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充团
阎欣宁


天气热得燥,人人肚子里都憋了一肚子火,除官长外,士兵弟兄们又不能像树上的知了一样放声喊叫,人就像捆紧了的炸药包,缺的就是火捻子了。
孟二愣子就是那颗火星子。
孟二愣子的发作突如其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吃了一惊。的确,事先生没有任何征兆,教官李伦当时正拿着一支步枪,懒洋洋地讲解枪的构造。枪是广东石井兵工厂仿德国68口径毛瑟枪,不过改了名称叫“元年式”。天气太热了,李伦没精打采的。其实,李伦脑袋中装的全是德国造的原装步枪,那是国民政府用分期付款和稀有矿产从德国换来的,国防军的非主力部队都还没换装呢。泥腿子、打赤膀的红军——更何况还是一支补充团,讲什么枪的构造、射击原理,不是对牛弹琴嘛!补充团副团长文相云是李伦的老长官,原“国军”四三九团上校团长。铁马坡一战,他和李伦等都做了红军俘虏,没想到又在红军这支补充团的一口锅里抡马勺了。文相云成了红军补充团的副团长。他要求教官李伦对补充团士兵弟兄的射击训练从枪械构造和射击学理开始。
当李伦讲到弹仓装填子弹时,坐在第一排的孟二愣子像只遭到挑衅的狗,忽然跳起来扑上去,挥拳打中了教官的太阳穴。李伦仰身倒下去时,孟二愣子手疾眼快,在半空中捞过那支“元年式”步枪,用皮制枪背带绕过教官的脖子——李伦成了一只被套中的狗,两眼翻白,已经叫不出声来,四肢抽搐,眼瞅就不行了。幸好,几个弟兄跳起来抱住孟二愣子。
王苦生是老资格了,他曾任红二师师长。一次战斗中身负重任,红军医院那位从白军俘获的戴眼镜医生截去他一条手臂。一只胳膊的王苦生离开红二师,调任补充团团长。来补充团报到那天,王苦生在团部遇到政委吴魁。吴魁早先是红三师政治部主任,因为开辟新区工作时把地主家的闺女给睡了,受到降职处分。王苦生用他仅有的一只好手,当胸捶了政委一拳。“你这只公猴子,来补充团,鸡巴也该老实了吧?你呀,也只有我能拴紧你那根裤腰带!”
王苦生和吴魁都是种田的泥腿子,两人连乡间私塾的板凳有几条腿都不知道。王苦生来补充团,吴魁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了。“老师长,你来当团长可太好了!这补充团哪是个好人呆的地方?简直跟惩戒营差不多。这个团啊,可不是红军团队的‘团’,简直就是一团污糟的‘团’!先说副团长文相云吧,他就是白狗子俘虏兵过来的,原先还是白军正规军的上校团长,铁马坡伏击战咱们红三师一网捞上来最大的一条鱼。不杀他也就算了,怎么会让他来补充团当副团长呢?”
“团里没有副政委?”
“要副政委干什么?”吴魁一愣,有些不高兴,“不是有我嘛!”
“除了文相云,团里还有其他从白军里过来的人吧?”王苦生揣测道。
吴魁叹口气:“那些教官和连排长多了去了,白多于红,这个补充团,真不知道是白补红还是红补白……知道咱队伍上过来的人怎么说?大伙儿都说,‘红与白,掺不来’。”
王苦生一愣:“掺不来?这不都掺到一起去了?走,你陪我到连队去看看。”
吴魁陪王苦生来到训练场时,孟二愣子已经被人用细麻绳五花大绑,捆在一棵桂树上,他气哼哼地翻着白眼,一副自认倒霉的晦气相。文相云阴沉着脸,在桂树下踱来踱去,他阴挚的脸上愁云密布,一双手不时神经质地往腰上摸去。见政委陪着一个陌生的红军长官走来,文相云心中就顿了一下。那长官的一只空袖筒在风中调皮地晃来晃去,他感觉到一只手的红军长官有什么地方令人不寒而栗。有的人,多了点什么并不让你害怕;还有的人,少了点什么反倒让你心寒。王苦生没留意吴魁的介绍,他盯着捆绑在树上的孟二愣子。“怎么回事?还搞体罚士兵这一套?”
文相云不易察觉地笑了笑:“怎么回事?问孙连长吧。”
连长孙得富原是红二师直属队的排长,现在是一连连长,孟二愣子正是他那个连的。文相云不让李伦出面,偏偏让孙得富来说“怎么回事”,在场的人都明白他的用意。孙得富朝老师长敬过礼,窘得直吭哧。“……这个孟二愣子,也不知发什么疯,差点把李教官……掐死……”李伦为证明此言不虚,仰头亮出脖子,露出红红的印痕请新团长过目。王苦生没去看李伦的脖子,各种伤口疤痕他见得多了。他径直走到桂树下,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要掐李教官?”
“呸!他算什么教官?他也算是红军?他是白狗子,他带兵杀了我父母,烧了我家房子……要不是他,我还不会跑出来当红军呢!”孟二愣子叫道。
所有人都愣住了。李伦脸色惨白,脖子上的红色痕迹更明显了。文相云窘得一脸通红,一旁的士兵弟兄则气鼓鼓的,只要团长、政委一声令下,他们就能扑上去活活撕碎了李伦。
“李教官带人杀了你的父母?”吴魁动手解开绳子,文相云脸色立时就阴了下来。
“你不会认错人了吧,孟二愣子?”
“没错,就是他!扒了他的皮、把他烧成灰我也认得出来!”孟二愣子忽然“哇”地一声放声大哭,哭得惊天动地。包括王苦生在内,没人劝他,就这么让他哭。受过苦的人才会有这种痛不欲生的号啕大哭,不让他哭那是白费劲,让他哭够了,山常转,水常流。
大半年前,一支白军在围剿边界红军的途中洗劫了孟岭村,包围了村子的白狗子挨家挨户搜查。村子里青壮年都当红军去了,剩下来的大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白狗子将他们驱赶到一块空地上。孟二愣子在几次“扩红”中都以“独子”身份躲过去了,白狗子的屠杀却没有放过他。捷克式轻机关枪从几个方向同时响起来。子弹像一张经纬度各异的大网,无情地罩住了那些哭喊着倒下去的村民。孟二愣子的父母在枪响的瞬间双双扑向他,抱头护脑地将他压在身下。都说血流成河,那天孟岭村的血根本流不动了,全都积在那片低洼的空地上,孟二愣子就是泡在父母的血浆里,才侥幸活下来。他从尸体的缝隙中偷偷看到,李伦气急败坏地赶到屠杀现场,那些白狗子张口闭口管他叫“连长”……没想到,在红军补充团,他竟然遇到那个白狗子连长,狗日的却成了他的“教官”,人模狗样的教他放枪杀人……
王苦生听完孟二愣子的哭诉,扭头怒视着李伦。可怜的教官在一只手团长的逼视下,再无慵懒的神气。他嘴角上撇出一丝微微的冷笑,要杀要剐随便吧,他也算得上老行伍了,别的都怕,难怕还怕死吗?
王苦生拉着吴魁走出几步,小声说:“吴政委,李伦的政治审查中,孟岭村血案交代过没有?”
“都交代过了,当时是白军营长下的命令,他不在现场,是由连副一手指挥的屠杀……李伦只是过后才赶到现场。再说补充团缺少技、战术教官,所以留用了他。”
“老吴,一个村子的血案啊!上百条人命的老账,就这么一笔勾销不算了?”
“依我的脾气,这些白狗子一个都不能留。这些白狗子哪有一个好东西?包括文相云,他当白匪团长那会跟咱打过多少仗?他下令开枪开炮,打死的红军多了,都把账算在他头上,早就该枪毙他十回了!说到底,还是咱补充团缺人啊,尤其是教官,缺得厉害!像孙得富咱的人,带兵打仗还行,你让他教新兵技术、战术,他吭哧得像塞了一嘴鸡毛。这些白狗子俘虏就不一样了,张嘴就像卖瓦盆的,一套套的,是不一样。”
“那孟二愣子怎么办?他父母的血海深仇不报了,就让他天天呆在李伦的眼皮子底下,听他讲什么枪的构造?”
“你是团长,补充团的事你当一半的家,你说,怎么办吧?”
“杀父杀母之仇不报,以后谁还来当红军?”王苦生咬了咬牙,转身大声叫道:“一连长,把李伦给我绑了!”
孙得富一挥手,上来几个班长,就用刚才绑孟二愣子那根绳子,将李伦捆了个结结实实。

回到团部,机要参谋送来一份标有“机密”字样的文件,吴魁看后一愣,递给了王苦生。那是一份边界红军改编的通知。鉴于军事斗争形势的需要,边界红军总指挥部决定,将红二师、红三师合并,编为“北上支队”,原红指直属的独立团、补充团和特务营等直属单位不变。王苦生叹口气。白狗子的一次次“围剿”越来越凶猛,红军“御敌于国门之外”的战略失败了,苏维埃红区的国土丢得差不多了,红二师、红三师这些主力部队也一支支被打残了,急待补充休整,可全在前线抗着,撤不下来。补充团的战士若训练好了,就是拆胳膊卸腿地弄零散了,也不够补的。所谓“支队”,不过是隐瞒真实实力;所谓“北上”,无非是突出重围,至于北上还是南下,不是嘴说了算,而是腿说了算。
“老王,这份文件……要不要给文相云看?”吴魁有些拿不准。
“上级文件,规定团以上干部看,他是副团长,怎么能不给他看?”
