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个家

阿拉旦·淖尔

风带着尖利的喊声吹过祁连山吹过草原,带着寒冷和冰凉一阵阵从我脸上刮过,远天边的云彩像一团一团红色的血球向西慢慢移动。八个家此刻映照在夕阳的光辉里,在天的西边燃烧成一颗金色的火球。
我坐在家乡——八个家的牧场上,坐在离我家帐篷羊圈最近的山梁上,看着西边血红的晚霞映照在向西直向天空高高升起的山尖上。此刻,晚霞的金光像一块一块柔软的绸缎带着金黄披在羊群身上,每一只羊背上都背着晚霞的金色。我看着一只只啃草的羊,心灵里一次次流淌过大地的声音!大地又一次地进入了我的身体和心灵。我用眼睛再次去亲吻大地时,我的身体里又一次流出了泪水,我又一次感受到了大地的重量和她给予我们人类的生存和消亡……这一刻,我宁肯自己化作雪峰和草地,同日月每一次大地的战栗相交融合,用化作大地的身体去体会大地的重量人类的幸福和苦难!
八个家是我的出生的土地,她的心脏里有我的声音,出生的声音和今天的声音,过去的影子和现在的影子都印在她的心里。八个家天空的颜色、气温的高低、青草的黄绿都一季一季一粒一粒种进我身体,像她熟悉我一样她的节气长在了我心里。看着八个家的山、阳光和土地,我的心就会踏实下来,童年美好的回忆不断从我心里往外燃烧。那时每当黄昏来临,我都会像今天一样坐在山岗上遥望夕阳,感受来自心灵深处来自远方的无声无息的很有力的一种东西。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呢我说不准确,仿佛夕阳里有一种声音在对我说话,我的心灵和心性正在去感受着这种声音并同它接合。
我喜欢黄昏,喜欢夕阳西下,夕阳染红大地放射的光芒,看着夕阳,看着晚霞,我的心灵里会放出一团一团美丽的梦……
小时候阿妈总会对我说天上有神仙,我们人不能随便对着天空说脏话扔脏东西。我的阿妈是一个没有文化、思想很传统的家庭妇女,从她的阿娜和母亲身上保留了生生不息的宗教文化,她从小就跟着她的母亲念经文做祈祷,我出生后阿妈给我传授最多的知识就是人应该有信仰,人应该尊重大地,敬畏大地。阿妈说天上有神,地上也有神。我们人要按规律行事。阿妈说我们人的生存包括我们人的命都是天给的,我们没有理由不敬畏天地。我明白阿妈说天上有神仙,神仙的眼睛会看见我们地上人所做的事情。阿妈传授的敬畏天地、敬畏生命、要有信仰的理念深深种进了我心里。在很长一段时间,我因受阿妈心灵精神的影响,不敢随便在地上大小便。其实草原上人烟稀少,除了牛羊,大小便也没人看见,但是我的阿妈就是给我们制定了一个大小便的地方,在我家帐篷后面那座不远的山梁那一边。还有,她不让血看见太阳。阿妈传授的这些我至今都认为是一种美德,是一种心灵的气质和美好。这种美好与高尚一直鞭策着我的生活和成长。多年来,不管我行走在哪里,都没有忘记阿妈朴素的原始的大气的教育。
不知为什么,只要我坐在山岗上,坐在八个家我牧羊的草地上,回想最多的就是我的阿妈,她的声音、她的影子都不断从我眼前出现。现在离阿妈去世已经好多年了,每一次回来我都会静静地坐在山头回忆阿妈,我甚至害怕风和飞过的鸟打破我的回忆。我把这种无声而漫长的回忆作为我每一次回来的一种享受和心灵对话!看着原野,看着眼前每一棵青草,看着我还没出嫁时我们一家人修的羊圈,我的情绪思维就会冻结。陈旧的泥石墙上、木头栏杆上,有我家死去的四个亲人的手印。在修这间羊棚时,区上给了我们很大的支持,让每一家牧民家都翻修羊棚,以保证冬天羊的健康。我家的羊圈棚修修补补不知过了多少年代。现在政府支持大修整,牧民们能不高兴吗?建羊棚时父亲组织了驮水人员,那一月多我们又累又辛苦,背石头,驮木料,在高低不平的草原上建房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尽管这样,我们家还是在原来的基础上建起了露天和室内两用的大羊棚。黑帐篷旁边又建起了一座小小的土房,冬天我们就可以住在四面挡风的屋里了。这座在草原上建起的小屋成为八个家我们家历史上的一个建筑物和一种历史。今天放牧的弟弟还住着它,父母早就去世了,我也早就离家走了,这座小屋却坚硬地扎在这里留着亲人们的影子、声音和记忆。那时候,我看这座小屋时感觉它很大很结实,现在我每回来一次都感觉它在缩小,越来越陈旧破落了。弟弟说他每年不断地修补它,去年他还买了三百多块钱的油毛毡铺在房顶上防漏雨,尽管这样,它的身体看上去已经残骸淋漓,印满了岁月的伤痕。望着草原上这间粘满牛粪的小屋,我满眼忧伤,心灵里盛满了苦难和忧愁。
人类是在苦难和幸福中并存着生长的,有多少苦难就有多少幸福!
