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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 拙(外二篇)
陈 震
说到朴拙,令人遥想古物、古器、古人。一件器皿、一件事物、一个人的初始状态,往往质朴、淳厚、古拙。茶茗初采,其色淡白;物之颜色鲜好、滋味淳厚者,其本质皆平淡朴拙。聪明的孩子固然可喜,稚拙的天性尤为可贵。此外,古人注意到:开国之初的人,要比历经风霜刀剑之后的第二代第三代人,其人格也更加纯朴。《容斋随笔》在“国初人至诚”项下记录了这件事:宋初谋求并州将帅人选,刚正忠烈的大臣向朝廷献书,公开请求升级,丝毫不虚伪造作。而后期的人,表面避宠辞禄,暗里夤缘幸进,“失其本真者多矣。”
真理只有一句,而歪理能说出千万句。朴拙近于简单。汉初的“文景之治”在于法令清简、文风朴素,一是一,二是二,没有动听的说词。朝廷任用官吏偏重朴拙、清正的品质;求的是“贤良方正茂才直言”。那是质胜于文的时代。到武帝后期,巧言令色之徒幸进,耿介朴拙之士被黜,世风不复淳厚。越往后,天下道理越说越多,把本真的童心给障住了,其结果是人变得越来越假——童心既泯,不复有初——明朝李贽将世风变异,归结为这一点。
古拙、朴拙、稚拙,其根柢是专诚、专情——未被污染的纯白天真。《聊斋》中,因朴诚专情而成事、因机诈圆滑而败事的故事比比皆是。“上天感其诚”,或者“佛祖念其拙”这类句子,带有浓厚的中国式的幽默。在现实生活中,朴拙总停留在世故老成的社会的门口。俗谚说,“直如弦,死路边;曲如钩,反封侯”,就是民间爽性率真之鸣。可见在人心深处,在文学作品中,还呼唤着朴拙精神。明代冯梦龙就将“拙”视同“痴”,认为痴有“痴趣”;“得斯趣者,天大的受用也”。袁宏道的《拙效传》开章便说,自然界中狡诈的动物比笨拙的动物更疲于奔命——真是一个新奇的视点。
文学形象的朴拙典型,唐吉珂德数第一。他好古恋旧,立志光复旧物——侠士精神。为此,他愿意奉献全部的痴情。在他昏花老眼中,仆从、马匹、头盔乃至手中长矛,无一不是人间至宝尤物。在他眼中,初始、本真的东西才是好的,花花世界反倒是幻象假象。当选择除暴安良、行侠仗义做理想后,他一意孤行,不因事乖命蹇、屡遭劫难而动摇丝毫——这正是令现代人感动之处。
古今圣哲多半朴拙真诚,刚毅木枘,貌若无能。孔子的话如出憨拙农夫之口,率真质朴;庄子善说虚理,用的却是单纯比喻:他笔下的固执老头宁可抱瓮汲水,也不做机巧之事。老子直言:“绝巧弃利,盗贼无有”;韩非子再三申说,“巧诈不如拙诚”。西方古哲人伊拉斯穆斯借“愚蠢女王”之口劝世人舍巧取拙、永葆赤子之心……在他们看来,道德精义当从真诚上发挥,归于朴拙。以“道”制“术”,以“义”克“利”;以“诚”祛“伪”、以“德”明“耻”等等,无不含有以“拙”胜“巧”之意。古人未必比今人聪明,但在大智慧上往往胜于今人,为什么呢,大约就因为他们更看重朴拙的天性罢。陶渊明自知“性刚才拙,与物为忤”,却不后悔。苏东坡读其文后感慨说,我喜欢渊明,非独喜欢他的诗,是喜欢他的为人啊!渊明所说的毛病苏东坡都有:口无遮拦,率意任性,不喜欢与人敷衍,往往面折人过。喜欢简单,讨厌繁文褥节……“吾真有此病,而不早自知”,现在我老了,但愿能向渊明学习一点点。学什么呢,就学天真朴拙的心地。古代诗话中,往往将天真淳厚的心灵摆在首位,而将雕琢浮华降为次要。
正直的科学家、政治家都患有不同程度的“痴”症。抱拙守真使他们接近真理。达尔文坦言自己聪明不足,有的只是对自然科学虔诚和热爱。瑞士著名钟表匠马修斯制造的钟表特别精准,为什么呢?他回答说,或许我总是“笨笨做”的缘故吧。“笨笨做”的精神使德国总理科尔鹤立鸡群。他为人古拙、敦厚,既不潇洒也不善言谈。然而德国闪电式的统一,竟是科尔愚公移山的硕果。他锲而不舍地推动对华关系,拒绝向台湾出售核潜艇,其行为是当时西方政治家不敢做、不愿做的——他并非不自知,而是知其难而为之。
世间只有守诚的人才能锲而不舍地做出“笨拙”的事情。从这个意义上说,机巧易学,朴拙难及。
时尚的现代人常恨自己不够精明、不够机巧。机心满腹与愚昧无知在这一点上殊途同归。他们极少明白:世间为精明所误的人,远比为朴拙所误的多得多!许多人机关算尽,到头来误了性命。当某一天,朴拙者发现了某个定理、创造了某种东西,奠定了一个基业,机巧与愚昧的人会同时惊奇说:“没想到,他竟比我们更精明!”而不是说,“这事只有笨汉才做得到!”