“我是怕这形势……咱这边的人倒也罢了,他们那些过来的人,少说幸灾乐祸吧,弄不好,脑袋后面的反骨发痒,真要是……”他停下来,没再说下去。若是这些收容来的白军俘虏趁机“反水”,后果不堪设想。补充团的白军俘虏成分所占比例相当大,在主力部队,这个问题不难处理。王苦生将那份文件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好像上面还有未尽之意不曾看到。
“奇怪,既然上级准备突围,怎么不把补充团补充到北上支队去呢?老吴,难道还要带着补充团的番号上路?”
“我也奇怪,咱补充团有千来号人,现在就是和红二师、红三师那些战斗团比起来,也算得上大团了。不过,咱补充团除了白军俘虏,就是刚征来的新兵,加上枪弹又少,红指机关能放心吗?谁掩护谁呀?”
王苦生说:“估计上级没有拆散补充团的打算,不然为什么还派我来当团长呢?”
吴魁点点头道:“唉,现在的上级,很多打算越来越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这时,文相云走进团部,两个人急忙闭嘴,下意识间,王苦生把那份机密文件折叠起来,塞进了裤子口袋。这个动作让文相云觑了个清清楚楚。
文相云已经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头,他本能地感觉到和时局以及新的一只手的团长有关。关于时局,文相云并不特别看重,“国军”在几次对红色苏区“围剿”失败后,加大兵力,改变了进攻策略。可是,他现在身为红军补充团副团长,又不能对“白狗子”咄咄逼人的进攻态势过于关注,毕竟出身不同啊。依他的判断,红军这次躲不过这一劫了!老行伍文相云要连这点苗头都看不出来,这些年的红白两军的军粮他算白吃了!对国共两党、红白之间谁胜谁负,文相云并不十分在乎,那不过是刘项之争。他把国父孙文先生比做始皇帝,始皇帝一旦不在,秦二世又崩驾,那就乱党纷起,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了。刘邦也好,项羽也好,无所谓对,也无所谓错,但这对冤家对头中注定只能有一个成功者,另一个活该泪别江东父老,血洒乌江。文相云兵败做了红军的俘虏,红军提出要他归降,并到补充团帮助训练新兵,为感谢红军不杀之恩,他痛快地答应了。别的他可以无所谓,但对自己的生命文相云却不能无所谓,毕竟那是仅有一次可使用的宝贝。在补充团,文相云老老实实,精心制订训练计划,严格督促教官,要求他们按照训练计划和步兵操典的一招一式,把好新兵训练关。尽管他时常以十万禁军教头、豹子头林冲自比,但他肚子里有数,他充其量也就是一个管管李伦那些降将教官的小喽啰。那种不被信任的感觉自政委吴魁主政时就有,等到一条胳膊的王苦生来当团长,这种感觉就更像冬天的风—样刮得他站不住脚了。
“团长、政委,那个孟二愣子一直围着禁闭室打转,不要闹出什么事情才好。”
“不会吧?孟二愣子再愣,总不至于胡来,这是红军,不是他们孟岭村。”吴魁说。
王苦生说:“这样吧,我去看看孟二愣子,顺便也了解一下部队。”
王苦生人生地不熟,向团部哨兵打听清楚去一连的路,便在风中扬起他那一只空袖筒子,朝一连驻地走去。乡间小路上,毕竟还是露出了秋的痕迹,有些野草已经枯黄,便知那燥热的天气,不过是反常而已。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轰鸣声,不知是炮声还是爆炸声,总之,都令久经沙场的王苦生感到隐隐不安。
一连驻扎在一个树林环抱的山坳里,一条溪水环流而下,有一座独木桥通向村内。王苦生找到连部,连部文书说,连长从训练场一回来就像影子似的贴上了孟二愣子,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呢。他带团长去孟二愣子所在的七班。
七班住在村西头,靠近溪水。王苦生离老远就看到小溪岸边站着孙得富,像个等船过渡的旅人,苦苦的翘首期盼中,造就了一颗了不起的耐心。溪水岸畔的石头上,蹲着孟二愣子,他的裤腿挽得高高的,深深地埋着头,正在“嚯嚯”地磨着一把柴刀。磨几下,孟二愣子就弯腰从溪中掬一捧水浇在刀上、石头上,然后再“嚯嚯”地磨……远远地看去,孟二愣子和连长孙得富,像有某种契约似的,一个岸上,一个水里,专门等待着团长的到来。
王苦生站在岸边,没张嘴,用下颏朝溪水中一扬,那意思是怎么回事?孙得富气得直翻白眼,骂道:“妈的,带过多少兵,还没见过他孟二愣子这样的倔驴!鞭子打着,草料哄着,他就是不上岸。”
“他不上岸,你就在这陪他站着?”
“我哪在陪他呀,我是在陪他手上那把柴刀。”
“猪脑壳!”王苦生骂道,“柴刀危险还是人危险?柴刀乡亲们家里有的是,孟二愣子这号愣种,全补充团可就你一连这么一个。”说完,王苦生脱掉布鞋,挽起裤腿,“哗哗”地蹚水走过去。孙得富见团长下水了,连鞋都来不及脱,也跟着蹬水过去。孟二愣子仍然埋头磨他的柴刀。
“孟二愣子,刀磨得够快的了,来,我瞧瞧。”王苦生伸出仅有的一只手。孟二愣子抬头看了看,溪上的风正吹拂着团长那只空空荡荡的袖管。他有些不情愿,却老老实实把柴刀递给了团长。王苦生将刀刃竖起,眯起眼睛看了看。“嗯,刀磨得很快,上山砍柴就是硬橛木也不在话下,磨刀不误砍柴工啊。”他忽然反转刀面,挥刀向半露在溪水中的一块石头砍去。只听“咣”的一声响,四溅的水花迸了几个人一身,王苦生虎口一麻,那块溪石被砍裂开一道口子,再看柴刀,已经卷刃。
王苦生把柴刀往溪石上一丢。“继续磨吧,把卷刃的刀磨快,可没那么容易。”说完,他蹚着溪水上岸走了。
孟二愣子望着远去的团长背影发愣。
王苦生回到连部,等孙得富把孟二愣子像个俘虏兵似的押回来时,他招呼孟二愣子坐下来。他单刀直入,问孟二愣子对教官李伦到底还有什么想法。孟二愣子憋着一肚子火,直冲冲地说:“想法?我要有法子想还来当红军干啥?我来当红军,就是要找杀人的白狗子报仇!李伦杀了我的家人,我就要杀了他……”王苦生点头,很欣赏孟二愣子的血气。
孙得富趁机插嘴道:“团长,像李伦那样带着罪行补进红军队伍的人还不少,我就不相信那些家伙也会革命,他们要是能革命,狗屎也能填饱肚子了。”
王苦生没理孙得富。“二愣子,当初李伦的人杀你父母时,你为什么不站出来掐死他?”
孟二愣子黑黑的脸上渐渐红了,“人家一连的人呢,个个手上都有枪,我咋能掐死他?”
“这就对了,在红军补充团,你一点不怕他,敢冲出来差点掐死他,说明你至少敢还手了,因为有红军替你撑腰对不对?”
孟二愣子感动地直点头,“团长,你是好人,你可得替我做主。”
“我怎么替你做主?我让你再去掐死李教官,还是我替你下手毙掉他?我们出来革命,要为天下劳苦大众打天下,不能只盯着一家一户的仇,再说李伦参加了红军,他是咱补充团的教官,你把他掐死了,犯罪的就是你,而不是他。”
这时,团部通信班长纵马飞驰而来,说是吴政委请团长立即回团部。赶回团部,王苦生见到红指来的两份命令。第一份是作战命令,令补充团紧急开赴云岭关前线布防,从今晚黄昏起,坚守三天三夜,掩护北上纵队突围。第二份是调令,调团长王苦生、政委吴魁回红指听候调用,补充团指挥权交给副团长文相云。王苦生把两份命令都摔给了政委和副团长。无论曾经红与白,谁都不是三岁小孩,一看就明白怎么回事。
文相云当即就笑了,笑得有些难看,“团长,你来补充团板凳还没坐热,这就又要走了?真就快马难追啊。”
吴魁叫道:“什么?红指的那些官僚发疯了?叫补充团上云岭关打阻击,补充团拿什么去阻击敌人?敌人可是清一色的德国装备,连红二师、红三师这样的主力都抵挡不住,补充团怎么能挡住三天三夜?”
