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白 狐
王愈奇
那日过了晌午,侏儒在羊角镇上闲逛,走到一家饭馆门口,碰上了刘八。刘八到镇上给东家卖毛驴,顺带雇个补坟的,三天了,毛驴早卖了,补坟的还没雇上,正蹲着发愁,见侏儒走来,两眼狠着瞄他,忽的站起,大声说:“矮子,你想找活儿干不?”
刘八那模样吓侏儒一跳,愣怔半天,说:“你雇人?你雇人干啥活路?”
“我东家先人的坟漏了,想找人给补上,你要能干,咋也亏不了你!”
“咋亏不了?”侏儒说。
“管吃管住,临了还给五斤谷子。”
“要干粮行不?”侏儒说。
“那咋不行!”刘八说。
侏儒笑了,说:“我砌过几回墙,没补过坟。”
刘八说:“会砌墙咋也会补坟,补坟容易!补坟就是填窟窿。”
侏儒说:“补坟咋也不是填窟窿!人家先人睡里边,你填瓷实了,人家能干?坟上啥时有过小事?越财主,越看重先人,先人是风水哩,风水能不重要?啥财主把风水不重要?我告给你,人活着事小,死了事大,越财主事越大!你说对不?补坟咋也得像补院墙,原先啥样还啥样,不能叫人家先人睡着骂!——你咋不给你东家补?”
“我种地,我补啥人种地?”刘八说,“看不出,你矮子对补坟还真是明白!你乐意?”
侏儒说:“乐意,补坟比砌院墙轻省!”
不老庄离羊角镇十里,走一阵就到了。庄子三面环山,紧贴在山根下,一片土墙灰顶,咋看房子都不排场。山不高,秃着,瞅不见树;坡也缓,露了石头和黄土,远看近看,都像笨媳妇蒸塌了的窝窝头。
侏儒随刘八走进不老庄时,见十来个人,聚在一起,低了声说话。刘八招呼他们,他们慌着脸,胡乱点头。
刘八说:“咋啦?你们都咋啦?”
一老汉凑过来,咬刘八耳朵,刘八的眼就瞪大了,后来竟木鸡样的呆住,说:“真哩?白狐!咋来了白狐?!”
“日头落了才坐山顶上,一庄人都望见了,不信你去问习庆!习庆说白狐昨日夜里去了他屋,在他炕前两腿站着说话,习庆看出来了,白狐喜好他!”
刘八低头笑笑,说:“他习庆咋会有这福气?啥人不知习庆在庄上是个癞子,白狐咋单喜好他?”
老汉紧着摇头,朝四下看,说:“咱不敢乱嚷,白狐想喜好谁喜好谁!白狐喜好上的能是常人?得罪了能行?习庆说,往后啥人不听他习庆的,他告给白狐,啥人不得活!”
刘八不吭气,朝西边的山顶子上望一眼,带侏儒走了。
侏儒听着稀罕,紧几步,跟刘八并上肩,说:“习庆是啥人?也像你东家一样财主?”
“他咋能成财主!这习庆,让人咋说?嘿……矮子我告给你,他要在街里拉粪,瞎眼狗都不舔他屁股,狗都不舔,你咋说?!”
刘八这么说,倒让侏儒更想知道习庆的事,仰着脖子又问:“为啥狗都不舔?”
刘八笑,说:“你咋非稀罕他?”
“你告给我为啥不舔?”
刘八看侏儒,说:“亏你不是寡妇,你是寡妇你准知!他喜好扒人家墙头,啥样寡妇的墙头都敢扒,可啥样寡妇也不喜好他!他常到羊角镇上吃喝嫖赌,三日两日在庄里晃荡,他一晃荡,庄里就丢东西,知是他也不敢找。你要骂,他比你还凶,坐你家房上骂,把先人都从坟里骂出来!不老庄习家是大姓,一庄上我东家地最多,也最气势。习庆比我东家小十来岁,倒比我东家辈分大,东家咋奈何?由他去,不杀人放火就行!”