李嘉诚做生意的诀窍是“宁笨拙,勿取巧”。英国商会评选最优“搞笑商品说明书”,排斥花言巧语,笨拙无文才允许入选。某药厂生产的安眠药,药瓶上写着:“服用本产品会产生困意”;美国航空公司随机供应花生米,提醒旅客:“塑料袋不能吃!”沙丁鱼罐头上则注明:“注意:内装带刺鱼肉!”某电器厂商在电吹风的使用说明书上写明:“请不要在睡眠时使用”!美国一位老太太喝咖啡烫了嘴,向商家索赔500万元,法院竟支持了这一要求。今后,假如看见咖啡杯上印着“咖啡香又烫,饮用请小心!”谁会因为它的笨拙而发笑呢?万一用户在睡眠时用电吹风而发生意外,万一顾客吃花生米连袋吞下……为预防种种“万一”,万全之策就是诚实朴拙。也许,商业上滥用巧诈之风,正需要朴拙精神来救治。
世界日新月异,传统文化却向我们吹来古拙风气。人们推崇的座右铭和修身格言,总向着本真回归。修身励志,常以“养气”、“包容”、“明辨”等自律;书斋定名为“拙斋”、“陋室”、“汗颜斋”、“明耻斋”比比皆是,甚至连崭新奋进的企业,也遥接古风,下承民意,用了“和为贵”、“咀尽菜根”、“思无邪”、“愚公移山”等低调、朴拙的词语。人们意识到,文化精神与作秀毕竟是两回事。
世界多姿多元,人类信念守一;万物变动不居,恒心坚如磐石;市场行情涨落,诚信纤毫不爽——铁打的恒心胜过金铸的恒产,我们因此有理由说,朴拙精神支撑着整个文明世界。
只有投机取巧者认为这世界无信念可言,人生的价值视市场行情而定,偶发投隙的成功最为省力便捷。巧诈欺世;弄权作秀,媚世取容……太多的“机心”,使他们远离了“朴拙”,成了契诃夫笔下跳来跳去的人或古人所谓“险幸之徒”。楚灵王爱细腰而国中多饿人,敢谏的“方头”已经死了,挨饿的“笨伯”也死了,进贡“细腰”的机巧者已获政绩……所以,朴拙受到时尚的指责就也不足为奇:积微步以达千里,我们还要不要速度?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还有什么效率可言?时代需要的是“此刻”的成功、“瞬间”速成!“速成”于是转成时尚,“创造”被演绎成“伪造”……
早期殉道者、发明家和文明的先驱,无一不是筚路褴褛的朴拙行者。诺贝尔在发明炸药过程中遍体鳞伤,却不改弦易辙;爱迪生发明电灯,尝试六千多种材料,失败八千多次,可谓屡败屡战;大英博物馆还留着马克思博士的脚印,如同石壁上留下的达摩影子。居里夫妇一生低首苦干,从不张扬;被誉为“赛纳河夜航灯”的福楼拜一见莫泊桑劈头就说,你不缺才能,但你恒心和耐力吗?……
社会的主产品是人。人是衡量社会文明的重要尺度——如果不是唯一尺度的话。大多数人热心向机巧者取经,内心却亲近朴拙敦厚的人。汉代刘知几“咏史”诗:“泛泛水中萍,离离岭畔草,逐浪高复下,从风起还倒,人生不若兹,处世安可保。”怀诈饰智与媚世苟合,充其量不过是权宜的谋生策略和“处世”手段,没有人愿做油嘴滑脑、左右逢迎的奸诈小人。如今,朴拙被视为真正的创业精神,人们开始意识到,唯有在公平和谐的社会中,才会培育出高尚信念和朴拙精神……
