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出轨

许 经

这年头最热的就是在网络上开博客。名人凡人一起上，大家各自在网络上免费占个地盘，写啥都可以，只要不违反宪法就好，正所谓“你的地盘你作主”，各领风骚多少年都行。
李小各虽是个凡人，但不甘寂寞，也开了个博客，他把自己发表过的十几篇小说一古脑儿地粘上去，不想一开张点击率竟然还上了榜，男男女女、大大小小的“粉丝”一大串。尤其是有位网名叫“我是风儿你是沙儿”的“粉丝”对李小各小说的精彩点评，让李小各看了十分受用。他们相互留了ＱＱ号，在ＱＱ上加了好友，于是便在ＱＱ里聊得不亦乐乎，彼此都有相见恨晚之感。
聊熟了就想实在些，于是他们便相与打探对方的真实名字、性别、职业、所在地域等资讯。他们都很真诚地抖了底：“我是风儿你是沙儿”的真名叫唐雪，女，江滨县精神病院心理医生。李小各，男，江滨县政府秘书科科员。让两人惊奇的是，在网上聊来聊去原来却都生活在同一座县城。
这难道不是缘分是什么？他们相约见面。
一个周末的晚上，他们在江滨咖啡馆三楼临窗的一个情侣座相见了。唐雪不是长得很好看，但那优雅的气质在这座城里并不多见，多少能给初次见面的男人一点震撼力。而李小各的长相就不敢恭维了，矮矮胖胖的，有点像潘长江，不过浓缩也许就是精华。
临窗的位置能看到江滨城的万家灯火，咖啡厅播放的轻音乐营造了一个浪漫的气氛。他们各自要了一份热咖啡，见李小各往咖啡里放糖，唐雪笑着说：李大作家喜欢甜食？李小各调侃道：官场是个苦海，俺呛了一肚子的苦水，再不吃点甜的岂不成了苦瓜。话题很快转到李小各的小说上。唐雪说：我看了你的那十几篇小说，感觉你写官场的题材最拿手，度也把握得特好。李小各听罢愣住了。唐雪笑着问：我说错了吗？李小各说：不，你的看法怎么跟省里某作家的观点如出一辙，你的鉴赏力让我吃惊。他们聊得很投机，从唐雪那里李小各还听到了—个新名词叫做“情感敏感带”，唐雪说李小各的官场小说为什么会写得那么好，就是因为李小各的“情感敏感带”主要分布在了官场，官场上的是是非非让李小各铭心刻骨、感同身受，灵感的火花不岩浆喷发才怪呢。这话一针见血，是呀，李小各在官场上混了那么久，最郁闷的就是到如今没捞到一官半职。
唐雪的健谈、睿智让李小各痴迷得有点“乐不思蜀”，直到李小各的老婆来了电话，他们才结束了这一夜的热聊。
临分别时，李小各说：我跟老婆共用一台电脑，上ＱＱ聊天的机会并不多，且打字的效率也低，往后能不能再约你出来？比如周末。唐雪笑了笑说：行呀，要是你方便的话。
跟唐雪的见面让李小各亢奋得像个醉汉。回家的路上，李小各的自行车竟然撞到了电线杆上。还好人没摔得怎样，只是自行车撞得不能骑了，李小各只好扛着车回家。
李小各有点“惧内”，平常不敢抽烟，不敢喝酒，晚上更不敢出去。为了周末与唐雪约会，他必须找一个借口。他跟老婆说，最近新调来的一个姓周的副主任喜欢打牌，要他周末上周主任家去玩。考虑到老公的未来前程，李小各的老婆同意了，只是要求不能玩得太迟，晚上１１点之前必须回家。
李小各的老婆在城区一所中学当英语教师，据说是一朵校花。李小各与他老婆的结合，是属于那种男才女貌型的组合，正是老婆模样不错这个原因，才导致了李小各有点“惧内”。当初李小各娶到他老婆时曾暗暗发誓：怀拥如此貌美的婆娘，要是再去想别的女人，就是狗娘养的。可认识了唐雪后，李小各想到原先的誓言，便无奈地叹了口气：咳，顾不上啦，狗娘养的就狗娘养的吧。
男女之间处久了难免生情。多次的约会让李小各有点爱意萌生。一次，分别的时候李小各冷不防握住唐雪的手，且久久地不舍得放开，还红着脸引用了两句当下流行的顺口溜说：握着老婆的手，就像左手握右手；握着唐雪的手，后悔当初握错了手。这位心理医生也半开玩笑地说：呵呵，李小各同志，别烫手得让人不敢握了。
李小各并不在意唐雪的提醒。他想变换一下约会的方式，比如去跳舞，呵，那样手部的肌肤可以亲密地接触，可以感受一下唐雪细腰的柔软，可以闻到几缕唐雪的发香和体香。可李小各几次提出来都被唐雪委婉地拒绝了。唐雪知道天底下的男人都是这个德性——得寸进尺。于是，她便明明白白地告诉李小各：她最喜欢的除了喝咖啡聊天还是喝咖啡聊天。这让李小各感到很无奈，想想人家是心理医生，心理素质当然要比平常的女人要好，那就只好“冷水泡茶——慢慢浓”了。
