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人物三题

林俊豪

老区县长林保山
咱家乡是个老区,解放初期出了位副县长,姓林,名叫保山。
林保山年轻时当过“烧炭郎”。他家住在深山老林,常年累月靠伐木烧炭养家糊口。艰难繁重的伐树扛木,炼得他手脚圆实粗壮,长得虎背熊腰,走起山路健步如飞;烟熏火燎的炭窑滚爬,熬出他火辣性儿,连那双布满血丝的炯炯眼睛,见光见人不动也不眨。后来,在革命道理的启发下,他浑身的热血犹如一盆炭火呼啦啦地燃烧起来啦!他加入了共产党组织,当上了游击队队员。由于他阶级觉悟高,打老蒋斗地主,冲锋陷阵,奋不顾身,很快从游击队员提升为小队长、中队长、大队长。1949年秋天,他头带缀着红五星的八角帽,身着黑衣裤制服,腰挎木驳枪,带着大队游击人马冲进县城,与南下的解放军会合,解放了家乡那片红土地。人民政府当家作主,烧炭郎林保山当选为副县长,一时成为佳话在家乡流传。
家乡刚解放那阵子,林保山副县长心里如揣着一盆炭火,翻山越岭,走乡窜寨,剿匪斗霸分田地,那火辣的大嗓门抵过土广播筒,把家乡的山山水水折腾得红红火火。乡亲们亲昵地称他“烧炭县长”、“保山哥”呢!解放初期,经济复苏,第一个五年计划颁布,县政府整天忙着组织工人、农民、知识分子学文件、讲政策,那报纸文件一叠一捆的,白纸黑字黑压压地一大片,像一群群蝌蚪般游来,斗大字不识的林保山副县长只好楞头楞脑地坐在主席台上,请秘书代读文件报纸,过后自己上台做总结报告,结果闹了好几场笑话,急得他脸上烧得像炭火一般通红呢!
林保山是个根底牢靠的实心眼人,他风风火火地闯进县委书记办公室,要求换个位置干一干。县委书记语重情长地吩咐:“咱工农干部没文化不要紧,可进速成中学呗!”
林保山进了省工农速成中学。这位解放前风里来雨里去钻深山老林的副县长,扛惯了上百斤木头却握不住半两钢笔,学了整整一年没读懂几个字,只好中途退学。他脑冒热汗,满脸羞红地蹿进县委书记办公室:“咱是个扛木头烧木炭的大老粗,副县长实在干不了啦,给换一换位置。自古是人窝死,树挪活呀!”
县委书记端详着林保山那副憨厚朴实的模样儿,挺心痛地说:“林副县长,你劳苦功高,脚踏实地,老区群众基础又好,待遇不变,委屈你去当民政科长啦!”
“行呀,行呀,咱大木头扛不动就拣中的扛,当民政科长挺好的呢!”林保山乐得脸上像山野上一片盛开燃烧的映山红。
林保山上民政科报到那天早上,大学刚毕业的秘书小周递上一叠红头文件请示:“林副县长,不,林科长,这些文件请您过目签发!”
林保山瞧着那黑压压的一大片像蚂蚁滚爬似的文字,急得他脸上心窝里又燃起一团团炭火,不过,他毕竟干过游击队大队长,懂得神出鬼没和转移目标,他一对乌黑眉毛皱了皱,大眼睛一转,随机应变道:“哎呀,周秘书,我新来乍道,情况不熟悉,文件就先由你过目签发,至于办公室扫地、打开水事儿,就让我动手干吧!”
“什么?科员签发文件,科长扫地打开水,这不是本末倒置吗?”周秘书听了,简直惊得目瞪口呆。
林保山当官没官样儿,幸亏有周秘书挡驾兼好帮手,他稳稳当当地在县民政科当了十多年科长。至于文化水平低,他就像一株歪脖子树,老挺不直长不快呢!
“文革”那年月,家乡批斗走资派,先斗县长后批科长。造反派把林保山押上批判台,厉声责问:“林保山,你解放前一边烧木炭,一边混进革命队伍,一则破坏山林,二则给地主当狗奴才,罪恶滔天呢!”