怀 旧
商品迅速更新换代,抢手的新货眨眼间变成旧货。人类喜新厌旧的天性,激活了创造、点燃了欲望。新款、新包装、新版本直到新新人类如艳帜高张,令人眼花缭乱、心中忐忑:承诺越好,兑现越少;“一诺千金”、“践信守约”是陈年旧事了。最不可靠的倒是自己旧躯体;再造既不可能,更新谈何容易。眼见得青葱绿韭般的少年一代冒出来,中年人已成风尘旧物,此时,你慢慢体会到怀旧的滋味了。
怀旧之情如微风细雨下的燕巢,寒山古寺传来的隐约钟声,秋阳下金黄色的麦垛;飘荡的风筝从天际洒落的鸽哨。如果它有气味,就仿佛晚风中捎带的果味,寒风送来的红薯香。是啊,红薯。红薯的焦香从闽北的一座茶山飘来。山上一座破庙,男女知青围着灶头烤红薯。空中白雪飞舞,灶堂火光涌动。火光幻化出抗战的铁血和红旗,还有郭沫若的《洪波曲》……生姜几片,红薯数根,“分吞聊止馋涎”……几十年过去了,山乡雪夜、烈火、红薯如同一幅套色木刻,活在我心中。
怀旧未必伴着感伤情怀。“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这话太陈旧也太悲观了!现实生活中,怀旧要比趋时更具激情——特别是贫寒胆怯的弱势群体。在新旧快速更替的夹缝中,新惊喜、新希望总是先向他们牵衣惹袖。本来要到下辈子才能实现的梦想,现在居然摆到面前了!抚着依然崭新的旧电器、旧家具、看看坚固的二手房,不禁心炽眼亮:他人使用多年,好品质不证自明——难道不比厂家开具的“合格证”与广告妙语更实在?陌生又昂贵的新货,就让财大气粗的人去冒险试用。先前的拥有者、使用者,就当是你私雇的检验员……这么一想,浪漫情调就盈满胸膛了。
尘封百年的文化名著,古曲、古画,古家具,古器皿——甚至古人,往往值得我们一再揣摩。树小墙新的高层楼盘,远不如古色古香的老宅第;新式沙发,哪比得上老木椅耐用?平装的旧书,价格低廉分量足,精装的新书大半只宜于摆设。说到老照片,我尤其喜欢,喜欢它的黑白分明、线条如劈,还有一种淡淡的哀愁……梁启超的天庭如石壁,柳亚子的前额似榔头;辜鸿铭眉棱若弯弓,鲁迅先生怒发如山丘……真是古人古相。与其天天看千篇一律的光滑圆润、一团粉气,我宁愿去瞻仰历代英烈的遗容,叶挺、项英……牺牲时年不过三十,慷慨壮烈、意气风发。那个时代的人啊!
商业时代讲求速度数量,没工夫精雕细刻“瑚琏之器”,以达到“以少少许胜多多许”。一切都笼罩在速成、矫饰之气中;吃激素的、注水分的、易容的,哪能奢望半空中落下传世之作?难怪刚买到的新货眨眼就掉价,最先被淘汰的反倒成了古董。旅游景点,要点缀些前朝遗物、“创造”些“名人”踪迹,以显见文化底蕴;肉松和包子店,要夸口先祖供职于宫廷御膳房;药行、饭馆、商号——甚至连大学也自诩创办于前清!“在频频回首中,总带着乡愁”,当水源干涸时,万顷碧波令我们神往,当沙尘来临时,胡杨绿柳就成了荫庇。难道这仅仅是怀旧情绪作怪?