一流信息监控拦截系统(IMB Syste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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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充团有八个连的建制,与战斗团不一样,却没有营一级编制,作战会议直接开到连级。按照他王苦生的命令,教导处的教官也都参加了会议。打仗嘛,用人之际,那些白军中过来的教官正是发挥用处之时,留下来不用他们,反倒充满了危险。严格说来,这不算一种信任,仅仅是一种措施。红指命令刚念完,连队干部就炸了窝,教官们更是面面相觑,做声不得。那些连长、指导员们全都是“红出身”,他们可不管那么多。
“补充团拉上去打阻击?上级开什么玩笑?”
“才训了几天啊,这些兵要能打正规阵地战,还叫什么补充团啊。”
“就是,给个番号不就成主力团了。”
“就那么几支主力团没人要的烧火棍,咋能打阻击?”一连连长孙得富叫得最响,“北上纵队两个师,随便拉出一个主力团,再把我们补充团的兵员补进去,打什么仗都没问题!”
王苦生用他那一只好手猛地拍一下桌子,吓了所有人一跳。“胡闹!上级命令不是让我们民主讨论补充团该不该打云岭关阻击战,更不是讨论能不能打,上级只是命令我们要不惜任何代价,在云岭关阻击敌人三天三夜,掩护北上纵队突围。团党委叫你们来,是听你们发牢骚、讲怪话的?”王苦生威严的目光巡视一遍会场,那些连长、指导员纷纷把头低下去。
孙得富说:“那好,我们听团长的。”
“别急,你们都叫完了,还有人没说呢。教务处的教官们,你们都说说看……李伦呢?李伦为什么没来?”王苦生说。
文相云亲自去禁闭室带来李伦。
王苦生说:“我宣布一个决定,暂时解除李伦的禁闭,视他在战斗中的表现,如果需要重新执行禁闭,战斗结束后的适当时机再执行。如果我牺牲了,吴政委和文副团长会执行这一命令。如果我们都牺牲了,无论在座的谁活下来了,请记得执行这个命令。”
李伦两脚跟一磕,那双麻布织出的鞋子却没发出一点声响,他朝团长敬了个军礼。“报告团长、政委,我记下了,我以我祖父的坟头起誓:如果补充团打到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也会重新走进禁闭室。”
王苦生宣布了一项命令:教务处解散,所有教官充实到一线八个连队,分别担任该连的副连长。随后,他公布了名单。李伦被分到一连担任副连长,给孙得富打下手。
一连的战前动员会,差点被孟二愣子搅黄了。
听说主力红二师、红三师合编的北上纵队突围,由补充团在云岭关打阻击掩护,孟二愣子嘟囔道:“让我们去送死,他们跑得倒快,哼,还什么卵子主力呢……”
指导员的鼻子都气歪了。他喝道:“孟二愣子!你胡说什么?简直无组织无纪律!”
孟二愣子不服软。“大伙儿评评理,我说的对不对?苏区保不住了,红军要突围了,这不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谁留下来谁死,谁突围出去谁活。”他的话引起一些弟兄的不满,一连酿动着一种可怕的情绪。
一连指导员原先是红二师的排长,在家读过三年书,他在战斗中胸部中弹负伤,伤愈后分到补充团来当指导员。由于伤了肺,说话急了,都会憋得喘不上气来,脖子又红又粗,胀得像个木桶。
“孟二愣子,你……你……”指导员的脖子又胀粗了,“要在昨天,我就先关你的禁闭!”
孟二愣子愣了一下,“指导员,我就是想不通嘛,为啥要用咱的死来换别人的生?他们不是主力吗?咱是补充团,要是把大家伙儿补充进红二师、红三师,让我们和他们一起死,我一点意见也没有。”
指导员急得脖子又粗了一圈。到底谁有权利安排别人的生与死?“命令”的涵义,在于军人们谁也不曾去问那么多的“为什么”,说命令是某种需要,不如说需要就是命令。一旦细究起来,没完没了的,命令也就不存在了。
“孟二愣子,你怕死吗?”
“我不怕死,该我死的时候,我会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孟二愣子说,“我父母和一家人都被白狗子杀了,我要死了,就是去和他们团聚,我连高兴都来不及呢。可我不想随随便便地把命送掉。谁的命都是命啊!”
“既然不怕死,你还啰嗦那么多干什么?上级叫你上,你就要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上去就打,打死就算!为革命事业,为掩护战友,死了也是光荣的。孟二愣子,连队开上云岭关之前,你不会当逃兵吧?”
“你瞧不起人,指导员!”头脑一根筋的孟二愣子被激怒了,“要跑的话我早就跑了,在补充团逃跑只是跑掉一个丁,到了战斗团再跑就是跑掉一个兵。这道理我懂!补充团现在要上云岭关打仗,咱就不是补充团了,谁再跑,就是逃兵!”

云岭关,简直就是一道天然屏障,苏区最后一点弹丸之地不能指望它来保全,却能指望它特殊的地形迟滞敌人进攻。因为山势和后江江水的原因,这里成了进入苏区腹地的必经之地。云岭关前陡后缓,易守难攻,前面的陡峭处坡度临近三十度,且视界开阔,如果有足够的火力组成火控区域,那是非常理想的阻击阵地。王苦生这样想的时候,不禁伸舌头舔了舔发苦的嘴唇,他垂下一只手,将望远镜交给吴魁。“大家看看,这阻击战怎么个打法?”王苦生按习惯征求意见。
听团长问“仗怎么打”,副团长文相云和那些教官改任的副连长都露出惊讶不解的神色。补充团到底谁当团长?哪有当团长的问下级仗怎么打的道理?
李伦说:“王团长,你是最高长官,你说怎么打,就怎么打。”
孙得富说:“咱补充团战斗力不强,我看在战斗队形的配置上不能太稀松,要密集些,不然敌人一点突破,全团可就全线崩溃了。”
七连连长认为恰恰相反,敌人重兵压境,火力又猛,尤其那些杀伤力强大的德国山炮非常厉害,部队战斗队形过于密集,尤其是战斗经验不足的补充团新兵,更容易造成心理恐慌,加大伤亡,新兵怕炮,老兵怕号,就这道理。因此,应当疏散战斗队形。有了两种截然相反的意见,军事民主就热闹了,其他各连连长有支持一连长的,也有支持七连长的,双方意见相持不下。那些教官改任的副连长们只是一旁瞧热闹,没人掺合。王苦生说:“哎,你们这些副连长怎么不发表看法?现在不要你们上课,要你们带兵打仗,都说说看,这仗怎么打好?李伦,你带个头吧。”
李伦说:“我听到有人说云岭关阻击战没法打,咱补充团阻击‘国军’——噢,白军——是鸡蛋挡石头,这话说得对,也不对,单看你怎么看了。补充团就战斗力来讲,是没法和白军主力相比,可这一仗打完之后,补充团剩下来的士兵,假如还有谁能活下来的话,他们将成为最合格的士兵!这些士兵补进任何一支主力部队都当之无愧!”
“李伦,你以为云岭关这一仗过后,补充团还能有多少人活下来呢?”王苦生问。
“这我不知道,也没想过。我只知道,在上峰命令面前,只有打不胜的仗,没有打不了的仗。”
王苦生犀利的目光逼视李伦:“什么意思?”