林保山头顶高帽,挺直腰杆,布满血丝的眼睛眨也不眨,亮着大嗓门辩道:“我砍木头烧木炭,毁坏山林有罪,可那是为养家糊口,还给在大山里坚持斗争的游击队员们烤火取暖。那年头,毛主席不是也派张思德去陕北烧木炭呢!”说着,林保山从衣袋里掏出一本红彤彤的《毛主席语录》,清了清大嗓门,断断续续地念起《为人民服务》那篇文章。
造反派们被顶得无言以对,批斗会场顿时鸦雀无声,他们料想不到林保山也有这套活理论。有位造反派竟搬出当时整人的杀手锏,恶意攻击谩骂:“林保山,你快坦白,到底跟女人搞过几次腐化?”
林保山没弄明白造反派的意图,他微侧着头,不得不闭目思量:“咱参加革命工作以来,倒跟大妈大姑大嫂大姐们腐化过十几次,真对不起毛主席他老人家呀!”
“怎么才十几次,二十多次也不止呀!”造反派们像从稻草里捞到金条,大声嚷嚷地追问。
“嘿,二十几次咱也认啦,往后改着呢!”林保山刚答上腔,会场上立刻爆发出一阵阵阴阳怪调的讥笑声:“嗬,还是老革命转变得快,一开口就交代出二十几个女人,好个腐化大王!”
开完批斗会,林保山脱下高帽,闷头闷脑地探进家门,老婆、儿子面对木炭般黑脸黑手的他吼道:“你这老不死的,一口气承认搞了二十几个女人,咱家可不是专养猪八戒,往后怎么见人哪!”
“怎么没有二十几人,六○年困难时期我下乡,东山的张阿婆给我杀只大红公鸡,西坡的陈大姑给我炖个大猪脚,南岭的李嫂子给我送两只长毛兔……这不是腐化作风吗?”
林保山儿子林小兵听着,赶紧脱口纠正:“爸,那是搞特殊化,是生活腐败不是腐化,腐化是跟女人搞那个!”
“什么,腐败跟腐化不一个样?这文字哪像扛木头直挺挺的,还真会耍弄人,老革命遇上新问题啰。”林保山听儿子解释,使劲拍一下大腿,顿时气得头发上像炭窑冒出一团滚滚黑烟哪!
“文革”刚过那阵子,林保山官复原职,他眼里扑闪着异样的光彩,心里像重新燃着一炉炭火,整天背着个军用水壶,迈着粗壮有力的双腿,马不停蹄地登东山跑西山,说是要给受冤枉迫害的老区人民落实政策,日子倒也过得蛮热火呢!两年之后,政策落实得差不多了,林保山无事可干,心里闷得发慌,脸色变得像一团快熄灭的炭火,紫里带黑,不禁扪心自问:年青人正埋头奔四化,就算自己能辨认的字儿一字顶一元,也顶不过当时近八百元的月工资,何不如干些有板有眼的事儿呢!这位当年的游击大队长,浓眉下大眼一转,脑瓜转得溜快,自己下乡时火眼金睛不是瞥见漫山遍野光秃秃的呢?年青时被迫砍树烧木炭,年老何不来个急转弯——植树造林,造福子孙后代呀!
林保山的眼里又燃起炭火苗儿,身子也像木头硬朗挺直起来,他重新拿着罗盘卷尺,支着木头拐杖,翻山越岭,拜访全县老区的老游击队员、老交通员等五老人员,对全县的山垅荒坡进行考察测量,邀请当年的周秘书——如今的县民政科长和刚从林学院毕业的儿子林小兵代笔,写出了近万字的调查报告,递交给县政府,建议率先在全县实行包山造林到户。他还扳着手指四方游说,每亩山地六十平方丈,若按每平方丈栽种四棵杉松树和成活率百分之八十,每亩山就有近两百棵杉松树成材,全县上百万亩荒山野岭,几十年后都会变成金山银山哪!
县领导很快采纳了林保山的建议,在全国全省率先推行包山造林到户。林保山乐得眼里炭火般灼亮,脸泛红光,逢人便说:“年青伐木年老种树,咱这个烧炭郎愈活愈红火呢!”