说着,到了刘八东家门口,两人不再吭气。
刘八的东家叫习万来,见他领回个矮子,并没嫌弃,问了侏儒的手艺,觉着行,就定下了,明日一早,侏儒到坡上去补坟。
吃过晚饭,日头还没落,侏儒想让刘八先带他到坟上,看看啥样窟窿?该咋补?事先好有个准备。东家高兴侏儒心细,让刘八带侏儒去了。坟在村后的缓坡上,不远。侏儒看了坟,只是塌下去一块,挑半担砖,合些泥,费不了啥事。
侏儒随刘八回村时,日头已落了,天变得灰蓝,悬了紫红的云,山坡在紫红的微光里抽门扇样暗下来,一抹,一抹,不一刻,整个山都昏暗了,只在弯曲的山梁上,还浮着一条似有似无的光亮。
村口上聚了一帮子人,东家习万来也在,都树桩样站着,默了声,看西边的山顶。
“都瞅啥哩?”刘八朝一人说。
那人不言语,指指旁边那瘦人。
“习庆,你们瞅啥?”刘八又说。
“你咋这胆子?!”习庆声调不高,却凶,“拜仙家你说是瞅啥!仙家能是啥?仙家就是仙家!你再这么说看仙家能饶你?!默着去!我告给你,你三天没在庄上,仙家就来了两日,你还敢不拜?你不拜你招灾,你敢不拜?!”
刘八愣了眼,看东家。
习万来说:“拜!一庄人都拜!仙家到了不拜,怪罪下来,日子还咋过?!刘八,你给我家扛活你就少吭气!少吭气咋也憋不死你!”
刘八不再吭气,站东家身后,默着。
侏儒也默着,随众人仰了脖子朝山顶上望。
过了半个时辰,月亮才上来,在昏黑里瓷盘样光亮,山坡上立时就白了,除了凸凸凹凹,啥也没有。众人耐住性子,大睁了两眼看,还是啥也没有。又过一会儿,习庆突然兴奋起来,直了嗓子低叫:“瞧!瞧见没?白光!白光就是仙家哩!”
众人听见这话,膝盖忽的都软了,齐刷刷跪下去,直了身子仰头张望。
侏儒也跪了,疑惑着朝山顶上瞧,没瞧见白光,不敢问,又往山坡上寻,细了心,才见个白着的东西在光亮里走动,慢慢上到山顶,仰天瞅一阵,不叫,直起身子坐下,半天不动。
“真是白狐?”刘八低声说。
“你还敢不信?!”习万来说,狠瞅刘八,“仙家都坐下了,你还说这话!”
习庆哑着嗓子笑,说:“刘八,你是狗胆哩!你敢疑仙家?!你想想你疑仙家会有啥好处?闭上臭嘴,你再说你能得好死?!”
刘八缩下脖子,矮在人堆里不吭气了。
白狐在山顶上坐了两袋烟的工夫,众人都跪着望它,不敢声响。直到白狐站起,在山顶上转一圈,缓着没到山那边,众人才像从上吊绳里脱出命来样的大喘了几口气,唏嘘着从地上直起身来。
“唉嗨!咱村咋办哩?白狐来三天,定是想求咱啥?不求咱啥咋来咱村外坐着?”习万来说,凑到习庆跟前,哈了腰,又说,“习庆叔,仙家找过你,你说仙家是个啥意思?”
习庆扭了脸,斜着眼看习万来,哼一声,说:“这还用我告给你是个啥意思!你咋不想想,这两年,庄上咋对待我?你习万来咋对待?——上你家喝个酒,是看起你哩,你咋?你撵人!你撵啥人?论辈分是你叔;不论辈分,仙家喜好!仙家喜好的你也敢撵?!仙家怪罪你们待我薄哩!不怪罪你们待我薄,咋能天天来这儿坐着?我告给你们,仙家要再怪罪,就下庄里来坐着,一坐着,咱庄咋也得死七八个人!啥人死?你说啥人死?嘿嘿……啥人待我最薄啥人死!”
“我咋也不能算对你最薄!”习万来说,“那年腊月我给你一件棉袄,对不?六成新,对不?去年开春你在我家大门外拉粪,我没叫刘八找你,对不?我待你薄?咋也不能算薄!那日没让你喝酒,哎嘿,那酒咋能喝哩,那是供先人!供先人的酒,啥人也不能喝!对不?论辈分你是我叔,虽出了五服,可咋也是叔!叔侄啥事不好商量?仙家喜好你,我能不喜好你?我不喜好你我咋对得起先人!仙家也不答应哩!习庆叔,往后,你想啥时喝酒,我啥时给你喝!”