“报告团长,我的意思是,补充团为了掩护北上纵队突围,可以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王苦生别过脸去。何止是最后的“一兵一卒”呢,包括他们这些指挥员在内,要想在三天三夜的血战之后继续活下去,恐怕得指望奇迹发生。不过,他不愿意和别人说这些。一场恶战之前,先谈论是死是活,那不是他的习惯。“其他人呢,还有什么看法,趁现在来得及,都说出来吧。”
那些教官改任的副连长们却再也不说什么。
“文副团长,谈谈你的意见,你看怎样部署兵力好?”王苦生出其不意,转向文相云。
文相云沉吟一下说:“大家可能有所不知,根据红指命令,团长和政委奉调到北上纵队参加突围,可他们两个都不愿意离开补充团,留下来指挥云岭关阻击战……”
众人一片惊讶。
王苦生沉着脸道:“文副团长,说这些干什么?说说兵力部署。”
“如果王团长和吴政委调回北上纵队,那么此时我就是补充团的代理团长,云岭关阻击战就由我来指挥。我的部署将是,全团八个战斗连队,派出一个前哨连,游击、迟滞敌人的进攻,边打边退,渐渐退入云岭关我团主阵地。再用四个连队在云岭关一线布防,在此构成全团核心阵地,剩下的三个连队为团预备队。”
王苦生若有若无地点点头,他对文相云特殊的表达方式并不感到奇怪。看来补充团的红白之间,相互猜忌、相互提防还未完全消失。这样的状况不打仗则罢了,一场恶仗在即,如果大伙还不能相互交心,就令人不安了。
“文副团长,你的前哨连前出到什么位置与敌先头部队接触?预备队又放在什么地方?”王苦生问。
文相云在暗中点了点头,他刚刚也在反复考虑这个问题。如果刚才的作战方案是团长王苦生提出来的,他也会做这样的设问。毕竟,红白两军中都有德国教官,战术素养差不多同出一个师门。
“诸位请看前方地形,云岭关前面这四五百米的开阔地将成为进攻之敌的死亡区,我是说,假如我们有足够火器加以控制的话。同样,它对我们派出的前哨连也是个灾难。因此,前哨连应该具有孤胆作战的精神,该连的位置应当尽可能前出,并且很好地成梯次配置,交替掩护,边打边撤。如果这个连打得好,我认为可以为全团赢得两至四个小时的时间。当然,不排除这个连伤亡惨重,甚至有撤不回来的可能……”
“那就去掉八分之一了……”吴魁喃喃道。
“预备队呢?团预备队怎么配置?”王苦生显然同意了文相云对前哨连的意见,他转过身来。
“云岭关后坡坡道舒缓,宜于部队运动。可是,也很容易遭受敌人炮火杀伤。”文相云指点着秋意肃杀的坡道,坡上秋草衰黄,风吹瑟瑟,满目令人伤感的秋色,将毁于一场无情的战火了。“因此,我认为预备队也应成纵深配置,并拉开距离,尽量减少伤亡。”
在场的每个人似乎都在掂量以补充团的实力,以这样的排兵布阵,究竟能不能抵挡三天三夜。王苦生打破了沉寂。“我同意文副团长的作战方案。不过,用于云岭关主阵地防御的不是四个连,而是三个连;团预备队也不是三个连,是四个连。可能有人会笑话我,哪有主阵地上的兵力少于预备队的?不是本末倒置了吗?咱们是补充团,不是普通的战斗团。八个连队虽然人员满编,可除了带兵的班、排长外,全是毫无战斗经验的新兵,甚至连基本训练课目都还没有完成,也就仅仅会拉枪栓、装子弹,然后把子弹放出去。说到武器装备就更不像话了,我了解过,全团的枪支凑在一起,也就勉强装备三个连。就算“红指”紧急抽调的武器弹药补充下来,也只能以三个连的兵力在云岭关主阵地布防。一旦有了伤亡,随时可以预备队补充,以解决枪弹不足的问题。”
“可是,前沿阵地兵力不足,一旦被敌人突破,预备队还能补充得上来吗?”文相云顾不上矜持。
王苦生叹口气:“武器不足,火力不够,前沿摆放再多的兵力也没用,我希望补充团能守住云岭关三天三夜,更希望三天之后,补充团能有更多的人活下来,追上突围的北上纵队……突围出去的北上纵队,一定更需要补充兵力。”

一连还击的枪声零零落落,却始终不曾间断。三个排二一添作五,连长孙得富带了其中的一半,指导员和副连长李伦带了另一半,他们采用交替掩护的办法,边打边撤。
一连拿到前哨连的任务费了些周折。团长的意思,要把一连放在云岭关的关隘处,也就是核心阵地,作为全团主力使用。文相云认为前哨连作用十分重要,如果上去一伙豆腐兵,一触即溃,就像送到砧板上的一条鱼或一块肉,不仅失去前出阻敌的意义,还会极大影响全团士气,应当派出战斗力最强的连队。政委吴魁支持了副团长的意见,王苦生就没再坚持。
一连出发前,王苦生握了握孙得富的手说:“没有具体的时间要求,一切由你们视情况而定,唯一要求就是与敌先头部队保持接触,尽可能迟滞他们的进攻。团主力在云岭关一线布防,构筑土木工事需要时间。”孙得富底气十足地说:“请团长放心,一连的弟兄就是死在半道上,也争取多绊倒几个白狗子,他们不付足代价,休想接近咱云岭关主阵地!”王苦生听着味不对,忙说:“孙得富,我还要求你尽可能把人带回来,多带一个人,多带一条枪回到云岭关,就等于为阻击战多赢得了一分一秒!”孙得富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说道:“团长,我能不能提一个请求?”王苦生皱皱眉头说:“我已经把全团的弹药都集中了,你孙得富拿走了三分之一。“红指”补充的武器弹药到来之前,你再要子弹,我只有把我驳壳枪里的退给你了。”孙得富说:“我不问团里再要一枪一弹,只想退一个人还给团里。”
“谁?”
“李伦。”
“为什么?你一连牛皮大了,连个副连长都不要?”
“要副连长也行,你给换一个,这李伦我们一连不想要。”
“你以为这是跟老太太商量买鸡蛋哪?臭的、坏的还管换?”王苦生没好气道,“就是这么些教官了,大家要都挑挑拣拣,团里还分得下去吗?”孙得富犹豫了一下说:“倒不是我嫌这个李伦,这家伙打仗怕是一把好手,就是怕……”怕什么?他没再说下去,朝团长敬了个礼,扭头跑了。
敌人的先头部队倒并非什么硬茬,双方在距云岭关前方二十多公里处遭遇,一连一个猛打猛冲,便将敌人的前卫连冲得稀里哗啦,还捉到了俘虏。一问,对方的番号是四三九团。孙得富一下乐了。狗日的四三九啊,我还当哪路神仙呢!手下败将嘛,一个被红军包过饺子的豆腐团,就连他们团长都做了红军的俘虏呢。孙得富让人好生看管那俘虏,一心想把他带回云岭关,献俘于文相云,说不定他们还认识,那才有好戏看呢。
直到遭遇敌人本队猛烈的火力拦阻射击,孙得富才被迫停下来。他知道,这才算正式开始了。与敌接触后,大约有两个连的敌军从左右包抄上来,另有一支敌军绕到了后面,想断其退路。幸好指导员带的另半个连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开枪掩护,打乱了敌人的企图。四三九团被红军打残后重新整编,战斗力不强,可火力配置却是第一流的,尤其那些自动火器,响起来就像刮起一阵风,压得一连抬不起头来。对射了一阵,眼瞅顶不住了,孙得富只好下令后撤。这时,令他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听到一个“撤”字,早已被敌人密集枪弹吓坏了的新兵争先恐后,爬起来就往后跑,转眼之间,在敌人火力追击下,犹如被割倒的茅草一样,东仰西翻,倒了一地……孙得富眼睛都红了!他大声吼道:“不要乱!不要乱……注意火力掩护!”可是,他的叫声淹没在狂风般的枪声和惨叫声中。
指导员那半个连,重演了刚才的悲剧,那些缺乏训练的新兵又是成群结队地朝后狂奔,结果又被敌人的机枪打倒了一片……孙得富气得血都要吐出来了。照这样的速度,用不上几个来回,别说回云岭关了,没等撤出几里路,就得全都报销了!就在这时候,孙得富看到了李伦的影子。那家伙灵活地像一只在草丛中觅食的蛇,扭曲着细细的腰,跑着蛇形步,一看就是个训练有素、久经沙场的老兵油子。孙得富在内心不得不赞叹那小兔崽子的两把刷子的时候,没忘记冷笑一声:狗日的,你行!你行,咋还当了红军的俘虏呢?
打打撤撤,一连的人越来越少,回头看看,离云岭关越来越近了。
一连还击的枪声越来越弱,除了弹药的原因外,伤员越来越多,他们早已无力交替掩护、交替撤退了,两拨人员已经合兵一处,也仅剩下三四十人。
忽然,有只泥猴子连着几个漂亮的侧翻,滚到了孙得富身边,那家伙翻身扑起来,先朝追敌放了两枪,才扭头叫道:“连长,指导员受伤了……”是李伦。
“伤在哪?重不重?”孙得富吸口冷气。
“不轻,伤了胸,话都说不出来了……我把他交给孟二愣子了!”李伦专心致志地射击,他枪法不赖,弹无虚发,撂倒了好几个追兵,迫使剩下的敌人全都卧倒在地,胡乱放着枪,不敢再追。
“李副连长,我看这样撤法不行!再这样边打边撤,恐怕一个活的都回不到云岭关……”
那张泥猴似的脸扭回去,朝后面看了看,“是啊,如果云岭关上下来一个连接应一下就好了……”
“鬼话!团长、政委还指望咱一连能多撤几个人上去呢!”
“不能再快了,这样撤就很困难了。”李伦误解了孙得富的意思,“你看,剩下来的人虽然不多,可他们边打边撤,不慌不乱,倒蛮像点样子了。”被打残了的补充团一连尽管人数所剩不多,但剩下来的人似乎一下子学会了打仗,从射击到后撤,利用地形地物,三五人间的交替掩护等,都很像个样子,再不用连长大喊大叫了。
“撤到云岭关主阵地起码还有四五里路,就算进入云岭关火力控制区也还有两三里路,这样撤下去,一连会打光的……”
“我们争取了多半天时间,就算一连打光也够本了。”李伦说。
“不行!多带一个人、一条枪回到云岭关,这可是团长盼望的,再说,怎么着也得给一连留下一点种子……哪怕剩下一个人也好!”
“那你说怎么办?你是连长,你下命令吧!”