怀旧本是一种纯粹的感情,不掺杂实用念头。但如果有一件东西,既令人发思古之幽情,又能疗贫致富,试问谁能拒绝?有钱人从股市转向拍卖行,搜寻可望升值的艺术品。商家守住传统名牌,好比守住天险。弱势群体看看无险可守,只好顽固地坚守老山老林老水田,古道、木屋、石桥和朦胧的月光——相信有一天,自然、不渗假的东西价值连城。精明的商家识破天机,推出了“老知青”饭馆、“老歌新唱”节目、“老照片”集锦、“革命圣地十日游”、“古建筑一条街”……为了看风筝、看泥人、看舞狮、看石碑、看草屋,听乡音、听牧歌……游客不远千里而来。可见“怀旧”情愫丝毫不逊于“时尚”效应——即使从商业价值上来看也是如此。在旅游热中,西方人发现东方文化体贴入微的人文关怀,恰好比一剂良药,用来治疗后现代心理通病——孤独和郁闷……
人类心灵深处,始终怀着原始浑沌、质朴纯真的梦:大自然的一草一木、一土一石;翠绿的林木菜蔬,纯洁的流水甘泉;茅屋小溪青青草,哪儿也不胜俺窑洞好。怀念童稚时代、怀念故土,最怀念的是故人:总角之交、布衣之交,不切实用的朋友、功利以外的伙伴。那时节没有机心、没有野心;共享着一颗友爱的童心——那才是心灵的全盛时期。英国诗人丁尼生有诗说:“我只需要海,一条船和一个哈哈笑的伙伴……”多么朴素的愿望!到了镀金时代,人的心灵已是百孔千疮,只宜静心修补;要不就得像长征组队那样,重上征途,不畏难辛地寻找前辈的足迹和激情燃烧的岁月。真的,如果没有可诉衷情的伙伴、没有可思念的朋友、没有为理想而携手的同志,甚至没有令我们景仰的伟人高士,试问还剩下什么慰藉身心?如果人伦关系变成了主与仆、老板跟雇员、买方与卖方;博弈的对手、交易的中介,如果生活只剩下形骸酒宴,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认真想来,凡能激发想像,引发人们志趣和向上精神的,多半是前尘往事。借鉴历史、勤求古训乃正心诚意、格物致知、修齐治平的必修课。人到经世致用之术,小到处世箴言,无人敢说他不拾过古人“牙慧”。青年毛泽东,深受杨昌济老先生的指点,文章直追古人:纵横捭阖、慷慨激昂;因此所以,他老人家晓得“推陈山新”的深义。钱钟书先生说“文章必有大道理”是矫枉过正,因为“小道理”和“没道理”皆可以成文章——只要有真情灼见。先秦两汉文章,兴趣在宇宙天下,唐代志在国家社稷,宋代则不过一山一水,一寺一院;明、清文字,目光不出一斋一室,是“去古越远,其志愈卑”……有人指出这一点,真是见道之语。
有出世之情,方有入世之绩,簟食瓢饮、曲肱而眠;颠沛流离、筚路褴褛,也不应忘却少年的理想梦,才不至坠入贱俗。匍匐在地面,毫无出尘之念地贴紧“生活”,反显得虚无飘渺、远离现实。王维诗:“君从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倚窗前,寒梅著花未?”这种低调的思乡情结,谁能说不隐含着积极的入世的态度?