林保山百年之后,家乡老区的人们怀念这位千锤百炼、赤胆忠心的老县长,还编个顺口溜:
老区县长林保山,
不当县长当科长;
当了科长不批文,
造林植树绿满山。
国学大师
刘余铿老师不是什么专家教授学者名流,而是一名普通的小学教师,家乡小城镇的人们却都称呼他是国学大师。
刘余铿老师慈眉善目,瘦高个子,细长腿走路一步一蹬,加上有点儿弯背曲颈,活像一只鹤立鸡群的白仙鹤,引得孩子们纷纷跟着模仿学步呢!
听父母讲,家乡临解放时,刘余铿老师在小城镇西亭宫楼上创办《全民报》,著文立说,披露军阀地主暴行,满腔热忱地迎接新中国黎明的曙光。那时我仅二三岁,经常连滚带爬到西亭宫楼上报馆玩耍,办报的编辑先生们瞧着,总喜欢操起红黑毛笔,给我赐画个大花脸返家。刘余铿老师对我挺关爱,他坐在办公桌上,挥毫作文,总让我在他办公桌底下玩闹,呼呼睡懒觉。听父母讲,有一次我在刘老师的办公桌下睡醒,忽闻到一股刺鼻难闻的臭脚味,便像提着一条臭带鱼,不声不响地将他的一只旧布鞋从二楼丢到马路上……不一会儿,刘老师提着仅剩的一只旧布鞋,像一只受伤的仙鹤,步履蹒跚地到我家告状:“哎,子不教,父之过!”我父母担心他为此又在小报上发表什么劝学篇教孺文,赶紧从百货架上找一双崭新的布鞋赔偿了事。
我念到小学五年级,刘余铿老师教我历史。他摸了摸我胸前的红领巾,文绉绉地说:“升小学五年级啦,可要懂得礼义廉耻!”
“老师,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我赶紧脱口纠正。
刘余铿老师蠕动两条浓黑的慈眉,闪着柔和的目光说:“哎,礼义廉耻也好,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也好,都是劝学之理、为人之道,少年人莫可忘记啊!”
刘余铿老师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他上历史课,从北京周口店的中国猿人讲到各个朝代的农民起义,从抗金民族英雄岳飞讲到近代孙中山领导的辛亥革命,口若悬河,滚瓜烂熟。他既讲历史,又从不死搬硬套、食古不化。如讲宋史,他对家乡人蔡襄的著作《茶录》《荔枝谱》极为推崇,赞叹不已;讲宋末抗胡元南下,负帝投海的陆秀夫路过家乡枫亭镇,为让民族英雄留下后代,皇后劝秀夫与当地年轻女子蔡荔娘完婚,留下遗腹子嗣陆钊;讲明朝名将戚继光在家乡抗击倭寇,留有十八将、九战尾、虎啸潭等战斗遗址,吸引我们这批小学生们成群结队,到离家不远的十八将观看花岗岩雕刻的大刀,据说那曾是戚继光痛杀倭寇,骑在战马上掉落下来的大刀模样呢!讲抗日战争,刘老师慈目垂泪,慷慨激昂地讲述起学校旁边的天地坛有一位孕妇被日本飞机投下炸弹炸死,那戏台木柱上至今仍残留着锈色斑斑的弹片呢!
刘余铿老师上历史课,学历史成为小学生们的兴趣科目。历史考试,当时实行五分制,百分之八十的学生都得到四分、五分的好成绩。有人跑到校长那边告状,说刘老师评考卷不看答案,只看卷面字数多寡、字迹工整等,结果他教的好学生却被学校拔了“白旗”。
刘余铿老师出身书香门第,熟读《论语》《四书》和孔孟学说,精通古诗词韵律。那是五八年大跃进年代,上级要求小城镇出百名诗人,街道农村举办千场赛诗会,每天创作的诗歌要像小城镇的砖瓦厂那样成批量地压模烧制出窑。小学、街道、农村送来一叠叠砖头般高的诗作,请刘老师修改斧正。那些诗作上写着:“人民公社好,不好我会死”、“甘蔗高过喜马拉雅山,稻海阔过太平洋”……刘老师瞧着,慈眉倒竖,惊得目瞪口呆。顷刻间,他嘴唇、长腿抖得厉害,举起瘦骨嶙峋的手掌,异常生气地把笔一甩:“嘿,这是诅咒、吹牛、胡乱比喻……狗屁不通!”学校、街道、农村领导闻讯之后,指着刘老师鼻子臭骂:“呸,老古董,你竟敢对大跃进发泄不满!”