我眼前不时掠过我现在定居的城市兰州街上那一座座红砖青瓦的小铁皮房和国外风格的高楼大厦。整整一个下午,坐在山顶我沉闷得发慌,没有语言而又有语言,没有声音而又有声音。大地上生存几亿人,每一个人的生存都不一样。我在城市里的朋友就问过我,问我住在帐篷里好不好,问我羊下羊羔有没有血和声音。我回答得很无奈,不是我们想不想住帐篷,这是一个民族的环境生存和必须这样走的问题。我去世的姐姐她除了这座山没有见过火车,公交车也没见过,她的生存和死亡留在她心灵里的只有草原和牛羊。养育人类的土地安排的人的生活却各有方式。
我想对弟弟说把这间土房再改造一下,但我又说不出,弟弟的生活目前还困难,再说从山下运料也太不现实太不容易了。
一片云羊皮一样挡住了太阳,天暗了下来,像水晃动了几下,随后草原又一片明亮。我走下山梁向“家”走去。如果阿妈活着,这会儿我们的烟囱里早就冒青烟了,阿妈活着家里的火几乎不灭,火炉上奶茶也几乎不断。阿妈走了,屋子空了,弟弟每次放牧回来才生火做饭,我们的牧场上因没有炊烟而少了许多生机和活跃。我带着阿妈的思念、亲人的回忆走进我们的家去生火做饭。昨天我和弟弟去松树林里背来几捆干柴、几袋子干牛粪。弟弟家今年没有晒上多少肉干。其实,自从父母去世后,我们家肉干就已经很少了,我在每一次回来时都因想念去世的父母而流泪,都会怀念以前和亲人们一起的生活而失眠。自从父母去世后,我的心灵里一直有着一种悲泣感,一种没人疼没人爱的凄凉。尽管每次回来弟弟都宰羊,亲人们都在一起团聚,但也消除不了我内心的悲哀,那种对父母的眷恋、依赖以及心灵无拘无束的对白那种感觉再也找不到了。母爱是世界上最无私的至高的大爱。
夜,静静的,像水一样流淌,大地静静的,像音乐一样缠绵。八个家笼罩在漆黑的夜色里。草原一片静谧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的夜,盖住了大地盖住了人间所有的语言!
我和弟弟在微弱的煤油灯下交谈,我们盖着被子盘腿坐在炕上,喝着弟弟泡的茸血酒交谈。石板炕烧得很烫,我们坐着说着谈着我们的过去和现在,说着牧场上去世的某一个老人和年轻人,说着我们草场的退化和牛羊的生存。弟弟突然翻起了炕上的羊毛沙毡让我看,沙毡的中间黄黄的有一个圈,被火烧掉了一大块。弟弟说你看,这块毡还是那年你烧掉的。沙毡的中间黄黄的一个大洞,可是我怎么就想不起来呢!弟弟说你一次吃了十二个洋芋。一说洋芋我一下子想起来了。那还是我没结婚前,也是冬天,山下来驮羊粪的人送给我们一袋洋芋,我天天烧着吃,把炕烧得滚烫,每天都往炕洞里煨两袋子羊粪,羊粪烧红时把洋芋埋进去,我只顾了吃烧得黄亮的洋芋,结果把炕上的沙毡烧着了。看着这块烧得发黄的毡我和弟弟都笑了,笑成了泪人。这块烧破的沙毡使我记起了那是一个下大雪的下午,那天我共烧了二十四个洋芋,我一个人吃了十二个。那时候我吃饭真厉害,早上能吃四个酥油捏的大糌粑,能喝一茶壶奶茶。我的弟弟牧场上的同伴给他起的外号叫半缸,一百斤桶里的水他能喝掉一半。弟弟喝茶就是厉害。我兰州的朋友亲眼目睹了他喝茶的功力,我的朋友吃惊地说;阿拉旦你们一家人喝茶我算是开眼界了。朋友说满满一锅茶她都看惊呆了,却没够我们喝,煮来第二锅茶又被喝干了。朋友叫我的弟弟去参加吉尼斯世界纪录。
这天晚上,我和弟弟喝了一斤多白酒,说着许多话,到最后我只剩下眼泪了。我们说着哭着,弟弟说我现在越来越像小孩子爱流泪了。弟弟说我越来越像去世的母亲了。岁月沧桑,时光匆匆,他哪里懂得我心里的苦难。在每一次回来,看着他,看着没有太大变化的亲人牧民们,我的心都很涩很疼,有着说不出的难过。我虽然到了城里,可是我没有力量帮助他们。有时面对他们纯洁的眼睛,我难过得脸红。他们纯朴的没有任何虚假的眼睛镜子一样照在我心里,我能不哭泣吗!