重温自然快乐,追忆似水年华,我们看到了一个未经易容和装饰的人生原貌,看到脆弱的生命是如何成长壮大。“大风云飞扬,游子悲故乡”,对于养育我们的故土,我们心存感念,奋发作为以图报答;对于父老乡亲,我们深受其惠,唯恐辜负了他们的期望;对于师长同窗,因为荷蒙教诲和提携,我们有表达不尽的情谊。这种种,都汇成了一股力量,激励我们做一番事业。我们因此有理由说,在内心层面上,任何英杰伟人、大师巨匠都是怀旧的典范。立志向上的雄心、不惜献身的勇气,多半源于童稚时代美好事物的熏陶。正是在怀旧、感恩情结激励下,他们成就了丰功伟绩,做出不可思议的奇迹。
我们怀念往事,同时也怀念生活节奏舒缓的时代。那时代人的感情更率真,因此也更富有人情味。酸苦辣咸才衬托一缕甜蜜,满口甜腻只会使人舌头麻木。水流平稳时,我们能欣赏两岸风光,急流漩涡往往让人心慌。速度酿造的欲望急就章,使人转眼老去——只剩下一堆身外之物。自然的酣睡难求,代之以酒后昏睡;高贵典雅的心灵难寻,珠宝首饰挂满人体。山风松涛,落叶流水,春鸟秋虫,被喧嚣的广告所淹没;音乐变成一堆无情音响。心中无话可说,只好拉长脖子吼叫。纯正的爱情太奢侈,情欲倒是沧海横流。人们不快乐,于是纵情享乐——寻找代用品是现代人的无奈之计……我们没有时间话桑麻、说拉常、诉衷情,没时间去看望亲友;无心停下匆匆的脚步,顺便看看梦萦魄绕的老学校,哪有闲情陪孩子在树下乘凉,数星星,看月亮?……
美好的往事好比遗忘的古董,不引起我们注意;期待中的好事物好比未开奖的彩票,让我们狂热。我们拼命去追求未有、看不见的新东西,从而忽视了已有的、记忆深处的东西。下一个二十年再好,又怎能和已逝的青春年华比美?卢梭《忏悔录》的动人之处,就在于率真的怀旧情愫。他把逝去的点点滴滴像甘露一样收集起来,从中提炼出琼浆玉液。蒙田、兰姆的随笔总是在述说往事。中国古诗词歌赋,动人心魂的莫过思乡、念旧、怀故的篇什。沉郁古朴的“二泉映月”,至今听来令人悱恻神往。“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天之涯、海之角,故交半零落……”浅吟低唱,回肠荡气。某个国家级合唱团唱“别离歌”时,每个人眼圈里都滚动着晶莹的热泪。
一位哲学家说过:“无价值东西总是在不断增多,但淹不了珍贵的东西。”
往事的精髓,我们将它批判地保留下来,称之为文化;对文化精神的坚守,我们就有了可贵的传统。当年钱穆先生游欧洲,最大的感慨是欧洲人对传统的热爱。耶鲁大学新建的校舍特地装修得比老校舍更古老。芝加哥大学落成,嫌屋宇太新,墙壁故意涂污,以壮观瞻。英国博物馆的古建筑,不惜工本从雅典全部运来;在雅典原址,不惜工本盖一座一模一样的建筑以补偿。而法国凡尔赛行宫则干脆模仿中国园林而造……
一旦失去传统文化的维系,民族的认同感,和谐的安全感必将同时失去。世上大规模的复古,往往是创新的先兆。文艺复兴的“托古改制”是如此,唐朝的古文运动、北宋的诗文革新运动莫非如此。努力向传统回归,返其求道精神与质朴文风,重铸一代人的灵魂,才显现文化的批判和创新精神。对往事和未来,人们自信有独到的判断力。只要根深蒂固的怀旧心理还存在,人类就不会真正老去;只要人类不老,就不乏重塑光明未来的希望……
度量·衡镜
说到度、量、衡,人们立刻想到各类秤、五花八门的“表”和金光耀眼的“卡”。寻常百姓,门内门外至少有一二种秤、三五类表、七八张卡,还觉得准心不定。是啊,天大的是非善恶离我们尚且遥远,贴身的尺寸,与尺寸相关的重量,绝不能丢以轻心。
往往,公平秤就摆在柜台边,不少人还特备了袖珍秤。旧秤改新秤时,我外婆就瘪着嘴唠叨说,再过几时,一斤会不会只剩下八两呢?我说不会;要改,一斤索性变成一两,要么变为十斤才合乎整数规则。果然,商家摸透了我们心理,推出了袋装、罐装食品——零散斤两从此变成正整数,整数又代表了可信度。眼看公平秤要淘汰了,不料统一、考究的包装里,竟也暗藏着克扣斤两的商“机”!久而久之,人们就如同惊弓之鸟。
从拈斤播两出发,我们进一步紧贴生活:更关心住宅的平方、职称级别、出席宴会的次数、排名座次的先后,收支与盈亏……一切可以用肉眼来衡量的、平面的东西。万分之一偏差,我们心理立刻失衡。度量衡器太精确太完善了!度量衡器反过来把人的灵魂弄得精细了……