那年代,省市报刊、县文化馆不时地约刘余铿老师写一些家乡的历史掌故、趣闻、旧体诗词、新春联之类的稿件。有一天,刘老师在备课批改作业之余,潜心进入创作状态,忽然,一伙青年男女教师冲到他的办公桌旁,夺走钢笔,撕烂稿纸,拍着书案喝斥:“呸,老古董,你头脑顽固不化,竟在教研室书写反动言论,简直是反党反社会主义!”
刘余铿老师面对众人的口诛笔伐,慈眉低垂,弯背曲颈,眼眶里蓄满伤心的泪水……为此,他被迫离开家乡城镇那所闻名的小学。
刘余铿老师离开小学,凭着他深厚的国学功底,被安排在县民办农中教语文。农中实行半工半读,他年老体弱,实在混不去,只好又被介绍到县搬运公司工会代课当扫盲教师。说也奇怪,那些整日肩扛粮袋糖包的搬运工人们,听刘老师讲历史典故、廉耻礼义,看他创办的板报小报,图文并茂,简明易懂,又富有哲理性,颇觉得津津乐道,他们暗地向刘老师鼓励:“刘老,咱工人哥儿天不怕地不怕,你安心讲课,替我们搬掉压在头上的文盲大山!”
“嗯,好的,三生有幸呀!”刘余铿老师初次得到如此厚遇,简直感动得五体投地。
刘余铿老师在搬运公司代课,收入菲薄,经济困难时期,每天早餐仅靠一根油条配白开水充饥。他一米八高个子,手里提着一条用咸草捆绑的半尺长小油条,蹬着仙鹤般的斯文脚步,一步一蹬,彬彬有礼。搬运工人们瞧着,开玩笑道:“刘老,您身子与油条太不相称,活像个横吹短笛蹿村走镇的阉猪郎!”他听了嘿嘿一笑,摆了摆手道:“无妨,无妨。孟子曰,食色性也!”有一回,他手提油条,低头缩颈,目不斜视,忽然从小巷里冲出一对公狗母狗,那公狗一口叼走大半条油条,在地上与母狗厮杀打闹、抢来夺去。刘老师瞧着,竟开口怒斥:“呸,自古斯文扫地者,莫如犬也!”他干脆将手中剩下的半条油条也向母狗投去,慈眉善脸,缓和口吻,喃喃自语:“喂,恶犬莫相斗,该平分秋色矣!”
多少年后,小城镇的大人孩子们还模仿刘余铿老师的模样儿,摇头晃脑、慢条斯理地说:“恶犬莫相斗,该平分秋色矣!”
粉碎“四人帮”后,当科学文化的春天降临小城镇,县里接到一则噩耗:刘余氏家族出了位学部委员在京城名牌大学病故,邀请家乡速派人前往参加吊唁。小城镇年轻干部接到电报,忙问:“咱只听说军队有司令、军长、师长,地方有省长、专员、县长,学部委员到底是多大的官儿?”刘余铿老师浓眉扬起,慈目泛着亮光,打开话匣解释:“学部委员,外国叫科学院院士,乃当今科技界精英,堪称国宝,享受副省级待遇,了不起,了不起呀!”
过了几年,刘余氏家族又出了位清华大学副校长,居民们闻之惊呼:“小城镇弟子梦寐以求考进清华、北大,如今出了位清华大学副校长,这不愧是小城的荣光啊!”顿时刘余氏家族门庭若市,刘余铿老师已年过花甲,他浓眉高扬,慈目流光溢彩,整天敬茶请烟。那仙鹤般的脚步,像陀螺似地旋转个不停。
家乡小城镇堪称文献名邦、海滨邹鲁,自唐朝圣历二年置县以来,迄今已有一千三百年历史。县里准备举办纪念建县一千三百年庆典,可是县志、县史在“文革”中早被焚之一炬。在这燃眉之际,刘余铿老师喜上眉梢,他像刚挂上红领巾的少先队员,初次昂首挺胸,蹬着细长腿,仙鹤一般地翩飞进县府大楼,颤抖着双手,解开一层层红布,将他家世代保存遗留下来,纸面发黄的县史、县志,无偿地贡献和归还给人民政府。据说刘余氏家族,祖孙百代,一代一代地编修县志、县史,真是光照史册,流芳千年。
县政府领导兴奋之余,当场询问刘余铿老师:“刘老,你个人有什么要求呢?”
