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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公务员体检
高 琴
安信整个上午心神不宁,不时抬头望墙上的钟,挨到11点半,觉得弟弟安立的面试应该结束了,操起电话迫不及待地发问,考得怎样?顺利吗?安立的语调一直是那样不急不躁,说,老早考完了,我抽的是2号签,第二个就面试了。安信又问,多少分?排名前头吗?安立回答,应该还可以吧,我又不是刚走出校门的大学生。
安信不放心,翻开早已准备好的老同学通信录,赶忙给市人事局考录科长袁因打电话,那头的袁因不无热情地说,你弟弟人才啊,笔试全市第一名,面试我看没问题,毕竟在基层干过,处世比一般人老练。安信依旧担忧,面试不比笔试靠硬功夫,听说弹性大得很,你帮我了解了解好吗?袁因继续开导,面试的评委大部分都是从我们事先录好的专家库里随机抽出的,外人绝对不知道。安信嘴上不肯退让,外人不知,内人呢?现在是信息时代,外人很快就知道就有后门了。袁因笑着说,你还是那个犟丫头。
傍晚,安信叫来安立,当着弟弟面又给袁因打电话,他那一头闹哄哄的,好像是在酒桌上。他喂、喂了两声,就没有了声响。一会儿接上了,可能是出门躲到哪个角落里接听。袁因无所顾忌,声调很高,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正与他们一块吃饭,你弟弟面试第一名!安信激动了,一连串的谢谢你、谢谢你,好像是袁因给评上的。袁因趁机说,咱俩谁跟谁哟,差一点就睡一个窝了。安信跟着撒起娇来,还不是那时你看不上我。袁因调皮地说,你背后有一个加强连,风尘滚滚,我望不到项背啊。玩笑归玩笑,安信立马认真地发问,接下去该是准公务员体检了,告诉我在哪家医院呀?袁因半正经半玩笑地应,这不能说,否则我要挨批评的。怕她不高兴又补充,坦白地说我也不知道,体检的医院都是临时决定的!
姐弟相视笑,两人坐到饭桌边,一人开一瓶啤酒,边吃边聊,算是小庆祝一番。安信平时一人住,丈夫远在外地的海滨城市部队里服役,要休假才能聚首。安信看着安立那结实的胸脯粗壮的胳膊,满心欢喜,禁不住说,公务员队伍若没有你这样的人才是一种遗憾。安立很自信,本当如此嘛,舍我其谁?
作为当地报纸“百姓生活”栏目的记者,安信正在乡下暗访。某村农民选上村霸当村主任,有的农民说算是不错了,他派人给我送来一箱啤酒。有的反问不选他,这日子还要不要过下去?有的很无奈,村里的“能人”只有他,别人镇不住啊。安信眯缝着眼,目光穿过院外池塘扑腾的一群鸭子,遥望远处一派葱绿的庄稼,谁有勇气打破这平稳有序的日子?农村的民主氛围远未建立起来!
“叽喳、叽喳”清脆的鸟鸣声叫起来,这是安信的手机彩铃,她从挎包里掏出手机,是安立来的电话。
我的体检出问题了,可能会被刷下来。什么?安立传来的消息像晴天霹雳,把安信给震蒙了,她重复问了几遍,你没搞错吧?!
弟弟不知道是谁给他打的电话,这声音好像是位老同志,充满关心带有很多的遗憾。唉,天不遂人愿,你身体查出毛病,不过,公务员考不上没关系,病要悄悄治好,传出去就不好听了。简直是莫名其妙,说得不明不白,安立追问,你是谁?我体检查出什么毛病?对方不答,把电话搁下。这个神秘的电话不会是假的吧?或是姐姐的什么朋友偷偷告知?我身体有问题?不可能!但事关重大,谨慎的安立先是闭目沉思,用敏锐的脑神经搜索自己身体的每一部位,没有任何不适呀。他又细细回顾体检的整个过程,会不会有什么搞错的地方?