那天夜里,我和弟弟没有睡觉,我流了很多泪说了很多话,即使这样也消除不了我内心的伤痕和隐痛!命运注定我是一个离不开草原离不开忧伤的女人……
我又一次去了火葬姐姐的墓地,父母的碑静静地立在寒风里,芨芨草像山羊的胡须在风中晃动,仿佛整个八个家都在凄风里晃动。我向父母、姐姐献上野花,默默坐在他们身边,没有语言没有声音,只有无边的风和鸟鸣声抚摸着这片土地,我把内心的语言撒向父母,撒向我出生的八个家的天空和土地。墓地上干干净净,除了青草,连火烧的黑色泥土都被时间和风吹化了。我家的这块墓地,我两次目睹了亲人的火葬,那是一种怎样的撕心裂肺的疼痛,只有亲眼目睹了死亡的人才能体会到那种滋味。那两次使我明白了一个人的成长和消失是那么的匆忙,那么的经不住考验。在那一团团烈火燃起来的时候,我的心里淌的已经不再是泪水。人再大的能耐也比不上天的旨意!这块故土的大地上留下了我太多的悲伤和亲人的苦难。尽管这样,我们依旧紧紧守着我们的土地、牛羊,与日月并存。
多年前我放牧时,就是在这顶黑色的帐篷里,我用一个下午和晚上读完了不很厚的一本小说,书名叫《冯香罗》。那时,我还没有出过山,没有离开过八个家,我的世界是羊群、太阳、草原和星星。那本书说的是宫廷里的事情,说的是皇帝为了得子找来宫外的女子生孩子,等孩子生下后,宫里的人用木板把那已经做了母亲的女人放进胭脂花粉漂满河面的那条河水运出了宫,皇宫里只留下她生下的那个男孩,这个生了孩子的女人却跟宫廷没一点关系了。这本书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想起来就难受。我一直在想那个后来做了皇帝的男孩有没有去找他的母亲?也就是在我的阿妈去世时我又一次想起了那本书和牧场上的那一夜。多少年过去了,想起那一夜就像昨天还在眼前。只要和弟弟谈起多年前,就有说不完的话。弟弟说那时候你看书经常把晒干的牛粪让雨淋湿。那时候我和弟弟经常吵架,经常被烟呛得流眼泪。也是从那时候起,我开始寻找阅读文学书籍。我永远忘不掉我在八个家一边放羊一边读书的那些岁月。我永远忘不掉我读的第一本书书名叫《简爱》,然后是《月亮宝石》《穷人富人》。就是这些伟大的优秀的作品一张张一页页打开了我的心灵和思想,打开了我今天对文学的热爱和执著。
想起那些年又难受又兴奋,就是从那些书上我知道了除了我们八个家以外外面是一个大千世界!我向春天寻找青草的羊一样在那些文字间忘我地游走,像牛犊啃吃最肥美的水草一样搜寻食物,欢悦成长。有时我的手都冻疼了就是不想放下书。每天早晨起来,鼻孔里都黑乎乎的,被煤油灯熏成两个黑洞洞。
弟弟做的羊肉肠子真好吃,他的手艺接上了父母的手艺。我的上师,给我传经的活佛不让我们杀生。他的汉语现在说得很好,他给我传的经文都是藏语和印度语,他给了我那么多的加持和摸顶,但是每次回去弟弟都要为我杀生,每一次我都对家人说不要杀生,但还是杀了。我给这只为我即将死亡的羊做祈祷和超度时,我真的很难过。上师在我家里住的日子里我跟着吃素,多少年来他一直吃素,而且只吃中午一顿饭。
风像阿妈的语言,没完没了地不时地吹来,八个家在风的声音里厚重而高大,她给予我的依然是温暖、真诚和美丽。
随着我的成长,我越来越明白只有生命是贵重的。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好好生活,在这片富饶的土地上珍惜生命珍惜时光,就像我的八个家每一天都有着灿烂的阳光和明亮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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