刘余铿老师眼噙晶莹泪水,恭恭敬敬地向县领导弯腰鞠躬施行大礼,嘴憋了老半天,才像个大姑娘似地羞羞答答、断断续续地讲:“鄙人一介书生,为凡夫俗子,平生既无大志,又没奢望,恢复小学教师待遇足矣!”
在场的人们听着,无不为之嗟伤心沉。
家乡小城镇的国学大师刘余铿如今已驾鹤云去,他那音容笑貌,那身姿步履,那谦谦礼让的儒者之风,仍像在拨动着我的心弦,古声新韵,不绝于耳。
觋 公
慈父病故。老人家年轻时在省城闻名海内外的古刹呆过,信仰佛教,做头七时母亲自然请了几位觋公,专门给他念经招魂。在邀请的几位觋公中,有一位年过半百、瘦高个子、眉粗眼大、鹰钩鼻、颇有点儿眼熟的中年人,他头带四方黑帽,身穿天蓝色道袍,手持发丝飘逸的拂帚,若不是他瘦长脸上挂着一副宽边茶色眼镜,真以为他是一位浑身充满仙风道骨的僧人道士呢!
三年后慈母相继病故。做头七时,家里又请了几位觋公给母亲念经招魂。在邀请的几位觋公中,又见那位瘦高个子、眉粗眼大、鹰钩鼻、脸上架着一副宽边茶色眼镜、颇有点儿眼熟的中年人。我微微向他招呼点头,努了努嘴,显露出友善的表情。
跪拜慈母遗像之后,趁歇息片刻,那位中年觋公悄悄地移近我身旁,低声安慰:“哎——老阿乡,莫伤悲过度,保护身体要紧哪!再说,你会记得我吗?”
老阿乡——我们这些当年上山下乡知青的代名词。我听了内心不由地一震,赶紧追问那位中年觋公:“你是谁?好像真有点儿眼熟呢!”
“你再想,当年在武夷山下的小山村知青点,那位与你们打赌夜闯墓场的老知青!”那位中年觋公乜斜大眼,狡黠地一笑。
“哦,你不就是那位外号叫高脚鬼的知青,怎么会当起觋公来呢?”我瞟着头顶四方黑帽、身披蓝色道袍、手持拂帚的中年觋公,十分惊奇地追问,脑子里不禁浮现出三十多年前在山区知青点插队时那令人难忘的一幕。
夕阳西下,山风呼啸,苍茫原野不时地传来一阵阵鸟兽吓人的怪叫声。我们这些男女知青们耕耘山垅田后,哼着歌儿,蹦蹦跳跳地返回知青点。路过古树浓荫下一片荒草萋萋的大墓场,有位知青打赌:“喂,高脚鬼,你若夜间敢闯这片大墓场,大伙管保请你吃一餐野山鹿肉焖干饭!”
“哦,真的,那凭啥为证?”高脚鬼将手中锄头舞得一阵阵山响,摸了摸自己饿扁的肚皮,连声应战。
我们几位知青拣了块溜圆番薯状的石头,安放在一座古墓顶,激将法一般地对高脚鬼说:“喂,就以这块石头为证,晚上你敢把它从墓顶捎回知青点吗?”
“行呀,行呀,一言为定!”高脚鬼挺起胸脯,握紧拳头,不甘示弱地回答。
那天夜里,月亮时而洒下一片白灿灿的银辉,时而又悄悄地钻进云层,四周的群山像一只只怪兽似地巍然屹立着。高脚鬼向知青们借了两把三节电池手电筒,背后插着一把新磨好的锃亮柴刀,脚蹬解放鞋,孤身勇闯山野中的那片大墓场……约过一个时辰,他挟风携雷般地从大墓场返回知青点,将那块溜圆番薯形状的石头往知青集体宿舍门口一扔,鹰钩鼻微翘,粗着嗓门喊道:“喂——老阿乡,你们快来检查石头,我打赌算赢啦!”