招考公务员,身体检查算是一个大项目,考评组照样如临大敌,报考人集中坐车出发,不准带任何通讯工具,例如手机什么的。车直接停在一家医院门口,负责人表情可以说是相当严厉,好像面对的是犯人。他当场宣布纪律:检查时不准跟医生窃窍私语,不准到处乱闯,每个科室都有人监视,走廊还有巡视员,谁违反了立即予以取消资格。然后一人发一份表格,表格上没有姓名,只有一个个编号,等待医生叫唤。
只有验血、验尿不知道结果,其它的比如心电图、胸透、视力等,当场就能看到报告单上的数据和图表,他没有发现自己有什么异常情况。
姐弟俩的父母住在小县城,两老都是小企业的退休工人,安信的记者生涯是靠自己闯出来的,不仅如此,弟弟安立财经大学毕业,也是安信通过关系把他安排到市里一家大型企业工作。本来安立搞财务挺合适,阴差阳错,企业竟让他到宣传部写材料,好在安立一贯关心国家大事,平日爱看书爱思考,笔头也不赖,工作开展得很顺当。但姐姐安信又对他的前途“指点江山”起来,企业如航船在大海中漂泊不定,时而高峰时而低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党政机关不仅社会地位高,收入也稳定,安立啊你快三十岁了,再不抓住青春尾巴更上一层,以后就愈发难发展了。姐姐的话有一定道理,虽然弟弟不是那么想当公务员,却还是欣然领命了。
安信赶回来,立刻约袁因去茶楼见面,袁因婉言谢绝,他说这种时候见面对谁都不好。但,还是给她指出一条路,让她去找组织部的李木石,安立报考市委宣传部宣传科,党群口这块地由他经营。
见到李木石第一眼,安信就没有留下好印象,此人长得瘦小,皮肤黝黑,乡味十足。其实安信并不讨厌乡下人,真正的乡下人朴实厚道,人易亲近,而这人的土味,好像是城市文明熏陶的火候不够就出炉,不伦不类的那种土,哦,不对,应该说是与生俱来属于气质上猥琐、狭隘的那种土。果然,他见安信抬起下巴居高临下发问,你,有什么事?安信官见多了,一位科长的神气她看不上眼,但想想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便十分温婉地说,我弟弟安立笔试和面试都是第一名,听说体检有问题,您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李木石声音不那么好听,你弟弟自己为什么不来?安信仍旧面带微笑说,对不起,他今天要给领导赶材料,托我来问问。李科长忽然发现了什么,声调提高了八度,有点气急败坏的样子,哪个人告诉你的他身体有问题?是谁走漏消息?安信一时语塞,支支吾吾,但很快转移问话的方向,请问如果体检不合格,你们会在公示前通知考生吗?李科长答,没有这个必要!安信口气带有质问,考生应该有知情权吧?知情?李木石嘲讽道,知情对你们有什么好处?社会上的人知道对你们又有什么好处?安信不解不服,耸耸肩斜歪头睥睨着他,李木石看她这般模样更不舒服,大声说,性病!光荣的事吗?要公布吗?……什么,性病?不会的!安信被雷击似的一下僵住。她知道弟弟生活作风一贯严谨,并且新婚才几个月。会不会被别人搞了鬼?或者真被谁传染上,比如妻子?
记者都喜欢刨根问底,安信的个性更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她一脸的不相信,给我看看体检报告单,好吗?李木石不屑地说,给你看?你还没有这个资格!安信这人漂亮活泼,平日很招人喜欢,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不买她账的人,她冒火了,几乎是嚷起来,你这是什么态度,公务员就是这样对待上门群众的?李木石小眼睛射出厌恶的光,你是群众?你能代表群众?出去出去,我没有空跟你吵。安信毫不退让,这是组织部党群科,并不是你的家,我为什么要出去?在机关单位吵闹是很丢面子的,李木石推开椅子,气咻咻地说,你不走,我走!