“命令战士们,丢下伤员!”那声音变得不像是孙得富的了。
“什么?你说什么?”李伦停止射击,吃惊地扭头瞪着孙得富。
“丢下伤员,加快后撤速度!”孙得富牙齿咬得咯咯响,脸色铁青得吓人。
“孙得富,你不能下这样的命令……我是四三九团那边过来的人,我知道他们会怎样对待俘虏,丢下伤员,就是让他们送命!”李伦的脸色也同样铁青。
孙得富仿佛收回了成命,他有一阵没说话,扭过头去观察战场情况。一连剩下的士兵仍然在不断减少,有的士兵已经搀扶着两个伤员后撤,步履蹒跚的他们简直成了移动缓慢的活靶子,不时有人和伤员一起倒下去,或者成了新的伤员……
孙得富叹了口气,轻声却又果决地说:“李伦同志,执行我的命令吧。”

前方的枪声渐渐地近了,枪声一直持续着,没有中断,更没有停止,这说明一连的抵抗还在继续,而枪声移动的速度始终是匀速的,这就让团长王苦生放心了。他看了看独手腕上的那块儿旧手表,心里赞叹道:孙得富,好样的!如果补充团的每个连都能这样耗上敌人大半天,那就是十个师编成的北上纵队也该突围而去了。
一连出发不久,“红指”筹措来的武器弹药和给养就送到了补充团。除部分步枪、轻机关枪外,还有大量的子弹、手榴弹,以及一些苏区兵工厂自己造的追击炮弹,但却没有追击炮。王苦生瞅着那堆武器弹药发了半天愣,不知道这是北上纵队的主力忍痛割爱,还是轻装轻下来带不走的。反正,补充团一下子由叫花子变成了大财主。“御敌于国门之外”的年把苦仗耗下来,苏区越打越小,部队越打越少,红军那点老家底子王苦生还是大致有数的。他猜,“红指”会不会因为他和吴魁拒绝离开补充团,于心不忍,才做出了额外的补偿?
武器弹药和给养下发各连后,部队出发。
一条胳膊的王苦生站在路边一棵树下,目送着川流不息的队伍开上云岭关。这是由一个个鲜活士兵拼成的生命组合,拧在一起就叫做队伍,这队伍的番号不大中听,补充团。古来征战几人回,补充团这样的半吊子兵,前往云岭关阻击白狗子正规军,说是拿鸡蛋挡石头也一点都不为过。王苦生瞅着瞅着,他的眉头扭在了一起,他当过红军师长,见过的死亡不计其数,却从没有过这样的伤感。他的右手紧紧揪住左边空荡荡的袖管,他差不多在发抖了!一旁的政委吴魁瞟了他一眼,关切地问道:“老王,你……不舒服?”王苦生摇摇头,又点点头。是的,他心里不舒服,很不舒服。
王苦生亲自掌握前沿三个连队抢构工事,让政委在后面掌握四个连的预备队。副团长文相云觉得好生没趣,他曾提出要跟随一连前出行动,被王苦生拒绝了。王苦生让他协助政委,勘察好屯兵处和往前沿运动的路线,特别叫他考虑防敌炮火甚至飞机空袭的可能。王苦生请吴魁派出骑兵通信员,随时了解“红指”和北上纵队突围情况,再及时通报给他。骑兵班长的那匹菊花青马已经跑得大汗淋漓,带来的消息却像一纸刻字蜡纸印出来的:部队正在突围中,望继续阻敌于云岭关。

孟二愣子背上背了一座山,沉重得能把他压成一块毫无水分的石头,从而也生根融合到山体之中,成为山的一部分。李伦那王八蛋传来连长的命令:扔掉那些无法独立行走的伤员,快速后撤,撤上云岭关就是胜利。孟二愣子若不是累得喘不上气,早就破口大骂了!他不相信那是连长的命令,肯定是李伦在捣鬼!说实话,接触战一打响,他就想打李伦那王八蛋的黑枪,只是连队突然就遭到敌人猛烈火力杀伤,他和其他新兵一样,被打懵了。艰难的后撤开始后,他奇怪连队伤亡那么大,多少熟悉的战友都倒下了,自己居然毫发未损。等他意识到李伦也还活着的时候,他已经动摇了,不想再在背后给那王八蛋一枪了,至少现在不能那么干。这场面下活下来,容易吗?孟二愣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胸腔中似乎塞满了棉花,两条腿再也迈不动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枪弹射中,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在移动,那两条腿就像是跟人家借来的,现在用完又还给人家……
“孟二愣子,你怎么不服从命令?快丢掉你背上的家伙……”是那王八蛋的喊声,断断续续的,像是被风吹起的裹腿。
李伦闪转腾挪,蛇一样蹿到了他身边:“孟二愣子,快执行连长的命令,你这样背着伤员,怎么能撤上云岭关?快,快扔掉这家伙……”李伦一拨拉摇摇晃晃的孟二愣子,这才发现他背上的竟然是指导员!李伦愣住了。若说李伦对连长孙得富还有些看法,他对指导员可是毫无成见。指导员说话办事讲究分寸,不说别的,他从教导处分到一连来,指导员就帮助他安排铺位,还送了一条线毯给他。他伸手试了试指导员的鼻息,轻声地说:“放下来吧,指导员他死了……”
“指导员……没死,你才……死了呢!”孟二愣子还有力气还嘴。
“指导员真的死了,不信你摸摸脉搏!”李伦急了,扯了一把。
孟二愣子一甩身,摇晃着继续往前走。几颗子弹“吱吱”叫着从耳边飞过,李伦熟练地卧倒在地。等危险过去,他才爬起来追上去。“孟二愣子,孟二愣子……”
“别他妈哭丧了!就算指导员死了,我也不会把他扔下,只要我不死,我就要把他背上云岭关!”
李伦还想再说什么,却听到有人大叫:连长挂彩了。李伦急忙撇下孟二愣子跑过去,只见孙得富一条胳膊血淋淋的,耷拉在胸前抬不起来。李伦要为他包扎,孙得富狂怒地喊道:“我说过,丢下伤员!别管我,快带人撤上云岭关!”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骑兵!敌人出动骑兵追上来了!孙得富和其他活下来的人感到一阵绝望。依他们此时的体力,无论如何也跑不过那些四条腿的畜生。看来,敌人是想捉活的了。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似乎能感到脖子后头嗖嗖的冷风了,谁知道那是不是敌人骑兵挥舞的马刀带起来的呢。有几个士兵已经停止奔跑了,他们的枪早已被阻击的人拿走,赤手空拳的他们停下来,就意味着引颈待戮……
李伦拼命吼道:“快跑啊,只要跑到山上,骑兵就干瞪眼了……”
就在这时,云岭关上枪声大作。补充团前沿连队一个齐射,将追击一连的敌人骑兵放倒了几匹马。但骄横的白军骑兵气焰正盛,那些马在原地打个旋儿,又撒开蹄子冲了上来。

扼守云岭关前沿的是补充团七连。坐镇七连指挥的王苦生,将敌人骑兵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他甚至用肉眼数出了一连剩下来的最后几个人。一连能把敌人大队人马迟滞了这么久,居然还能有人活着回到云岭关阵地前,在他看来真是个奇迹!眼看敌人骑兵就要追上一连,他不能眼看一连最后几个人再倒在马刀之下。王苦生命令七连把仅有的三挺轻机关枪集中,他本来不想过早使用轻机关枪,没有那么多子弹可以奢侈。
忽然,他在望远镜中看到:一个跌跌撞撞走在最后面的红军,被敌人骑兵追上了,那骑兵高高举起马刀,挥臂砍下去……被马刀砍倒在地的那个红军挣扎着爬起来,继续向云岭关走。没等走出几步,又被白军骑兵挥刀砍倒。如此再三,王苦生明白了,狗日的家伙并非真想砍死伤者,他们想捉俘虏,用的只是刀背……王苦生终于看清楚了:那个三番五次被砍翻在地,却都勇敢地爬起来的伤员竟然是孙得富。一连其他活下来的人摇摇晃晃地跑在前面,没人留意后面发生了什么事,即使有人看到连长面临被俘的危险,也无力出手相助了。
七连连长把三挺轻机关枪调过来,王苦生一指岭下的敌骑兵,下令道:“给我狠狠打!阻断敌人骑兵!”轻机关枪应声吼叫起来。几名轻机关枪的正副射手都是从白军队伍里过来的,有的还是班长,一个个枪法娴熟,三挺轻机关枪就像三把老号手吹出来的铜号。七连的弟兄们顾不上再放排枪,齐声喝彩。岭下,一些骑兵被射落马下,剩下的见势头不好,急忙翻身下马躲藏。那个追砍孙得富的家伙却面无惧色,红军机关枪手怕误伤孙得富,射向都远远地避开了他。那家伙翻身下马,将遍体鳞伤的孙得富拖着,躲在了一道土崖子后面,趁这当儿,一连活下来的那几个人终于跑上云岭关。
听到前沿枪声激烈,文相云忍不住跑过来察看情况。王苦生瞪他一眼说:“你不在后面掌握部队,跑上来干什么?”文相云说:“政委在后面呢,我来看看情况,一连回来了吗?”王苦生顾不上和他啰嗦,扭头叫道:“七连长!你马上带一个排实施反冲锋,一定给我把一连连长抢回来!”七连连长答应一声,刚要走,被文相云一把揪住。“等一等……团长,派人反冲锋?现在?敌人的正式冲锋还没开始呢,就让七连反冲锋?”王苦生毫不犹豫地说:“对,一连长受伤落在敌人手里,要把他抢回来!”“可是……”文相云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七连跃出战壕,又压制不住敌人的优势火力,伤亡会很大的……”
“怕伤亡还打什么仗?回家抱孩子得了……七连长,快去,动作要快!”