打这以后,高脚鬼以胆大包天夜闯墓场,成为知青点里的一名勇士和一道亮丽的风景线,赢得大伙投去一束束炽热钦佩的目光。
知青们升学的升学,招工的招工,一个个陆续离开小山村知青点。高脚鬼因家庭出身不好,直挨到粉碎“四人帮”后才返回家乡沿海城镇。
“高脚鬼,你返回家乡的小城镇,不也安排工作了吗?”我顺手给高脚鬼递上一根香烟。
那高脚鬼点上香烟,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顷刻之间,又从鹰钩鼻孔里呼出两股浓浓的烟雾,忿忿不平道:“嘿,我返回家乡小城镇后,安排在一家国有小商店工作,生意连年亏本,商店倒闭后每月仅领三百元生活费,为养家糊口,凭着自己在山村练就的胆略,去当没人瞧得起的觋公。嘿,如今活人的钱赚不到,咱就变通赚死人的钱吧!”
我听了简直像揪心般地难受。父母年迈病故,这是人之常情,我理所当然地满脸垂泪为老人家送行。而听了高脚鬼的那一席话儿,我真为同年代的老阿乡命运表示感叹,霎时,一股异常酸痛和苦涩的泪水只能暗地往自己的心窝里流淌呀!
高脚鬼手挥拂帚,轻轻地拨散眼前的一股股香烟浓雾,屋里的空气马上净化许多。他似乎看透我那颗颤抖流血的心儿,赶紧满脸堆笑地打圆场,还苦口婆心地安慰:“老阿乡,当觋公这也并非是件见不得人的事儿,据说中国青年到日本留学,为勤工俭学多赚钱,自愿甘当报酬挺高的背尸工。台湾音乐学院学生还组织殡葬乐队,吹吹奏奏,按计时收费呢!”
听了高脚鬼的远见卓识,我眼前顿时豁然开朗,心里默念着:“如今还是社会主义的初级阶段,提倡宗教信仰自由,当觋公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呢?”
高脚鬼与我并肩坐着,他粗眉下的两只大眼灯泡般骨碌碌地转动着,就像当年在小山村知青点那样,他神秘兮兮地将嘴巴附到我耳边道:“喂,咱干觋公,还悄悄地通风报信,替政府办好事呢!”
“呸,你整天装神弄鬼、谈天说地,还打肿脸充胖子,这话怎讲?”我以为高脚鬼又像当年在知青点那样爱弄玄乎爱开玩笑,眼前又荡出一片疑云。
高脚鬼粗眉扬起,一双大眼睛扑闪着迷人的光泽,鹰钩鼻微微扇动,向我讲述一个近似神话般的有趣事儿:他当觋公时,发现一位农民大半夜黑灯瞎火,静悄悄地将死人棺材扛去村野土葬。次日杀了一只大肥猪,拔毛破膛之后,丢放在硬厚纸板做成的棺材里,冒充死人送到火葬场……由于他暗地举报,这位用猪八戒冒充死人火葬的不守法农民,受到人民政府的严厉处罚。
我听着,伤心难过的窘脸顿时破涕为笑,举手狠狠地敲着高脚鬼的脊梁骨,佯装生气地骂道:“喂——老阿乡,你当觋公念经招魂,这回总算真正抓到鬼怪魍魉啦!”
“对呀,对呀,咱沿海人多地少,不推行火葬,以后子孙后代吃粮靠什么种呢?”高脚鬼板着脸孔,一本正经地回答。
“哈哈哈!”忽然,高脚鬼朗笑着并向我扮了个鬼相,脸上仿佛粲然盛开着一朵野山菊花,他还像当年在知青点那样浑身是胆、活泼可爱,充满着一股天真乐天的拼闯劲儿呢!


Copyright 2001-2007 福建文学 All Rights Reserved
建议使用800*600分辨率、 IE5.0浏览器版本、
福州艺术网建设并维护 fzart@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