李木石出去,安信茫然不知所措,李木石隔壁桌的一位年轻人放下笔站起来,他说,我认识你,你是报社的安记者,我很爱看你的文章。安信转眼一看,是一位面目清秀、身材挺拔的小伙子,仿佛有阵柔风从心田吹过,她感觉好受了些。他用嘴呶了呶李木石桌上的文件夹,告诉安立的体检材料就在里头,又做出要上厕所的样子,说一会儿就回来。世上还是有好人的,安信一边想一边迅速打开文件夹,弟弟的体检报告豁然出现在最上头。
她一张张翻看,看到安立的血验单上出现“RPR(+-)”符号时目光一下打住了,脑海呈现那么一幕场景。那天,有位年轻的女性来到报社反映,也拿出这样一张报告单也有这样的符号,愤恨地指责某家医院认定她是疑似梅毒,让她花很多钱打针吃药,不仅倾家所有,还弄得夫妻反目,谣言四起。经一段时间的治疗,几乎连床都下不了,是针、药所致的,医生再诊断说更加严重了,让她把丈夫也叫来治疗。丈夫不信邪,跑到其它医院检查没一点事儿,受启发她也去别的医院看,医生判定根本没有什么性病。她说那家医院是欺诈骗钱,要求媒体予以曝光。安信还真的去了那家医院调查,医生说再检查没问题是医院治疗好的,病人属无理取闹,后这事只好作罢了。正呆想着,办公室的帅小伙子回来了,安信急忙合上文件夹。小伙子说不管是什么事都用不着发愁,现在的科学很先进的,什么病都能够冶好。安信心里布满阴霾,这事不仅关系到弟弟的命运,还直接影响到弟弟的声誉,你看这清清爽爽的小伙子都相信了,她咬住嘴唇暗下决心,一定要把事情弄得水落石出。
安信和安立偷偷来到一家部队医院,两人坐在走廊椅子上等待结果。姐姐的脸忧郁着,又问,说实话,你身体到底有没有不适?弟弟坚决地说,没有。姐姐又问,你老婆身体怎样?弟弟皱了皱眉头,不情愿地说,她很纯洁,连洗脚屋、按摩店是怎么回事都不知道。两人沉默。一会儿,弟弟冒出一句,姐,你要相信我!姐姐的心弦“铮”地痛了一下。
安信抢先到化验室的窗口拿出化验单,低头一看,化验单上呈(-)样,正常!她扬起单子,激动地大叫安立。
“真理”在握,安信信心十足,那位到报社控诉的女子经过治疗,而弟弟一片药也没吃过,他们还能说什么?安立做事慎重,建议再到另一家医院看看,他们去了,结果仍是正常!避什么嫌,谁叫袁因当的是人事局考录科长,尽管安信知道他喜好“锦上添花”,不喜欢“雪中送炭”,还是带着弟弟去人事局找他。
袁因不在自己的办公室,安信一间一间看过去,都未发现他的影子。在走廊的尽头看到悬挂着“局长”牌子的房间,门是半闭着,她便不管不顾推门进去。
哟,“名妓”(名记)来了,欢迎欢迎!局长热情地让坐倒茶。安信快人快语,局长啊,你们组织的几次人才交流会很热闹,特别是企事业招工那块,老百姓反映很好,真正是为民办实事的呀。局长开心地笑,我们宣传报道跟不上,你要帮我们多写写。安信点头不迭,一定的一定的。随即安信的嘴抹了蜜似的,甜甜地说,局长啊,好多女孩子都暗恋着你,你身材魁梧气质儒雅,当领导的有你这般模样的人实在不多。局长更加高兴,顺手抹了抹头发,挺直了身体,用玩笑的口气说,不会是你暗恋我吧?安信一怔,说奉承话套局长,套到自己头上了,脸微红,赶紧又委屈又焦急地向局长诉说起弟弟的遭遇。没关系,组织部的小李曾是我的部下,局长安慰着她。然后拿起电话便打,小李啊,最近工作忙吗?有件事你要再安排一下,记者安信的弟弟体检出问题,人家有疑义嘛,你们要公平公正办事。安信十分感激他的义举,紧紧握住他的手。
弟弟安立最不喜欢求人、麻烦人,一直站在门外等待,假装在专心看宣传栏里的文章。