量体裁衣的时代过去了。时装店摆满高档套装,名牌标签有了调节体温的效应。人们嫌花样不够新、款式不时尚,衣料的质地有谁在乎呢?我们忧食,不是忧饥,是忧食不精美、不上档次。唯有此时,口之于味才有同嗜,觉得自己舌头最是公正。谁敢用泥鳅替换鳗鱼,用乌龟伪装甲鱼,在烧酒上贴“人头马”商标,我们立刻诉诸舆论。形而上的伪文化、伪学术就少有人提出质疑。荣辱观的错位、精神上的欺诈,似乎不在度量衡测定范围。
时尚尺度暗示着生活的满意度和幸福指数。幸与不幸、快乐与不快乐,既然全由媒体和市场替我们量身定做,那么一个人的可信度,可亲度,可敬度,就该先看他吃什么、穿什么、住什么房子、坐什么车子。饭桌上没有山珍海味,不能说他是成功人士;身上没有名牌服装,其落魄萧条不言而喻;住的是简易房,尚且担心冷暖雨漏,还能指望他倡导安居工程和慈善事业?自己“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肃然,”进亦忧,退亦忧,谁相信他能够解天下人之忧?判断一个人的精明能干与否,看他是不是“先据要路津”。反过来,如果其人“内无以养,外无以称”,明摆着是属于弱势群体了。“憾轲常苦辛”的穷困一族,虽满怀爱心、勤劳节俭,想致富都难,又有什么值得称道?
古人说“见贤思齐”,那是一杆过时的老“秤”了。
清洁与肮脏并无量化标准,多半是人我之别;公与私,其中的尺寸准星尤难把握。天下为公,说到底是为了天下人人过好日子——那么,说天下为“私”又有什么不对?你在位,你就代表公,你不在位,明天就变成了私。公务并不排斥私情,执法在人不在法。银行是国家开的,融资贷款却大半通过私交;要打赢官司、让孩子上个好学校、谋个好职业……没有熟人面子哪成?“有志者”自愧不如有势者。再说啦,人人为私,用放大镜去看,也许就是个个奉公。谁能准确地衡量哪一件是私事哪一件是公事,何者是公德何者是私欲?民富,国安患贫?公有资产流入私人腰包,公务消费私人化……都可以被看作是均贫、富民之举;更何况在公宴之际,公仆举杯,总是为了人民幸福、国家富强而干杯。
古人灵魂粗糙,脑中的神经纤维不如今人精细;对他人的设防,也不如今人严密——至少在尺寸斤两上,容许别人做小弊,自己却不屑于做——要么就作大弊。所谓大弊,在今天看来还是小弊。远的不说,五十年代,老舍据实写过一本戏,叫《西望长安》,写一个骗子冒充复员军人,把许多天真的人给骗了。这件事在当时不啻惊天动地,放到现在可就司空见惯了。再说,如今人心比头发还细,就凭你拿着残废军人证,谁卖你的账?那时候街上出纠纷,总有急公好义的人出面调停、主持公道;见到上进的读书人,大家慷慨解囊助他学业——犯不着广为宣传。药店伙计、医院大夫,学校老师大半古道热肠。孤儿寡母、断腿少胳膊的残疾人;受冤枉的、生活无着的人,根本用不着沿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诉,更不必把不幸遭遇写成行状,因为人心只要一估,就知道邻里街坊谁个有困难了……
记得小时候,听了街坊邻里的事,每每很感动,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要问这温暖是几度,在什么方寸,谁说得准?我们打心眼里尊敬英雄伟人、信任朋友与诺言、对自然万物充满了爱心与善意……这种种,究竟重量为何,谁能比划出来呢?鲁迅先生早以为衡器之类太多太滥,不如简单便捷的“估”。我们今天才晓得那正是模糊数学的妙用。到了自然高爽境界,在尺寸轻重这类事上一般不用手,甚至不用额下那双眼,而是用内心那双眼。密尔顿在《善恶之辨》中说,“试问离开对恶的认识,智慧将何得而选择,坚忍又将何从而施行?”藉恶而知善,籍是而知非,大体是靠估、靠比较,靠关怀,而不是专在精良衡器上下功夫。
是啊,物有可以测度者,有不可测度者。度量大小就很难测;品格的高下,亦很难衡。魏晋人喜欢纵论人品气度,既是对现实的一种逃避,更是对永恒事物的向往。然而生活节奏一旦加快,风俗世情一旦嬗变,人人火烧须眉,锥刺股肱,睁大眼珠子,闪电般地找寻仪表上的各种数据,谁还有闲情用青眼白眼来表示爱憎、衡估品格?说到身心的痛痒——痛几度,痒几分,更无此类的仪表可以指示。我们向人诉说苦衷,听者不断点头,你便误以为他是人性天才,可以通感,其实大谬不然。不合时宜的老先生说孤愁,与舞台歌星强说愁,在尺寸面积上又有什么区别?