习庆掉过脸,这才正眼看习万来,说:“这倒像个侄儿样!喝酒算啥?仙家喜好我了,啥地方喝不来酒!嘿嘿,往后你拿我当叔儿,仙家还能怪罪你?咋也不能怪罪!你啥事都听我的还能怪罪?”
习万来愣怔,恍然明白了似的,紧着点头。
众人见习庆成了习万来的叔儿,都默着,两眼瞅习庆,盼他训自己,他训了,才能解开往日的疙瘩。他不训,是不赏脸,仙家喜好的人不赏脸,那日子还咋过?
月亮像缺了窟窿的纸钱,飘到西边的天上,习庆训完七八个人,有些乏,打个哈欠,说:“下半夜了,睡去,不睡,明日咋拜狐仙!”
“睡去!听习庆叔的,都睡去!”习万来说。
“习庆爷,你也给咱说一说,你说啥,咱都不嫌弃!”一人软着嗓子说。
习庆瞥那人,“嘿嘿”地笑,说:“咋说?咋说你都不是东西!大前日你还骂了我,咋骂的?你想想咋骂的?!我能给你说?给刘八说,也不能给你说!”
那人蔫了头,可怜巴巴地瞅习庆,张着嘴还想说啥。
习庆瞪他,说:“你明日给我赔罪!你赔罪我才给你说!你想想你该咋赔罪?咋也不能光用嘴是不?光用嘴,啥也不顶!”
那人愣一阵,说:“咋能光用嘴哩?咋也得给习庆爷备点稀罕东西!”
习庆朝众人说:“仙家来咱庄外坐着,是让咱拜!也是咱庄上的福气,咱能不让仙家高兴?习万来,你说,咱咋才能让仙家高兴?”不等习万来言语,又说,“你咋这笨?仙家能没庙?咱庄咋也得给仙家起座庙!有庙,见日供着,仙家才不会怪罪!”
“对哩!咋也得起座庙!”习万来说。
“明日就起!”习庆说,“大户出料,小户出工,吃喝归习万来管。”
习万来张张嘴,想说啥,不等他说,习庆嚷道:“定哩!啥人敢不听?啥人不听,仙家怪罪啥人!”
习万来不敢吭气。
刘八说:“习庆叔干啥?”
习庆说:“我能干啥?仙家喜好我,我就督工!”
第二日上午,天刚亮,侏儒挑半担砖,拿上补坟的家什,往缓坡上走。缓坡上静,四外瞅不见啥,拱浪般突起的坟头后面,凝着一疙瘩一疙瘩的黑。
侏儒寻着习万来家先人的坟,和好泥,刚想补窟窿,忽觉身后有动静,不由扭过头看,立时呆楞了。在离他几丈远的一块秃石上,竟蹲了白狐,正昂脑袋瞧他。侏儒身子一抖,瓦刀“当啷啷”掉在地上。白狐听见响声,猛的站起,朝远处走了。侏儒见它一条后腿有些瘸,心里稀罕,壮壮胆子,随白狐走。白狐不回头,缓着,朝一处荒坟里去。侏儒隐在石头后瞅,见白狐在荒坟间左绕右绕,后来,钻进一坟窟里。侏儒挨到坟窟前看,缸大个洞,里边深,黑着,啥也看不清。
侏儒想想怪,狐仙咋能瘸?瘸了咋是仙?无人能问,只得自己摇头。
晌午回村吃饭时,习万来叫他跟修庙的一起吃,侏儒憋不住,把刘八叫到一旁,告给他自己补坟时看见的事,正嘀咕,习庆朝他吆喝:“矮子,你给刘八说啥?修庙咋能嘀咕?!嘀咕了仙家怪罪!”
侏儒住了嘴,埋头吃饭。
习庆走过来,踢他一脚,说:“你说了啥?你说了啥让大家都听听!”