果然,李木石约安立第二天上午9点到市委门口坐车,安信自然也去了。小车开了一阵子,停下,安立下车一看,还是最初体检的那家医院。李木石直奔医务主任室,他们尾随着。每个人的体检报告最终都要经过医务主任签字才能生效,安立那份自然不例外。医务主任看着姐弟俩再三强调院方不会出差错,见安信和安立不肯相信,提议大家一道去化验室看看。护士取出安立那份代号为“14”的血液,李木石吩咐当大家面再重新化验一下。安信和安立齐声抗议,而要求重新抽血取样。安信说,这份血样会不会搞错?安立说,血在我的血管里存着,难道不会比其它什么更为真实?李木石冷冷地说,我们只认定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体检的人在有效组织的监督下,所查的检验结果,知道吗?这就是纪律!也叫做公平公正!安信不会被唬住,你唱高调我也高腔来对付,你这是教条主义,你这种做法从根本上违背招考公务员的精神,也违背实事求是的精神,为什么没有胆量再抽一次血,向上级提供更真实的鉴定?气氛剑拔驽张,医务主任看似和事佬,其实偏向李木石一边,说,别争了,你们姐弟俩不相信我们医院,可以到后面楼的政府机构——疾控中心去检验。李木石点头,对护士说,把原样拿给我。什么,拿原样去?那还有什么意思?姐弟俩都不同意。李木石说,你们一起去看个明白,如果不去,说明你们不配合我们组织工作,是你们自己放弃复检的机会。姐弟俩只好先跟去再说。结果,自然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安信不屈不挠,独自去了性病专科医院咨询医生,还到书店购买有关性病的书回家研究。她了解到化验单有“RPR(+-)”只是梅毒的筛查试验,未经过医生诊断,未做进一步检查,不能确定就是梅毒(梅毒确诊试验符号是TPPA(+))。血样有时出现阳性,有时又显正常,原因很复杂,比如人体免疫力的变化,比如有的医院标准值的不同等等。安信越来越觉得断定弟弟有性病是错误的,她不能就此善罢甘休。
回到家里,躺在沙发上,手抱着头眼望天花板,每逢遇到什么重大的事或者写什么大文章,她习惯这样躺下静静思考。真料不到弟弟考公务员会出现这样窝心的事,如果是笔试或面试不行,属于自家水平不够,也就心甘情愿认了,而目前是最被忽视最被认为不会出问题的身体出了问题,并且说成是难言之隐,而且大有遭人陷害之势,怎么办?要活动活动,对于老百姓来说活动无非就是请客送礼,也许人家并不在乎你的一顿饭或一点东西,重要的是咱们要表明一种态度,求你了,一辈子谢你了,如今不论做什么事都要疏通关系,都要感情投资,否则,人家干嘛要帮助你?如果你以为那是公事公办或顺理成章,那你就是地道的时代落伍者。现在不论做什么事,都是僧多粥少,你不巴结,自然要被会巴结的人给踹了下去。那么,弟弟这件事请客送礼的目标是谁?具体经办人李木石当然是关键人物了,很奇怪,他跟自家无冤无仇,怎么会用那种态度对待咱们,是太“马列”?还是个性如此?还是心怀鬼胎有意过不去?不管怎样,咱还是来个“先礼后兵”吧。接着她又想,请吃饭显然太张扬,人家未必肯光临,送礼即表达了诚意又神不知鬼不觉的。但,送什么礼合适呢?她颇费思量。烟酒之类,目标大而俗气,万一碰上假冒伪劣,人家反而记恨起来,以为你搪塞他骗他。送手机?当今倒很流行送这个,然而买什么款式,价格上会不会上当受骗,唉哟,太麻烦了。