七连一个排向岭下冲去。到底是补充团的士兵,攻退皆欠缺章法,乱哄哄的三十来人“嗷嗷”叫着,挤成一个肉疙瘩蛋儿,跟在排长后面,就像牧童身后跟着的一群羊。敌人重机关枪开火了,又低又密的火力十分刁钻,七连的士兵转眼间被打倒一片。七连阵地上的三挺轻机关枪拼命射击,步枪声也紧凑地跟着响起来,可根本压制不住敌人的火力。王苦生气得用一只好手直捶大腿。
“团长,伤亡太大,还是让他们撤回来吧。”文相云真后悔跑到前沿来。可是,既然来了,有话他就不能不说。若是政委吴魁在这,他也许就不会说了。可换了王苦生,他就非说不可。
“七连长,再下去一个排!”王苦生没理副团长。
七连长也急了,叫道:“团长,我亲自下去!”他带了一个排又冲下阵地。王苦生指挥机关枪射手,封堵了那个敌骑兵的退路,可是,七连长那个排伤亡过半后,仍然被敌人的重机关枪火力压制在半道上,动弹不得,想撤都撤不回来了。
谁也没有注意到,从主阵地的左侧,有两个人先后溜下了阵地,像两只灵巧的猴子,在悄悄而又快速地向前挨近。那是已经返回云岭关阵地的李伦和孟二愣子。他们干掉了那个云岭关阵地上轻机关枪打不着的敌人骑兵,抢回了孙得富。可要把连长背回阵地并非易事,敌我双方都发现了他们,敌人的重机关枪打得又猛又准,把他们压制在一个土坑里抬不起头。孟二愣子几次扭动身子,要冒死冲出去,他说该死该活屌朝上,被打死也比当白狗子的俘虏强!李伦听到“俘虏”二字,脸色刷地一下白了,他狠狠瞪了孟二愣子一眼。“你能跑,可连长呢?孙得富他能跑吗?”李伦恶狠狠地说。孟二愣子泄了气,犹有不甘地嘟囔道:“我背着他嘛,我又没说丢下他。”李伦说:“那你就是恨他不死,想要早点送掉他的命。”孟二愣子不服气。“那咱们怎么办?真的等在这当俘虏?”李伦说:“别急,会有办法的,你没看七连冲下来了?”孟二愣子便不再说话,听着外面爆响的枪声,似乎在想心事。李伦摸摸孙得富的脉搏。已经很微弱了,他不由叹了口气。
“孟二愣子,我问你,这大半天,你本来有很多机会,为什么没下手?”
“下手?下什么手?”孟二愣子怔住了。
“杀我呀,你装什么傻!你不是成心想杀了我,给你父母报仇吗?”
“如果我想下手,现在也还来得及。”孟二愣子摆弄着放在一旁的步枪。
“你在等机会?”
“不,可能我改主意了……尤其现在,我不杀你,因为你和我一样,是来救连长的,我不能杀死一个和我想到一起、做到一块的人……”
一个长点射准确地打在他们隐蔽的坑沿上,掀起的土尘落下来,几乎迷了他们的眼。李伦抹了一把脸说:“我倒不怕你下手,可是这样的死法可太窝囊了。在四三九团当连长都没人打我的黑枪,要是被黑枪打死在红军的补充团,我会闭不上眼睛的。”
“我说过,我不杀你……”
“孟二愣子,真对不住你,孟岭村屠村是我那个连干的,可我当时……”
“别说了!”孟二愣子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有什么话,也别在这时候说,我不爱听!”
敌人的重机关枪转过去对付七连了。孟二愣子让李伦帮忙,把连长放在他背上,他像一颗点燃了的炮仗,瞅个冷子,飞出了土坑,向云岭关猫腰冲去。
可惜的是,抢回云岭关的孙得富,半个小时后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战斗的惨烈超出了王苦生、吴魁和文相云的预料。为了接应打光的一连那仅存的几个人,七连很快也就被打残了,不得不从预备队中抽调八连接替七连前沿阵地。此时,敌先头部队也接替骑兵占领了进攻出发阵地,云岭关阻击战正式打响了。
敌炮火猛烈,前沿阵地的简易土木工事很快被完全摧毁,战士们只能在坍塌的废墟中坚持战斗。补充团各连队战斗精神之强,也超出了想象。那些未完成训练的新兵在敌人炮火和疯狂轮番冲击下,没有人吓得屎尿失禁,丢弃阵地逃跑,他们勇敢得就像身经百战的老兵,直到战死或者身负重伤被人抬下阵地为止。八连打光之后,又把二连调上来。差不多同时,四连也补上了前沿阵地。补充团就像一台自我造血的机器,自己补充着自己。可谁都没明白,这样的补充不会维持多久。这期间,骑兵通信员带回来的消息千篇一律:北上纵队正在突围,“红指”要求补充团不惜任何代价,顶住敌人!
日暮苍茫时分,阵地上的枪声平息下来,敌人停止了进攻。一些佩戴白色袖标的人在前沿躲躲闪闪地忙着抬伤员、拖死尸,沉寂的阵地飘浮着浓郁的血腥气,就连苍茫的暮色中都透出猩红的岚气。文相云怔怔地瞅着满目焦土的屠戮战场,夜色像一席巨大的黑幕,正慢慢地将其罩住,犹如一块盖尸布掩去一具千疮百孔的尸体。这场面他见得多了,从来是看了也就看了,无非落几滴泪水而已,那颗早已麻木的心呢,早已若同止水。可补充团的云岭关阻击战,却让他感到一种自从军以来前所未有的震撼。一个补充团,其成员大多属于“丁”而不是“兵”,武器装备简陋到了可笑的地步,却成功地阻击了“国军”正规部队整整一天的进攻,令他惊讶的是,补充团官兵表现出来的死战不退的勇气,是“国军”部队很少有的。团长王苦生为了一连活下来的几个人,竟然派出七连逆风出击,结果遭致重大伤亡,一个连队几乎未经像样的战斗便被打残了,接应回来的一连那几个人,非死即伤。这种以命换命的不等式,在文相云看来无法理喻。如果七连不那么早就垮掉,补充团的云岭关阻击战至少又多一分成算,或者说能多延长几个小时。这些,既让他困惑不解,又令他感到愤怒!那个一只手的王苦生,尽管他当过红军师长,可终究不过是游击队出身,就连军校的门坎都不曾踏过,他的技战术理论涵养,可以说还不如“国军”的一个中尉排长。
一阵争吵声吸引了文相云的注意,他朝那边走过去。一段几乎完全被填平的堑壕里,他看到了一只手团长。王苦生额头上缠着一道纱布,嘴头一明一灭的毛烟火光分外显眼。王苦生正静静地听着两个人吵架。吵架的双方一个是李伦,另一个是孟二愣子。一连活下来的也就是他们两个。王苦生瞥眼文相云,掏出烟荷包扔过去。文相云不会卷这东西,便把烟荷包还了过去,孟二愣子和李伦在为孙得富争吵,李伦抱怨说,后撤途中连长下过一道丢弃伤员的命令,一连丢下好几名轻重伤员。孟二愣子听不得李伦说孙得富的一句不是,当着团长的面,他同李伦吵起来。一连的建制已经荡然无存,王苦生没有把他们俩补入别的连队,而是留在身边。那两个人都气得嗷嗷叫,吵着要下连队去为连长报仇。王苦生要给一连留下种子。补充团和别的红军团队一样,只要有最后一颗种子,就能将不死的生命延续下去。
孟二愣子嚷道:“我操他娘的,连长都牺牲多半天了,谁再说他的坏话,老子拿刀剁了他小舅子!”
李伦说:“孟二愣子,你他妈的怎么张嘴就喷粪呀?你是谁的老子?谁又是你小舅子,当着团长、副团长的面,你说清楚!”打了一天仗,李伦宛若换了一个人,他不再是从前的小媳妇模样,他觉得现在和孟二楞子扯平了,没什么两样了。
“我说得不清楚?连长牺牲了,人死了,就是不能再说他的坏话。”
“那怎么是坏话?那是指挥上失误,连长就不应该发出那道命令。”
“狗屎!要是连长不下令扔掉伤员,你我还能活着回到云岭关吗?不是做了白狗子的俘虏,就是成了死鬼……”
“孟二愣子,你这不是抬杠嘛,连长下令后,你为什么还背着牺牲的指导员不肯丢下?”