心里一头装着老婆，一头装着唐雪。老婆的漂亮让人悦目，唐雪的睿智让人赏心，前者硬件强，后者软件好。这女人呀，为什么不能装配得跟电脑一样，硬件既强软件又好呢？每每想到这些李小各也扪心自问：你李小各自己是啥东西，硬件既强软件又好的女人你配得上吗？
李小各与唐雪目前的关系，按现在时髦的说法叫做“第四种感情”。这所谓的“第四种感情”就是介于朋友与情人之间的这个层面，玩这“游戏”无异于两人牵着手同走一条钢丝，把握不住平衡随时都会有摔下来的可能。好在唐雪的平衡把握得好，他们在钢丝上慢慢地游走。
一天，一个小姐妹把嘴附到李小各老婆的耳边说，我起码有三次看到周末晚上你老公跟一个女人在江滨咖啡馆一起喝咖啡。
小姐妹的话让李小各的老婆大吃一惊。在她眼里李小各除了在官场上有点窝囊外，当个老公还是满称职的。体贴老婆，关爱儿子，不抽烟不喝酒，家务事分摊了一半，晚上从不外出。工资奖金如数上交，就连几十块钱的稿费也不敢截留。每回做爱也不草草应付了事，甜蜜的情话，翻新的花样，总是让自己心满意足。至于这段时间的周末晚上外出，他说是去副主任家玩牌，莫非……
又是一个周末晚上，李小各前脚出，他的老婆后脚就跟踪上了。跟到江滨咖啡馆，李小各的老婆差点晕了过去。果然，深爱自己的老公竟跟一个比自己长相差了一大截的女人在幽会。
李小各的老婆没有去惊动他们，只是回到家里蒙上被子痛哭了一阵。
李小各像往日一样１１点准时到家，李小各的老婆不想这么早就戳穿老公的西洋镜，她倒要看看这男人如何继续将自己的老婆当傻瓜来耍。于是李小各的老婆故作镇定地问：晚上的手气怎么样？李小各随口答道：不错，副主任输得只剩下裤衩了。这要是在往日，李小各这么风趣的话一定会逗得她发笑，可晚上李小各的老婆听了只觉得恶心。洗完澡，李小各像往日一样一钻进被窝就亲热起她来，可今晚她怎么也温存不起来。见老婆不怎么配合，李小各问：身子不舒服？她撒了个谎：跟同事闹了点小别扭。李小各笑嘻嘻地说：那我就让你高兴高兴。说着，李小各便翻身躺到她的怀里。这要是在往日，她搂着李小各就像搂着尊金菩萨，可现在怎么感觉就像怀里躺着个强奸犯。
第二天，李小各的老婆去找那个给她通风报信的小姐妹诉苦。那爱打抱不平的小姐妹，听后把鼻子都给气歪了。她给李小各的老婆出了个点子，说，现在江滨城有家地下侦探所，只要花一千块钱雇个私人侦探，就能弄到李小各跟那女人鬼混的所有证据。
于是李小各的老婆找到那家地下侦探所，一个满脸都是络腮的私人侦探拍打着胸脯说：你好好等着，不消一个星期，老子一定拿几张床上的镜头给你。
可过了一个月，那位私人侦探把李小各的老婆叫去。一见面，那侦探便破口大骂：这笔买卖老子亏大了，他奶奶的，跟踪了整整三十天就是不见他们去开房上床。老子接手了三十来桩这样的案子，从没失手过，最快的只接手一天就拍到了床上的镜头，老子怀疑这对男女器官有没有问题。这样吧，老子只拍到几张他们一起喝咖啡的镜头，算老子倒霉，你要是大方的话，就随便给一百块钱吧。
李小各的老婆扔给他一百块钱，拿着几张照片悻悻地走了。
跟这“强奸犯”共枕一席的滋味让李小各的老婆备受煎熬，这样的日子她再也不想拖延一天下去了。
周日，她把儿子送到娘家去。回来时特地买了一瓶高度白酒，晚餐炒了几样小菜，她喊来李小各说：好好吃了这顿饭，搞不好这就是咱们夫妻最后一顿的晚餐了。
李小各听得一头雾水，心想，老婆今天吃错哪副药啦！李小各的老婆给李小各斟满一杯酒，命令他一口干掉。然后自己也斟满了一杯，也一饮而尽。老婆向来是不喝酒的，这一举动吓得李小各连酒杯子都拿不住。他愣愣地看着老婆，脑子里一片浆糊。
饮完酒，老婆将空酒杯往桌面上重重地一摔，瞪着眼珠子厉声喝道：李小各，咱们还想不想做夫妻！
李小各结结巴巴地问：这……这……这从何说起？
李小各的老婆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相片“啪”地摔到桌面上骂道：你自己看看，没良心的东西！
李小各战战兢兢地捡起来一看，顿时额头上渗出一片汗珠。可他还是故作镇定地说：就为这呀，不就是跟一个女网友喝了几次咖啡吗？谁这么缺德拍了照片拿来说事呀！
李小各的老婆冷冷地笑道：你是骗我去副主任家打牌，怎么打牌打到江滨咖啡馆呀，你要是心中没鬼，干嘛要说谎呀！
这时，突然李小各的手机响了。李小各一下子慌了手脚，李小各的老婆眼明手快，一把将李小各的手机抢了过来，一按接听键，对方那富有磁性的嗓音便飘了过来：李小各，我都等你十分钟了，有没过来呀？电话那一头的背景是咖啡厅的轻音乐声。