想着想着,安信忽地跳起来,冲进卧室打开床头柜,柜里有一个精美的小盒子,她款款打开,两枚金灿灿的戒子即映亮眸子,这是结婚时娘家和婆家各送的一枚。她取出妈妈的那枚欣赏起来,戒面嵌有椭圆形的红宝石,她一直非常喜爱。忍不住抚摸了一番,还用嘴唇碰了碰,不是因为要办事,哪里舍得拿出来,这戒子不仅精致还是自己一生的纪念物啊。很快她又安慰自己,戒子可以再买,而弟弟的机会转瞬即失,为了弟弟不仅自己要竭尽全力,即使是母亲知道也是迫不及待要奉献的,说不定她又会省吃俭用再买一枚补偿给女儿。当然,她不会告诉母亲的,免得老同志们又要感叹世态炎凉了,她小心翼翼拿起戒子套进塑料袋,放入挎包里。
李木石的家在哪里呢?这当然难不倒当记者的。她打电话给“114”问他家的电话,李木石毕竟还是普通人未搞保密措施,她又称自己刚从外地来,请问这电话在哪个路段,也许安信的声音特别亲切温柔,“114”小姐很轻易地说出他所在的生活小区。打的过去,下车询问门卫,并掏出记者证让门卫看,门卫很详细地告诉她是哪栋楼那支楼梯哪个房号。
求人办事送礼,送一个相互都不喜欢的人,安信觉得心里有些别扭并虚脱脱的,伸手按门铃时,食指竟微微地颤抖。
门开了三分之一,一位跟李木石年纪相仿的女人斜过脸,这应该是李木石的妻子吧。安信不等发问赶紧说自己是李木石的熟人,有事找他一下。他妻子看她长相及气质不同一般,不会是坏人俗人就让过了身。不请自坐,安信打量起室内来。这家里陈设简单沉重,厚实的黑红木头沙发雕花刻叶,餐厅同样黑红的大圆桌可以坐下十来人,桌沿一圈嵌着厚厚的木花边。他的妻子一直盯住安信看,安信朝她谦和地微笑。她说,我好像见过你。安信答,我的脸庞大众化,有人说我像这个有人又说像那个,可能是某类面孔的代表作吧。她继续发问,你是干什么工作的?安信回答,在报社做记者。看她眼睛不时往卫生间瞟,便明白李木石在那里头无疑了。
李木石猛然见到安信,表情极其不自然,本想含笑,毕竟来的都是客,又想肯定是为她弟弟的事找麻烦来了,又严肃起脸。反而是安信站起来热情地打招呼,说,李科长打搅您了,很忙吧?李木石只好嗯、嗯应付着。毕竟话不投机,安信赶忙说明来意,恳求重新给弟弟安立抽血样做检查。说到正题,李木石可以打官腔了,他说,公务员招考有规章制度,谁也不敢乱来,况且自己是一位工作人员起不了什么关键作用,上头还有整个领导班子哪。安信耐着性子,请他向上面反映,帮助说说好话,她将牢记在心永远感激。李木石下逐客令了,你的情况我知道,好吧就这样。安信不动,李木石应付地说,我看情况再说吧。她只好知趣地起身告辞,在靠近他身边的时候,忽地塞件东西到他手中。
他下意识地接住,然后摊开手掌一看,透过塑料小袋看见是枚嵌着红宝石金光灿灿的戒子,眼光一亮,不自觉斜眼看妻子,他妻子连忙低下头装着什么也没看见。他把手指握紧了。安信逃也似地打开房门,然后低下头赶紧穿鞋子走人。
忽然,李木石的声音在头顶上炸开,我不是那种人,你把东西拿回去,我最讨厌人家搞这一套!安信回过头,戒子扔在她身上,她措手不及,戒子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房门嘣一声在她鼻子前头关住了。
魂不守舍回到家里,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五味陈杂,思絮万千,一夜难眠。李木石不就是组织部里的人吗?我要找管你组织部的最高长官!