“老子愿意,你管得着吗?指导员牺牲了,我怎么着也要把他背回来,他又不是伤员……”
“你看,成心抬杠不是?”
王苦生忽然将毛烟烟头一扔,低声喝道:“都别吵了!有劲留着明天对付白狗子吧!”说完,他起身走了。
文相云怔怔地望着团长黑乎乎的背影,忽然悟出一个道理:仗打到了这么残酷的份上,没有更多常规道德好讲,倒有一个最简易的准则:每个人都有权利尽可能地活下来,每个人都有义务让尽可能多的人活下来!
团长走了,副团长也走了,没有人对他们的争吵做出评判,可李伦和孟二愣子都觉得自己是唯一胜利一方。晚风静悄悄,送来一股子掺杂了血腥气的烟硝子味,令人喉咙里火赤燎燎的辣。嗓子眼里一不好受,心里就烦,倒不想大声吵嚷,就是想和谁怄气,哪怕动手也在所不惜。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枪响。倒是苏区后方没有动静。孟二愣子像一只狗似的竖起耳朵听了听,忽然嘟囔道:“不知北上纵队到底突出去没有……操他们娘的,都是咱补充团拿人命给他们撑着时间呢!”李伦叹口气道:“孟二愣子,眼下没人,你想骂谁,就痛痛快快地骂吧。要是咱指导员还在,他可不会让你发牢骚、讲怪话的。”“指导员他……”二愣子一句话没说完,忽然“呜呜”地失声痛哭。他想起他发的那句牢骚:“谁留下来谁死,谁突围出去谁活”,指导员听后怒不可遏的样子。现在,他还活着;而指导员和连长,还有连队的弟兄们却都战死了!为什么死去的不是自己,不是这个李伦,而是连长和指导员呢?孟二愣子觉得老天爷瞎了眼,真该让他去换回连长、指导员,要不,拿李伦去换也行!他没叫过李伦一声“副连长”,仗打了一天,那王八蛋还行,枪法有准头,战术动作更没得说,当然,还有他那颗大到可以包天的狗胆……尤其他敢和自己冲下云岭关,去救连长孙得富,更让孟二愣子高看他一眼。可是,孟岭村的杀父杀母之仇呢?难道能和这王八蛋一笔勾销吗?不,那不行!那笔血债早晚要清算的,不过不是现在,而是等云岭关阻击战打完之后,假如补充团能撤得下去,假如他孟二愣子和那王八蛋都还活着……毕竟,整个一连就活下来他们两人。
“孟二愣子,你怕死吗?”李伦问道。
孟二愣子一愣神,他记得指导员也曾这样问过他。“我不怕死,该我死的时候,我会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我父母和一家人都被你带人杀了,我要死了,就是去和他们团聚,我连高兴都来不及呢……”他说。
夜色中,李伦的神色看不出什么变化,一天恶仗,他对这个话题已经麻木了。
“我听指导员说过,你问他,‘为啥要用咱的死来换别人的生?咱是补充团,要是把大家伙儿补充进红二师、红三师,让我们和他们一起死,我一点意见也没有’……是啊,谁有权利来安排别人的生与死?谁又肯服从别人的这种安排呢?孟二愣子,说句实话,从前在白军,包括我们在军官学校学习的时候,信奉的信条就是‘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再多就不愿意往下想了,也没人允许你去想。可直到今天我才明白,其实从前我并不懂,命令,就是以命下令啊!”
“以命下令?”孟二愣子摇摇头,他还是不懂。

夜色撩人,惨白色的月轮亮得晃眼,看上去有种死亡的不祥含义。文相云不由打了个寒颤,他像一具游魂似的在云岭关上转了好一会了,似乎犯了烟瘾似的,到处嗅着那股刺鼻的烟硝子味和血腥味。他很奇怪,补充团这样的团队,以区区几个连队在前沿死打死扛,怎么就能顶得住“国军”的密集炮火,还有整连整营的进攻呢?果真是自己平常所抓的训练在起作用吗?不,他不肯这样相信,因为他不愿意欺骗自己。
半夜时分,吴魁派出的骑兵通信班长再一次返回,报告说和“红指”失去联系,包括北上纵队在内,连鬼影子都没看到一个,也不知他们顺利地突围了,还是在渡河时已经被重重包围的白军打散了……吴魁心神不宁,来找团长王苦生,说从后方传来的枪炮声判断,不像发生过特别激烈的战斗,他怀疑“红指”和北上纵队已经突出敌人重围,敌人大部分兵力正尾随追击而去。文相云松了口气,说若是这样,云岭关当面之敌就不会舍命猛攻了,也许明天正面压力会小得多。王苦生拧着眉头,半晌,才闷声说了句:“若是这样的话,咱们的退路也就被截断了。你们还有什么判断?”吴魁犹豫一下,慢慢摇摇头,显然有些话他不想说出来。文相云也迟疑了一下才说:“这样的话,补充团再在云岭关守下去,毫无意义了……”“可是,‘红指’命令我们在此阻击三天。”吴魁说。文相云那种被人抛弃的感觉,在得不到“红指”和北上纵队的消息后,愤然而出。“以补充团的实力和装备,云岭关连一天都守不住……”王苦生咳嗽一声,厉声说:“可我们守住了一天。”“可是,代价呢?补充团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三个连队打光了,剩下的五个连队还能撑得了两天吗?”文相云忽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现在他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说了。连“红指”和北上纵队都无影无踪了,补充团再在云岭关死扛下去毫无意义,他要说明的,正是这点。王苦生和吴魁沉默了。实话说,从打太阳落山,枪声平息以后,他们都在心里掂量,算了半天账,心底还是直敲小鼓。白军第一天的进攻,带有试探性质,尤其一连游击迟滞敌人的进攻之后,更使得敌人摸不清虚实。等到明天,情况就会大不一样,敌人会把对红军主力突围的怒气都发泄到留下来阻击的补充团身上。若是补充团能把明天再扛下来,还能剩下几个成建制的连队,还能剩下多少弹药,不得而知。“文副团长,依你的意见怎么办?”王苦生沉了沉心气,问道。“连夜撤出战斗,与敌人脱离接触,前去追赶北上纵队。要不然,拉到山上打游击,或者化整为零都比再打下去强……”“文相云!”吴魁喝道,“你就差没说拉着队伍去投敌了!”文相云一愣,他没想到政委吴魁会撕下脸皮骂他,居然还当着团长的面。他委屈地说:“团长,这可是你让我谈意见的……”“卵子泡!你那叫意见?上级明明命令我们阻击三天,这才一天,你就要拉上队伍逃跑,这要叫战士们知道了,岂不是动摇军心?”“好好,算我刚才没说,不跑,咱谁都不跑,就在这死守三天,直到补充团打光为止……”文相云怄气道。王苦生一直没说话。吴魁见状,以为他被文相云说动了,有些着急。“团长,不能撤啊,上级命令我们阻击三天,违抗命令可是要砍脑壳的!”王苦生摆摆手,不让他再说下去。“文副团长,趁天黑,你去把后面的五连、六连拉上来,接替前沿的二连、四连阵地,让这两个连撤下去。”王苦生吩咐。文相云骨碌碌的眼睛在黑暗中轮番往团长、政委身上溜了几个来回,他心里冷笑一声,猜是两位主官支走他,没准又要研究什么了。他酸溜溜地说:“这样一来,咱们手里,只有一个完整的三连了。”说完,他走了。
文相云早已没了事必躬亲的心情,他派孟二愣子去预备队传达命令,自己则躲到一旁静静地想心事。我真的有必要为红军这支半农半军的补充团殉葬吗?他想。他们不会挨到第三天的,也许挨不到第二天。如果“国军”发动夜袭,毫无夜战经验的补充团可能连天亮都挨不到。他愤愤地想,从吴魁到王苦生,从来就没拿他这个副团长当做自己人,就因为他曾是“白狗子”团长!文相云不愿回想自己怎么做的红军俘虏,四三九团战败,不是他的过错,他无须汗颜,更不必承担什么责任。红军的教育和劝说下,他愿意加入红军补充团,帮助他们训练新兵,这是他的选择,与任何人无关。是的,他是被俘后归顺,而非战场倒戈,这两者之间差异巨大。可红军不但不杀他,还给了个副团长让他当,尽管是补充团的副团长。文相云最恼恨的就是被人抛弃。从前他被“国军”,哦,也就是白狗子抛弃;现在,他和补充团又被红军抛弃了。他像一只困在山上走投无路的野兽,踱来踱去,想寻找一条生路活下去。忽然,他听到一阵“咔嚓咔嚓”的金属碰撞声。走近一看,竟是李伦。他正借月光修一挺被打坏的轻机关枪,说是修理,其实是把两挺打坏的机关枪拆开来摊成一堆,试着拼凑起一挺好枪。
“李伦,你好兴致啊。”