人心这杆秤常有难估、估不准的时候。受骗上当的次数多了,自然学会了宽容。所以胸襟度量往往是被骗出来的,好比勇敢能够被逼出来。说到欺骗,古时候,在骗子眼中,天下有三种人不能欺:有不可欺的,有不敢欺的,有不忍欺的——权高位重你不敢欺,精明如神你不可欺,孩子妇人老人孱弱,你不忍欺。如今不然,容易受骗上当的多半是弱势群体,因为度量衡器往往不操在他们手中。
我们蒙欺受骗,一面佯装大度,一面暗暗佩服古时盗贼:他们劫骗的对象多半是衣冠簪缨之家,权高位重的人物譬如曾国藩,(欺骗曾国藩的家伙就说过“大帅心慈,人不忍欺”这句话)而不是斗升之民。劫富济贫当然好,单单劫富不劫贫,也显出大盗大骗的量级了。某大盗一年只做一次案,问他为什么,他说够糊口就好了,难道还想靠这行当发家?听了令人肃然。相形之下,今天发国难财,明天发不义财,专靠劫贫致富的人,还能够沾沾自喜,四处炫耀,你还有什么话可说呢?
我们所用的尺度衡镜,总是对我们最有利的。合我的胃口,我就专讲其利;不合我的胃口,我就专谈其弊。这也许就是人们喜欢道德文化“多元”的隐衷罢。汉代王充称他《论衡》一书,“所以诠轻重之言,立真伪之平;非苟调文饰辞,为奇伟之观。”这就是说,他认为价值评判是文章首要精神。“文以载道”的老尺寸,常常遭到时髦评论家嘲笑,这就看出古今衡器的大不同了。“论衡”书中还赞赏了扬雄的人格,说他写《法言》,蜀人出钱千万,愿载于书,杨雄不肯。换作今天,要雇文人写传,出个好价,谁个不踊跃向前呢?所以后人认为,《论衡》篇以十数,一言以蔽之曰:“疾虚妄。”
“虚妄”,就不是度量衡器所能测出的,因为它也不在肉眼范围内。
虚妄,用现代话来说,就是价值观混淆,荣耻观错位。当我们看到不明荣耻的风气越来越盛时,常常用“人心如秤”这句话来自慰。人心如秤,不错,可是这杆秤不用也会生锈。如今讲度量的书越来越多,而伪“表”、假“卡”更是层出不穷了。有秤有尺,有卡有表,你觉得这世界安全可靠,但事情坏就坏在这里,你把信念全盘付托给那些物事了。全不料有一天衡镜可能有私,尺寸全然是假。《管锥编》转引鄙谚“何以知仁义,已享其利者为有德”,引俗语“何以孝悌为?财多而光荣”后指出,当天下人都崇尚势利时,“财多光荣”、“贫贱足羞”,这种虚妄的荣耻观虽是理所不容,却是势所使然了。更令人忧患的是,“只问是非,不计利害”的求道精神一旦式微,谁来纠勘度量衡器的毛病?
我们赞赏救死扶伤,见义勇为,自己却往往退避三舍。我们津津乐道的,不是欣赏到最好的画,听到最好的音乐,读到最好的书,神往最令人钦仰的人,努力做最好的事,于是我们只好谈谈流行音乐,看看“嘲风月、弄花草”的文章、“淫艳刻饰、佻巧小碎”之影剧;会会巧言令色之徒。我们不能以真知灼见为荣,如帕斯卡尔所言:“思想使人伟大”,所谓思想,不就是鉴别的尺度与价值批判的衡镜?我们不以为思想有什么力量。历史上有过无数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英雄人物,都不足以令我们感到荣耀,我们只好以炒明星为荣、捧富豪为乐、听噱头而笑,并且很自然地,把当下衣食住行最阔绰的人奉为人生榜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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