市委王副书记很难找,坚持不懈地找,终于在第四次登门时见到他。可惜办公室里另坐了一个人,后来才知道这人就是组织部的副部长。他坐在王副书记对面的藤椅上,安信坐在侧面的茶几边。王副书记问,有什么事吗?安信不回答,一直看着副部长,那眼神分明在说请你出去一下好吗,让我单独向书记汇报情况。这位老先生偏偏不走,似乎有心要听听你安信说些什么。王副书记又问一声,什么事,说吧,一会儿我要出去。不得已安信道出弟弟安立报考公务员在体检上出了问题,她感到十分的怀疑,恳请领导予以调查解决。王副书记静静地听,脸上没有一点表情,然后用公事公办的口气说,你们要相信组织嘛,这考录公务员有严格的人事制度和专门的办事程序,应该是不会出差错的。安信想争辩又觉得跟领导顶撞不好,欲言又止,也许是王副书记看她可怜见儿的,才温和地说,好吧,我了解一下情况。安信恭敬地鞠一个躬要走,抬眼看那位副部长,他薄薄的嘴唇撇成八字正阴阴地冷笑,安信心里起了个疙瘩,我跟你无怨无仇的,干嘛显得那么不友好?
已是秋日,安信走出书记楼,天空一派灰蒙,林阴道上几只树叶正摇摇晃晃地飘落,低头看路,地上的落叶有枯黄的,有半青半黄的,三三两两似聚似散,像一只只绝望的眼睛,她的心情如天地一般非常的忧郁。
一筹莫展回到报社办公室,弟弟安立正背对着门手捂鼠标在电脑上玩着棋子,感觉是姐姐的身影罩过来,安立回过头甜甜叫了声,姐!似有柔柔的暖暖的春风抚过心灵,安信好生感动,多么阳光多么朝气蓬勃的弟弟,可那些王八羔子偏偏要陷害他,叫人如何吞得下这口气。安立起身让坐,姐姐按了按他的肩头让他坐下,自己倚在桌子边。姐,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的录用通知书来了。什么?安信扬起眉毛睁大眼睛看他,是我的同学介绍我去姐夫那座海滨城市,到上市公司永发集团做会计,月薪很高的。是吗?安信眼里愁云一扫,炯炯发亮起来,那真是太棒了!安立啊,晚上你请客,咱们去吃麦当劳。那是自然的,弟弟笑得很灿烂,你弟媳正巧出差去,我本想到你那儿蹭饭吃啊。安信问,你那娇娇女对你的出路有什么看法?安立知道指的是他年轻的老婆,便答,她能说什么,刚走向社会还嫩得很呢。
毕竟胳膊拧不过大腿,个人无奈于组织,有什么法子,算了,不当公务员咱就不当吧,安信的心逐渐平复。这天,报社领导告诉她,曾经暗暗采访的那篇村民如何选举村主任的内参文章,上头有人打过招呼,不宜刊登了,主要是不能给市里造成负面影响,这会带来很大的麻烦。安信很平静,不登就不登,社会上不公平的现象还少吗?再说上层那些头头脑脑们社会责任肯定要比自己这个小记者重得多,他们都无所谓,咱还瞎操什么心?报社领导蛮以为她会满怀正义感抨击一番时事,哪晓得她淡淡一笑转身走了,这小女子成熟多了。
安信坐在小面馆里,等着端上一碗兰州拉面,“叽喳、叽喳”鸟叫声响起来,是弟弟安立焦急的声音。姐姐,招考公务员领导小组的人通知我,半个小时后赶到火车站,我问有什么事,他们说到时候你就知道,我又问要带什么东西,他们说什么都不要带……安信打断他的话,我马上去车站。弟弟更加焦急,你不能来,他们交代千万保密,否则后果自负。姐啊,我真不想去,咱不当公务员不行吗?安信想都未想,冲口说,你一定要去,身正不怕影子歪,咱们要让上下左右的人明白咱们是清清白白的人!