李小各的老婆对着话筒吼道：狐狸精，你再等半个钟头，等我跟李小各谈好离婚后李小各立马就过去。说完，李小各的老婆将手机狠狠地摔到地板上。顷刻，李小各的手机便身首分离，零件东一片西一块的。
这下子李小各火了，他忽地站起来，眼珠子一下子充满了血丝，两只拳头握起来，指关节咯咯作响。李小各的老婆往前一靠，挺着胸脯说：怎么，为了那只狐狸精想打老婆呀，打吧！那阵势就像女英雄面对敌人的屠刀，视死如归。李小各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双拳慢慢地松开，他用平和的口气说：咱们都别冲动，有话好好说，就是做不成夫妻了，话也得好好说，彼此说个明白。
不想，李小各的这句话倒让他的老婆软了下来。于是李小各的老婆便“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李小各呀，李小各，你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叼了，我哪点配不上你呀，长相输你吗？钱比你少赚吗？家庭背景比你差吗？家务事比你少做吗？都怪我自己瞎了眼，嫁了个窝囊废。当初追我的那些人，现在哪个不是副县长科局长的，呜……呜……呜……
李小各静下心来，坐到桌前自酌自饮，一声不吭，任老婆哭骂去。
老婆哭累了，李小各的一瓶酒也喝光了。从不喝酒的李小各醉得浑身都是酒气，要是点一把火都能当火把使。老婆是清醒的，可李小各是醉的，这下子该轮到李小各胡言乱语了。李小各挥着手就像某国元首访华时面对北大清华学子作演讲的样子：说老子没本事，不会当官。老子是省作家协会会员，县里有几个呀？说老子丑，才子配佳人你懂不懂？说老子赚钱少，说不定哪天老子写出一本畅销书就能吃遍天下了。说你家庭背景好，你爹再有能耐比得过清朝的和珅吗？就是赛过和珅，到头来还不是一根白凌套在脖子上啦！当初你要是嫁了个贪官，没准你现在还在探监呢！家务事老子就少干啦？老子心疼你那白葱一样的小指头，主动揽了三餐洗碗的活，老子的用心良苦你知道吗？这段日子老子是跟别的女人约会去了，可我们聊的都是文学创作方面的话题，跟你聊这些你懂吗？你知道什么是“情感敏感带”吗？老子写的小说亮点在哪里你知道吗？真的，老子跟唐雪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充其量我们之间只是人们说的“第四种感情”呀，天地良心可以作证啊！
断断续续地说完这些，李小各就扑在桌面上呼呼地睡去了。李小各的老婆听着醉汉的胡言乱语，真是哭笑不得。
第二天，李小各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老婆已在厨房忙早饭去了。他想起昨晚的夫妻干仗，仍心有余悸。李小各起身想讨好老婆帮做点什么家务事，这时老婆端了碗醒酒汤进来。老婆的脸色还是阴着的，她问李小各：什么叫“第四种感情”？李小各解释说：就是称不上是情人，但又比朋友多了那么一点点。老婆仍阴着脸说：李小各，你要是还想跟我做夫妻的话，别说是什么公鸡不是公鸡母鸡不是母鸡的“第四种感情”，就是交异性朋友也甭想。这事我见多了，还不是先是异性朋友，接着是“第四种感情”，再进一步就是情人，最后成了“二奶”，而“二奶”又会转正为“大奶”。咱们中国人感情脆弱，免疫力差，人家外国人男女拥抱是礼节，咱们要是男女拥抱那就离上床不远了。李小各听着心里暗暗叹气：这是哪里的逻辑啊！老婆接着说：我今天特批你跟唐雪最后约一次会，你们之间的事给我立马了断！
吃过早饭，李小各去找唐雪，两人仍在江滨咖啡馆见面。李小各把昨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并向唐雪道歉。唐雪笑了笑说：这不能怪你的妻子。你瞧，满城的住宅楼都安了各式各样的防盗网。为什么？归结到一个“穷”字，情感也概莫能外啊！也许再过五十年，当所有的楼房防盗网都拆除的时候，情感的防盗网可能也会随之拆除的。我想，我们要是能够活到那个时候，一定会看到那一天的。
他们相视一笑，而李小各的笑却是苦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