夜色中消逝了金属的迸撞声,极静。李伦似乎在琢磨“好兴致”究竟何所指。“文团长,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李伦的双手在比擦枪布更脏的军服上蹭了蹭,站了起来。文相云却从“文团长”的称呼中似乎嗅出了什么味道。“意思?”他又是冷冷一笑,“事到如今,还会有什么意思呢?你看你们一连,打得剩下了两个人,要不是王苦生把你们两个留在了身边,你们还能活下来?”李伦也冷冷地说:“那我得谢谢王团长了。”“你想过明天吗?后天呢?”月亮在文相云的瞳子中出现了变形的倒影,那里有了一道邪邪的光。“其实不用想那么远,想想今天就足够了。”李伦说:“文团长,我又听不懂了。”“你在跟我装傻,李伦!”文相云恼怒地瞪他一眼。“事情就像秃头上的虱子一样明摆着,红指那些狗娘养的把咱不当人看,一个破补充团摆上云岭关送死,借刀杀人也不过如此!”李伦畏缩地摆摆手说:“文团长,你莫拉着我朝地狱里跳,你这样跟我说,我可就活过今天也活不过明天了……”他蹲下去,重新摸索着组装拼凑机关枪,“咔嚓咔嚓”的金属声又在夜色中响起。“李伦,你没听人家说,‘红掺白,合不来’,别忘了,咱们在人家眼睛里,从骨子里可还是白狗子。你看看刘贵、龚泉山他们几个,全都成了屈死的冤魂。仗打成了这样儿,你还等什么呢?要是咱们这号人再落在岭下那帮人手里,那可就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刘贵和龚泉山都是补充团的教官,分别下到二连、四连当副连长,分别在上午和下午战死云岭关。文相云拿他们说事,对李伦不能说没有影响。没想到李伦头都没抬,瓮声瓮气道:“补充团战死的人多了,我们连连长、指导员还不都牺牲了?不管红与白,当兵打仗嘛,这都是命。”“咦,没看出来啊,你李伦可以改行当红军政治指导员了。”文相云讥讽地冷笑道。“我可是看在四三九团咱们老交情上,才跟你打开天窗说亮话的……我只问你一遍:你走不走?”“走?上哪去?”李伦又停下来,他的手上拿着一只完整的机匣盖,只要装上去,一挺拼凑起来的轻机关枪就算完成了。
“趁天黑,咱们下去……”
“投敌?”李伦叫起来。
“你他妈轻点声!谁投谁呀?谁又是敌?咱们本来就是那边过来的,不过是归队而已。”
“文团长,恕我直言,你以为跑回去就有香饽饽进嘴?再怎么说,咱也是打了败仗才投奔回去的,人家能领你这份情?除非做下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不,靠加害别人来邀功请赏的缺德事,我文相云做不出来。我要下去,也是净身出门,连补充团配发的手枪我都会留下来。”
“那也未必见得就有多高尚。”李伦埋头装上了机匣盖,反复拉动枪机。
“你要是不走,等天一亮想走也不容易了。留下来肯定就是死路一条……李伦,我走了,你不会告发我吧?”
“也许不会吧?”李伦犹豫不决。
“也许,你会从背后打我的黑枪,然后再去向王苦生、吴魁他们请赏?”
“我没那么卑鄙。”
“那好,李伦,看在四三九团的份上,我信得过你。”文相云下了决心,他解下腰间的手枪,扔给李伦。“这枪你替我还给王苦生、吴魁,就说我文相云走了,后会有期!”
文相云像个鬼影,消失在通往岭下的路上。一片乌云遮住了月亮,黑夜掩去了他的身影。李伦呆呆地手拄着那挺轻机关枪,凝视着文相云不见的背影,他似乎还没想明白,人,怎么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迅速转变红与白的角色。
孟二愣子像个鬼魂似的闪身出来,他狐疑地看看远处,再看看李伦,说:“刚才我好像看到文副团长在这,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李伦平静地说:“他下去了。”
“下去?你是说,他去岭下投敌了?”
孟二愣子摘下肩头的步枪,“哗”地一声推上子弹,将枪口对准了李伦。“我早就知道你们这些白狗子过来的没有好东西,仗打到了节骨眼上,你们的老底子才算暴露出来。”李伦眉头都不皱一下。“孟二愣子,你冲我发什么邪火?我又没有下岭。”
孟二愣子这才反应过来,他不再理会李伦,扭过头来,冲岭下方向“叭”地放了一枪。云岭关上一阵骚动,有人跟着胡乱放起枪来,完全没有目标,还有人用恐怖的声音喊叫:“操家伙吧,敌人摸上来了……”倒是岭下的白军阵地上,冷冷清清的,没人理会岭上的枪声。
李伦猛地把拄着的轻机关枪递过去:“孟二愣子,给,用这个干,扫他一家伙,过瘾!”孟二愣子扔掉步枪,接过轻机关枪,将脚架支在地上,“咔”地装上满满的弹匣。在补充团,他是学过使用轻机关枪的。孟二愣子真不是盏省油的灯,他“哗哗哗”把满满一匣子弹一口气搂个精光,子弹成一个扇面铺排出去,有没有哪一颗追上叛变逃跑的文相云,那就天知地知了。

第二天太阳落山前,白军终于突破了云岭关红军防线,补充团最后的预备队三连在打光所有的弹药后,还把迫击炮弹全扔到了阵地前,一排排爆起的火墙终于还是没能抵挡住敌人疯狂进攻。补充团除了包括政委吴魁在内的战死者,剩下的十多名轻重伤员全都成了俘虏,其中有躺在担架上来不及抬走的团长王苦生,还有腹部中枪的李伦,以及被打断两条腿的孟二愣子……
白狗子军官带上来许多把明晃晃的刺刀,一把刺刀后面就是一张狰狞的、变形的脸,他们还带上来一个补充团最不愿意看到的人,那就是文相云。文相云换掉破旧的红军军服,换上了一套同样旧的白军军服,只是没有任何军阶标志。他那双空洞的眼睛毫无内容地环视着十多个小时前还那样熟悉的云岭关阵地,还有同样熟悉的补充团官兵,短短的十几个小时,一切都变了,都不复存在了。一切都变得那样陌生,令他难以辨别。其实,就连文相云自己,都变得让他认不出来了。
他被那军官叫到了王苦生的担架前。
“老文,这就是赤匪补充团团长?这家伙原先还是个师长?”那军官恶煞厉鬼一般。
文相云胡乱点点头。王苦生紧闭双眼,他才敢放胆去瞧担架。王苦生显然不是刚刚受的伤,也许补充团已经分不出人手抬担架了,也许即使抬下云岭关也无后方可以安置,王苦生算是做到了和云岭关共存亡了。他的血已经流得差不多了,一张瘦削的长脸白得如同一块盖尸的农家土布,他肯定还活着,他的意识也还活着,也就是说,他明明知道此 一流信息监控拦截系统(IMB System)

抬手一枪,孟二愣子松开支撑的木棍一头扑在地下,再也不动弹了。李伦扑上前去,一声不响地抱起孟二愣子,血汩汩地从他胸口淌出。孟二愣子的血淌了李伦一身,他轻轻地将孟二愣子放下来,抹去了自己身上的血。那个白军军官走过来,用手枪枪口指点着他说:“李伦,我可以不杀你,拿你当个俘虏对待,但你必须脱掉这身赤匪的匪皮,换上咱自己的军服。”
李伦一动不动,像没听懂他的话。
文相云急了,说:“李伦,你耳朵聋了?脱呀,快点脱吧。”
李伦仍然一动不动。
“李伦,你傻了?”文相云上去就给了他一耳光子。在红军补充团,他好久不曾打人耳光子,有些手生了,这一巴掌下去,震得他手掌生疼。“快脱呀,脱掉那身灰耗子皮,这可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李伦仍然不置一词,就像云岭关上一株被炮火去了枝叶的秃树,风来雨来,都再难有任何反应。他就那么倔倔地挺立着,只是不时机地一把把地抹着身上的血,那里有他中枪的腹部流出的血,也有孟二愣子溅到他身上的血……他们两人的血掺到了一起,都是鲜红鲜红的颜色,被他抹到了根本看不出形状的军服上。
白军军官笑了笑,他甚至还点了点头,把他的手枪一把塞给文相云。“老文,你来吧,看你的啦!”
“看我的?”文相云的脸色一下煞白,身上所有的血液都流得不知去向,他拿枪的手不禁抖动起来,这在他十几年的行伍生涯中还从未有过。
“用你的话说,老文,这也是你最后的机会了。”白军军官又笑了。
文相云用颤抖的手举起枪,瞄向担架上的王苦生。
“不,老文,你搞错了,谁让你去打一只死老虎?我要你对付的是这个倔种……”一只手指向了李伦。
“李伦!”文相云绝望地喊道。
李伦仍然不为所动,他身上的血越涂越多,都是殷红的鲜血!
那只黑洞洞的枪口,终于移动过来,瞄向了他的天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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