安信看看时间,正好12点半有一趟火车去省城,怎么回事?是李木石良心发现?还是有什么人出来打抱不平?忍不住按手机号码给袁因打电话。
你这小女子胆子真大,找到市委领导那里去了?当组织部向领导小组汇报录用情况时,分管的王副书记开口,仅凭一张化验单说明不了问题,医生没有下结论,人家家属也不认账,同志们,我们做工作要慎重,要让人心服口服啊。人事局局长趁机说,安立笔试面试都得第一名,别可惜了人才,我看再落实一下吧?袁因在电话里强调如果复检不出问题,安立当公务员是迟早的事啦。安信高兴地说看来世上还是好人多哪。袁因说你要知道那是当领导的水平高。
结果一切正常。姐弟热烈地讨论是去海滨城市还是留下来当公务员,一起给父母打电话征求意见。不用说父母对企业彻底失望了,咬住青山不放松,千交代万交代尽早加入公务员队伍。抱住铁饭碗有多好啊,不愁工资发不出来,况且咱安立这孩子聪明能干,当官肯定前途似锦,以后啊,处处受人尊重办事再不要低声下气求人了。安立说,这是老一代人的思想,不一定正确。最后还是安信一锤定音,我看先当干部吧,如若不好再辞职出来,有本事的人想去企业还不是极其容易的事。
安信接受报社任务去参加市政府召开的一个会议。走进会议室,一眼瞧见人事局局长坐在那里,安信上前笑嘻嘻拍一下局长的肩膀,局长回过头看见是安信脸上笑成一朵花,哇,我们的名“妓”来了。安信说,你是一个好人,我谢谢你啦。局长随即收敛起笑容表情格外凝重起来,你弟弟那么优秀的人才,可惜了。安信依然挂着笑,你说他的身体吧,他去复检了,一点问题都没有。局长凑过头去,更加贴己更加神秘地说,上午刚刚开过会,组织部特地交了份报告,说你弟弟仍有问题,现在是第三名一位女的上,第二名早就自动放弃了。胡说八道,我弟弟根本没问题,是有人陷害他!安信听局长说先是吃了一惊,接着怒火从心底窜出。安信下意识抓起桌上的材料,扭头跑了出去。
狂跑很长一段路,冲回家里,她摊开纸拔出笔刷刷地写起告状信来。这些人也太恶毒了,说弟弟安立体检不合格哪怕说得了肝炎也好听些,偏偏要说得了性病疑似梅毒,简直是拿别人的名声开玩笑,孰不可忍的还有无视联合调查组的调查结果,竟欺骗起上头的领导,她要向市委、省委组织部报告真实情况!写着停住了笔,现在人们动辄就讲证据,没有证据谁会相信你?与弟弟安立一起去其它医院的化验单在身边,而联合组去省城的那份更能说明问题,对,要想办法弄来那份报告。
她重新回到政府会议室,在后排坐了十来分钟,实在坐不住,终下决心走到人事局局长的身边。她轻声请求他到门口说一句话,局长无声跟了出来。她恳请他帮助,了解一下那份省城的化验单究竟在哪里。也许局长不知道安信与袁因是同学,他立马打电话给袁因,说,我们的美女记者要了解公务员考录的事,你要全力支持才是。
很快,安信来到人事局,袁因向她解释,我不是不跟你通风报信,联合组带安立去检查我知道,但回来的结果我没过问,组织部那边有人去,主要是由他们向上汇报情况。上午领导小组研究决定把安立的名字删去,我确实吃了一惊,这不,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呀。安信说,得得得,你敢给我通风报信?就不怕引火烧身,被人见怪吗?今天可是局长交代的,你得帮我找那位去省城的同志问一问情况。袁因站在门口朝走廊那边叫了几声,一位同志答应着来到办公室。
他证实了安立身体根本没有问题,并说那张化验单就在自己办公室的抽屉里,安信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却平静地说要过去亲眼看一看。当他从抽屉里拿出单子,安信一把抢了过来,然后立刻奔出门去。那同志在后面大叫,不能拿走。袁因追上了安信,她对他说,让我复印一张马上送上来。袁因想了想点头了,并指点,你首要的任务是先找领导,我们正在打印全体录用人员名单,再迟我们就要张榜公示了。
