。第三中午,我往报社打电话找那女记者,接电话的人告诉我,记者部、编辑部、行政部和后勤部,根本就没有这么一个人,还说您要是有急事,往食堂打打看有没有这个人。下午再打,仍然是这个回答。气得我差点没抽自己嘴巴,人家手段高啊,我和徐志忠都不是她的对手。这女人把自己的知识、智慧和本钱运用得恰倒好处,而与她打交道的人稍有疏忽,就只能是悲哀了。我觉得怪对不住徐志忠的,怎么办呢?好在那个女记者并没有抛弃我,晚上她便给我打电话,说要来家里找我好好地聊聊,大家今后一起做点事情。
接了她的电话,我以为事情会有所好转,心里舒服了许多。晚上,我和她一起出去吃了饭,然后回到我家里。我真佩服这女记者,她仍然是神情自若,文质彬彬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躺在床上,她像只小猫似的偎在我身边,我用胳膊揽着她赤裸的腰身说:今天上午我打电话给你们报社了,人家说没你这个人。
你都知道啦?你比徐志忠机灵,才两天就知道了我不是记者,他到现在也不知道我不是记者。咯咯咯咯……她的笑声金属碰撞似的响亮好听,边说边笑地往我身上爬。
这个女人确实厉害,长得漂亮,有智慧再加没皮没脸,什么样的男人在她面前都得腿软。徐志忠真够可怜的。可我不能见色忘义重色轻友啊,也不能这么快就败在她面前。于是,我搂着她也大笑起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么。她使劲挣扎开,说我弄疼她了。我赤身裸体下了床,给她倒了一杯水,然后坐在床边说:徐志忠的事,咱们得好好商量商量。
甭商量。不就徐志忠那点儿钱吗?她说,说得十分坦然。我知道他这些年挺不容易的,他的钱都是一勺一勺炒出来的,烟熏火燎的,全是他的血汗。可他活该。又没人抢他的。
她又笑了笑,然后掏出烟问我抽不抽,我摇了摇头。她自己点上一支烟才说:这不能算什么诈骗,徐志忠说好了跟人家一起办职业大学,他瞧上了那个大学教师的名分。当时他拍着胸脯子说的他管投资,人家管教学,挣了钱双方平分。要是赔了钱,大家共同承担责任。再说了,就他那点钱,除了学校的管理费,连给教职员发工资还不够呢。赔钱了,也不是他徐志忠一个人赔,大家都赔了。公司还有破产的时候呢。
可你们不是把他的投资当工资给分了吗?你不是也拿了不少吗?
当然拿了。我付出了劳动,拿报酬是应该的,这我还觉得亏呢。徐志忠他拿出来的钱叫“投资”,我拿走的可是我的工资,这年头有白干活的吗?嗨,咱们不说这事成吗?咱们喝点酒聊别的成吗?你也真够累的。说着话,她伸手解开了自己的上衣最上边的两粒纽扣,你这屋里真热,赶快快换个大功率的空调吧,没钱我可以借你。
面对她似露非露的前胸和好看的乳沟儿,我还能说什么呢,也只好给她拿来一瓶红酒。她拿了两个酒杯,跑到厨房去冲洗后又跑回来,笑着抓住酒瓶“咕嘟咕嘟”地就把两个杯子倒满了酒,把其中一杯递给我说:干啦!
她一连喝了两大杯红酒后,扔了酒杯就扑到我的怀里。当我不断地向她俯冲时,她已经迷醉于两性躁动的癫狂之中。完事以后,她很快就进入梦乡。而我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一个劲儿想徐志忠这档子事。按这个女人的说法,徐志忠没把事情的全部告诉我,他为了让我帮他而欺骗了我。周瑜打黄盖,世界上愿打愿挨的事情多着呢,再说了,投资办企业,破产是很正常的事,谁也不能保证一投资就赚钱。可我转念又想,不对了,光拿工资那几个小子一年也用不了一百九十多万呀。再说,徐志忠就是傻,也不能每个月给一个挂名的人发八九万块钱的工资吧。因此,我断定身边这小妞不是好东西。她既然能冒充记者,招摇撞骗得恰倒好处,编个故事骗骗人还不是手到擒来。我抽足了烟,想把她捅醒了好好问问,可她睡得像死猪,任凭我推她捅她,她翻来覆去死活不睁眼。强烈的体力运动和长时间的思维,终于使我疲乏到了极点,迷迷糊糊中,我用胳臂把她绕住,并在她的胸前“系了个扣儿”,心说咱们明天早晨醒了见。
第二天早晨,我还在睡梦里跟徐志忠这事纠缠不清,忽然觉得脸上热辣辣的,把我疼醒了。我睁眼一看,她已经穿戴整齐,一头乌黑的长发,仍然披散着。她笑眯眯地站在床边看着我,那慵懒的模样挺迷人。
我说:你打我了?她没回答我的问话,只是笑着问我:你的梳子放在哪儿了?听她这么问,我就知道这是我媳妇临走把自己用的东西收起来了。我媳妇有洁癖,最不愿意别人用她的东西。我对女记者说:我家没有梳子,只有一个独齿的梳子!