侏儒不吭气。
“咋?你矮子还硬气?”习庆说。
侏儒还不吭气。
习庆踢刘八,说;“他跟你说了啥?说我习庆?他敢跟你说我习庆!你不告给?你不告给我让你东家辞你!”
刘八苦了脸,“哼唧”着说:“咋敢说你?咋也没说你!”
“没说我说啥?”习庆说。
刘八默了。
“你也硬气?你硬气我不饶你!”习庆说。
“我咋硬气了?”刘八说,“矮子说白狐后腿瘸,他给我东家补坟时瞅见了!”
“啥?!”习庆蹦起来,“矮子你瞅见啥?!你敢胡扯,仙家能瘸?!仙家咋瘸?!我说右眼咋老跳哩,原来是你矮子妖怪!你实话告给众人,实话!你不告给实话,看咱一庄人能饶你?弄死你矮子还费力气?”
侏儒缩了头,不敢看习庆。
“咱咋也不能让他胡扯!停了,都停了!让他说!他不说啥人也别想吃饭!”习庆吼叫。
众人墩下饭碗,怒着瞧侏儒,愣一刻,乱声嚷道:
“矮子,你说!你咋不说了!”
“你不说咱都饿着,你说!”
侏儒只好将自己看见的说了。
“你说——仙家腿瘸——还钻坟窟窿?哎嘿!这矮子啥胆子?敢这样胡说!走,你带众人瞧去,有一丝差池,把你矮子填坟!”习庆说,攥住侏儒,拖上,嚷叫着,“走!都走!瞧他咋妖怪!”
到了荒坟,侏儒指给众人看,众人愣一阵,恍然明白了似的,不等习庆招呼,齐刷刷跪下,抖着身子朝窟窿磕头。
“仙家能住这?!”习庆说。
“仙家你要真住这,咱一庄人拜你来哩!”习庆说。
众人都默着,只习庆叨叨唠唠。
“矮子罪过,矮子惊了仙家哩!既是他惊仙家,就让他进去给仙家赔罪!仙家,你咋也得赏咱脸,咋也不能怪罪!”习庆说。
“咋也不能怪罪!怪罪了,咱一村人都不得活!仙家咋也得赏脸哩!”习万来说。
“矮子,你进去请仙家,请来了,饶你;请不来,你是骗咱!你不光骗咱,你还骂仙家!进去!”
侏儒窝在那里不动。
“把他塞进去!”习庆说。
众人愣着看侏儒,没人伸手。
“刘八,你塞!”习庆说。
刘八说:“凭啥我塞?”
“不凭啥!让你塞你敢不塞?!反你哩!你敢不塞!”习庆瞪着眼说。
“塞哩塞哩,刘八你咋敢不听习庆叔的!”习万来说。
习庆愣怔一下,朝侏儒走。
侏儒站起身,说:“塞是进,不塞也是进,干啥让你塞?进哩!”说着,往坟窟里一钻,眨眼没了。
众人在外边仍跪着,没动静,等侏儒请仙家出来。
侏儒往里爬几爬,卧在那里瞅,昏黑一片,瞅不清啥,他闭上眼歇气,想这习庆歹毒,找不上白狐,咋也不会饶他,不由落下几滴泪。
“矮子,瞅见啥了?”习庆在外面说。
侏儒不吭气。
“你不吭气你是骗咱!仙家能住坟窟?!”习庆说。
侏儒没声响。
“出来!矮子你出来!”习庆说。
侏儒抹净泪,朝四下看,渐渐能看清周围模样,几根白骨横在脸下,乱着,前面深黑,像是洞,侏儒又往前爬。
“矮子,你不出来就不出来!甭怨咱庄上人狠!给他填洞!”习庆说。
洞外一阵乱响,光亮一点点缩下去,后来就没进黑暗里了。
侏儒爬了半天,也没到洞底,心里稀罕,想寻个究竟看洞有多长。长了,他不怕他们填洞口,就是填上,也瓷实不了,等他们走了,他再去扒开,只要狠下心,咋也能扒开!侏儒又爬,忽然有了声响,吓一跳,慌着心,趴下不动。再听,像是啥东西喘气,又“呜呜”两声,朝远去了。侏儒壮了胆子跟上,又爬一会儿,洞拐一下,似乎有了光亮,那东西慢,竟在前边显出些灰白。再爬,再拐,光亮越来越浓,灰白成了只兽,原来是瘸腿白狐。侏儒心惊,瞪住它细瞅,咋看咋又觉着不像狐,倒像只狗。
“汪汪。”侏儒学狗叫。
“呜,汪汪——呜。”那东西也叫。
侏儒快爬几下,伸手拽住它尾巴,扭了那东西的头瞅,果然是狗,侏儒笑起来:“啥白狐!狗!他习庆拿瘸狗当仙家哩!一村人都当仙家哩!哎嘿,白狗,他们给你起庙!你能喜好住庙?庙咋也不如这坟洞里清净!有他习庆,能如这坟洞里清净?!”