证据在手,不得迟疑,安信去找组织部长,部长不在办公室,门关得紧紧的。找人打听,被告知如若有关人事的工作可找分管的副部长。副部长年龄较大,正端坐着,闭目沉思。安信一见,不正是那位在市委王副书记那儿,对她没好脸色看的人吗?他听见动静张开眼,看到是安信进来,顿时怒发冲冠,喝道,你找我干什么?你不是会通天吗?哼,通天有什么用,照样上不去。没头没脑遭喝斥,安信有些莫名其妙,我从来没有得罪过他,何以发这么大火?极力控制好情绪,安信说,您指的是我弟弟安立体检的事吧?多次复检都没有问题,我恳切希望领导能够公平公正。副部长更恼火,连侮辱人的话都说出来,你怎么这样固执,你弟弟得了性病,你还到处张扬,竟连弟弟的脸面都不要,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你这种女人。似乎触到自己的软肋,安信跳了起来,你造遥你污蔑,我弟弟根本没有病,是你们陷害他!副部长猛地拍下桌子,这是机关大楼,不是你胡闹的地方!安信嚷,是你们胡闹还是我胡闹?副部长站起来走到安信身边,用手掌推着她的肩头是送她出去的意思,我马上要退休了,哪有精神跟你闹?安信回眸怒眼圆睁,我绝不会罢休的。副部长说,我要退休了还怕什么?安信断定,这人跟李木石是一个狼窝里的,连言词举止都差不多,联想起弟弟安立曾接到匿名电话,搞不好就是这老头子所为。
经过李木石办公室,斜眼一看他正在低头翻阅着什么文件,这个混蛋,肯定听见她在争吵,可他一副稳如磐石的样子,就连听见她的脚步声连眼皮都懒得抬一抬,他的内心一定充满轻视甚至嘲笑,你竟有胆量跟组织斗,你斗得过吗?
五楼走道的尽头是会议室,市委王副书记正在开会,她站在门口等候着。有秘书之类见状,极力劝她离开,她凄楚地笑着,不肯移半寸步子。天渐渐黑了,会议室的灯更亮了,腿站酸了,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唤,她仍旧在一边等待。她想,当领导的受得了饿,我为什么不能?
会终于散了,王副书记出来,他看见她好像没看见一样,她不管,跟在他后面跟进了办公室。
什么事?副书记照样一脸严肃,安信把几张化验单摊在桌上,手指着联合组的那张说,我弟弟没病,不相信你可以去问搞调查的那些人。
王副书记凹陷的眼睛深深地看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化验单,转身从后面书橱一个格子里拿出文件夹,翻开找到组织部李木石亲笔写的那份报告,一页一页飞快翻动。岂有此理,竟敢欺骗组织,简直就是“小吏大权”!副书记握起的拳头敲在那份报告上。她听到王副书记在电话里厉声说,公务员录用的名单全部停发!忍不住泪水流出来,晶亮地挂在脸颊上。
市里为准公务员安立体检的事,特地成立了专案组,这次更加慎重更加神秘。安立正在上班,忽然被人悄悄带进小轿车,车一直开到邻市的一家医院,抽过血后,把安立带到一家招待所有专人陪伴,另两人拿到结果后赶过来,一起坐上小车返回。
公务员录用名单公布了,有安立的名字。
一天,姐姐安信去宣传部办事,在办公大楼的门前,一眼看见那位村霸村主任正跟李木石窃窍私语着,安信很惊讶,他俩怎么认识?从他们身边走过时,听见村霸恶狠狠说,这鸡,又去找哪个相好的领导了?李木石说,别理她,翻不了大浪的。
安信径直走到组织部去,帅小伙站起身热情地让坐。安信来到窗口,指着下面的人问,他俩怎么认识?帅小伙低头一看说,听讲村主任是李木石的堂哥呢。帅小伙刚提拔当上科长,他告诉安信,李木石调换岗位到纪委当科长去了,她弟弟安立体检的事,领导专门找李木石谈过话,他说组织部副部长的侄女考上第三名,他是按顶头上司的布置去做,作为部下只有服从领导,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反正副部长退休了,这件事就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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