女记者笑了,呵呵地笑了笑说,你别把话说得这么糙,你得学着文化点,别把自己弄得像个流氓,要是总这么没修养,我以后不理你了。我可是准备跟你合伙一起做点事业的。现代社会,你得学会用文明的外表,严肃的外表,公正的外表,善良的外表,掩盖住自己的流氓实质。这样才好办事啊,人家也会相信你。只要你能做到说最好听的话,办什么事都会得到信任,你才能成为合格的现代人,才能干成你想干的坏事,要不你活到老也就是一个老流氓,谁都不会相信你。她边说边微笑地看着我。
你不是流氓?你是文化流氓!我两只手从后面抱着自己的头,斜靠在床头上看着她。
快,合作点好么,梳子在哪儿。她仍然笑着往前凑了凑,抽不冷子又轻轻打了我一个嘴巴:乖,听话,快去找,我把徐志忠那些钱是怎么没的告诉你。
我跳下床,光着身体跑到写字桌前,从抽屉里给她翻出一把梳子。梳子很脏,上面粘了黑黑的油污。她看了看梳子直皱眉头,说你真脏!便拿了梳子到卫生间去冲洗,还喊着说你懒,你媳妇也这么懒吗?过了一会儿,她拿着洗干净的梳子回来,坐到我的身边。我仍然躺在床上抽着烟看着她,听她说话。她梳头的姿势也很美。
听来听去我明白了,她懒得上班,又想活得欢实些,就想出了挂着照相机到处找乐的法子。她说钱多钱少都不在乎,反正哪儿也缺不了吃喝。这么干,总比在发廊、歌厅里卖淫高尚许多。色迷迷的男人满世界都是,尤其是有权有钱的家伙,见了有几分姿色的女人膝盖就发软。徐志忠则不懂这些,他没文化呀。虽然开餐厅挣了钱,那是他的命好,可他不该从此就不知天高地厚了。你要是好好地开餐厅,不跟着人家办什么学校,会赔得一塌糊涂么。办学就办学,干吗拍着胸脯子说你要投资呀,你有钱?你那点钱也叫钱?他更不该弄好几个挂名不练活的人,还挣高薪。除此之外,徐志忠再死气白赖地给这个那个小妞点,一高兴还请大家吃饭喝酒,这样下来他还能剩个屁。你说是不是?
女记者说的话,我怎么听都有道理。临走时她问我,欢迎不欢迎她来。我什么都没说,只用两眼看了看她,然后翻身起来,坐在床边穿衣服。我心里非常清楚,欢迎不欢迎,我也左右不了她,她玩得比我高一档,人家是靠文化和智慧吃饭呀。脖子上挂个照相机就能吃遍天下的事,我从来也不敢想。还有那几个挂名的哥们,冠冕堂皇地就把徐志忠给涮了。可我呢,玩得都是传统手段,打打杀杀的都是悬的。跟人家小妞不在一个档次上啊。
那天晚上,徐志忠到家里来找我,一见面就问我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我拿了一罐饮料让他喝,然后对徐志忠说,她把你的事都告诉我了。这一年来你也出足了风头,钱吗……我看你就重新打鼓另开张吧,不是有个歌叫重头再来么?
CAO!徐志忠当时就急了,他把饮料往桌子上一蹾,你让那小妞给涮了。那盘带子呢?你把带子给我!
哥们儿,我说哥们儿,你先别急,等我把话说完行不?我拉着徐志忠的手劝他:我可是没进过北京饭店、长城饭店、贵宾楼什么的,也没跟谁谁谁的夫人握过手、照过相,更没跟好些个有名的人一块儿吃过饭,你要是觉得亏了,可以仍然戴上那个小红牌,去泡泡妞,吹吹牛皮什么的。往后再挣到钱,你多请几个顾问,没准哪天你就成了“校长”了呢。
徐志忠急了,大喊大叫,非跟我要那盘录像带,他说我要是不把那东西复制了拿街上去卖,我就是王八蛋。
我一声不吭,等他发完火,我才慢条斯理地说:录像带我全给刷了。再说,你不要脸,我不要脸,那个小妞也不要脸,我还得对老梁负责呢。人家老梁老实巴交的,一大家子人指着他那工资吃饭,咱们不能给人家招事啊。再说,现在几乎天天扫黄打非,那玩意儿一卖准出事。算了吧。
我还想说点什么,好好劝劝徐志忠,可这时候电话响了。我拿起电话一听,是那个小妞。她兴奋地说,明天早上,有个叫“粉红屋”的桑拿浴室开张,管吃管喝管洗澡,还给请来的贵宾们送按摩,里面的小姐很漂亮,你去不去?去吧,去体验体验陌生女人给你洗澡的感觉。我想说去,可这个时候徐志忠两眼盯着我,我生怕他听见什么跟我玩命,只好一个劲儿对着话筒乱呜呜。那小妞很聪明,她理解了我的意思,放低了声音说是不是徐志忠在你边上?明天早上9点半,我在美术馆前面等你。嗨!你别忘了把徐志忠那个校徽给借来戴上,有那么个玩意儿特管事,你得学会包装自己,别总是把自己打扮成流氓样儿。哎,他要是不借给你用,你得给自己编个官员的名分,要不人家不让你进去。
挂上电话,我回到徐志忠身边。这时候徐志忠的眼珠子瞪得像牛眼,好像这口气真的咽不下去似的。我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拍着他的肩膀说:咱们还年轻,大丈夫不能总是一帆风顺呀。明天晚上我请客,咱们好好聊聊,看能不能想个别的什么办法。譬如请个律师起诉他狗娘养的,或者你先从我这里拿三万、五万的去用,再多点也行,先前你帮过我,现在我帮你也是义不容辞。要是不愿意去起诉,也不愿意从我这里拿钱,那就跟我一起干,再有活儿时,就咱俩干,我不找别人了,行不?咱们还是铁哥们儿,咱们重新打鼓另开张。
听了我的话,徐志忠狠狠地瞪了我一会儿,然后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转身就走。我一把拉住他说,哥们儿,你别急着走,我这还有件事求你。
说!徐志忠恶狠狠地说。我说把你那个小红牌借我玩几天。
徐志忠嘿嘿地笑了,他把那东西从兜里掏出来,拿到我眼前晃了晃,走到窗户边,抡起胳膊把那小东西扔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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