侏儒解下腰上的绳子,将白狗拴了,朝光亮浓的地方爬,只几下,便见一洞口,爬出去看看,原来已在山那边,离山顶不远。
侏儒拽着狗上了山顶,日头已往远处的山梁上垂落,圆着,像被人烧红吊起的锅。昏黑在山坡上的荒草里飘荡起来,缓着往上移。不老庄的人们还在荒坟里聚着,像是填好了洞口在歇气。晚风悠荡着把习庆的声音飘过来:“矮子骗咱哩,仙家咋也不能住坟窟!他死是该死!——再歇一气,咱就回,明日接着起庙!”
众人三二两两地坐着,都不言语。
有人忽的站起来,惊撕了嗓子样地嚷叫:“习庆叔!习庆叔你看那是啥?!”
众人随着他的手指望一眼,立时呆楞了,转眼,又都哀嚎着,呼啦啦跪下一片,头如捣蒜样在地上起起落落。
“仙家,仙家你真显灵哩!”习万来说。
“矮子没死!矮子也在!”刘八说。
“矮子陪着仙家,也成仙哩!”有人说,“矮仙家咋也不能怪罪咱,填洞是没办法,咱能不听习庆叔的?!”有人说。
习庆跪着,抬头望上瞧,浑身抖个不停,哀着嗓子说:“矮爷,矮爷你真成仙家了?你成仙家你饶我!不给你填洞,你咋也不会显真身!你不能怨我哩!你和狐仙一路,狐仙喜好我,你咋也不能怨我哩!你不怨我,我给你也起庙!”
侏儒望着他们,想骂一阵,笑笑,没吭气,牵了白狗,朝众人走。
众人见侏儒过来,不敢直了眼看,伏在地上不住磕头。
侏儒说:“你一庄人都傻!啥狐仙!白狗!”
众人不敢出声。
“混蛋日的习庆,你抬眼看哩,是啥狐仙?”侏儒说。
习庆小心着从头皮上瞟一眼,身上抖得更甚,说:“矮仙家饶命!咱村给仙家起庙,咋也起庙!仙家饶——饶——”
“你混蛋日的还不明白?!”侏儒说,“狗啥样?狐啥样?你看不出?”
习庆不敢看,弱着声说:“仙家,我知你是拿我耍哩!你把白狐变成狗还不容易?!你要是人,填洞里早死哩,不死,能不是仙家?仙家——求你——呜呜——哇——”习庆乱抖着,要丢命样地大哭起来。
众人见习庆哭,也都哭,哀叫着求仙家饶命。
侏儒知跟他们说啥也没用,牵了狗,朝山顶走。
日头落在山梁后边,刺眼的光亮麦茬子样横在头顶,侏儒站到山顶上朝西望,下面远处的窄川里,散落着几户人家,炊烟正在房顶上灰蛇样地游动。
荒坟里的人还都跪着,侏儒冲他们喊叫:“哎——嘿!起!都起!该回哩!——人咋也得吃饭!啥能比得上吃饭!”
那些人不抬头,冻住样跪在那里。
侏儒给自己苦笑,朝天上说:“啥庄子?一个癞子习庆,没看清个啥,都能叫一庄人死猪样服帖!唉嗨!”
日头麦茬子样的光亮,扎进天的深处,留下一缕缕尾巴,在山顶子上一闪一闪。
荒坟里更暗下来,看不清啥了,人和坟头子都像是一堆堆的石头。
侏儒牵着狗,朝下面有人家的窄川里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