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一片苍茫

柯真海

王玉婵回矿上住了一个晚上,包巧媛就变得忧郁起来。
那是个雨霁云开的春日,阳光照耀着,王玉婵穿一件雪白的皮装,黑得锃亮的头发上压一顶红色贝蕾帽,扭着水蛇腰显得分外妖娆艳丽。她穿过矿区街道,旁若无人地走进寡妇楼,直接敲开包巧媛的门。
包巧媛被王玉婵的到来弄得手足无措。醒过神来以后她眼酸酸的,在王玉婵光滑柔软如锦缎的皮衣面料上摸了又摸,然后说:“玉婵你这打扮,真不比歌星影星差呢!貂皮大衣好贵的,你这件怕是要四五千块钱吧?”
“四五千?!你再添两个四五千试试看能不能买这样一件回来!真是……”
包巧媛刷地红了脸,惊愕地说:“真不敢想!”她不免有些内疚,也有点无地自容的隐痛。
在这之前,王玉婵曾经让包巧媛猜过许多商品的价格,如真丝吊带裙、保暖内衣、纯棉免熨衬衫、鳄鱼皮坤包、嵌着猫眼石的钻戒、能让皮肤延缓衰老的人参水晶护肤品、据说一个小时也不会被磨破的超薄型安全套、每天擦一次就能瘦身的索肤特,以及五花八门的女人用品。她擅自抬高它们的价格,说这是多少钱,那是多少钱,夜总会里带回来的东西,哪怕是一卷卫生纸,到她嘴里都变成了稀罕品。她的话撩得包巧媛对到夜总会里去做事生起强烈的向往。
包巧媛今年二十八岁,正是风韵的年龄。她的皮肤像是用鲜奶焐过似的,杏仁眼,嘴如杏仁却有杏仁的两倍,身子仿佛用手一掐便会冒出奶汁来,加上一向深居简出的,给人一副忧郁缱绻的模样。别看她已经寡居三年,走在矿区的街道上依旧是虹山煤矿最引人目光的女子。前看脸和胸,后看腰与臀,无不牵系男人的视线,让女人妒忌。
包巧媛的男人死于三年前那个夏季的矿难,前年初冬她失业。起初,她独自坐在家里,十天半个月不出门,守着男人的遗像长吁短叹。后来盘着楼后边的一块菜园,只希望把心上的伤痛在体力消磨里抹平,因此她把菜园当绣花纳鞋底一般地做,精耕细作,勤勤恳恳。她不像别的寡居女人很快就与矿上的男人交往,除了父母和哥哥包巧山,在矿上她顶多走一走住在楼下的婆婆马筱玲那里,曾经的工友们也少来往了。
王玉婵是包巧媛男人的妹子。去年,虹山煤矿临退休的劳资科长李琢林帮她进了省城,先在一家大酒店做楼层服务,后来嫌工资少,她又跳槽到夜总会做事。她与包巧媛一向谈得来。包巧媛总是盼着她每月回矿上来一回,与她住上一夜,把城里的新鲜事一字不漏地讲给她听。王玉婵每次回来都换一身服饰,她在屋里移身也有意无意走出T型台上模特的猫步。每当她在包巧媛的客厅里晃臀扭腰走动时,包巧媛就会睁大眼睛注视她,似乎她的每一个动作与姿势,都代表着都市女人的生活样式,等于自己也生活在城市里。王玉婵回省城以后,包巧媛就在阳台上一坐半天,她老是摆脱不了自己缠绵着的淡淡的愁郁。王玉婵的到来竟触动她心中的隐痛,心思便沉没在王玉婵描述的城市生活里。她的门一天两天轻易不会开,楼后边的菜园里也看不到她的身影。即使是阳台外的皂荚树已经新叶馥郁,矿区周围的山上开满了映山红,掐蕨菜撵兔子的女人小孩的欢声笑语满山闹,她也无动于衷。到了周末,听到过道里有脚步声,她会蓦地站起身来,快步上前去拽开门看一看。见走路的人不是王玉婵,她便深深地叹口气,然后又空空寂寂地把门关上,然后她便到楼后边的菜园里做上半天活。
许多事都是她母亲魏润华过来帮她做。每次魏润华都站在菜园护栏门前喊她,把粪肥提进去,她便歇下手上的小锄头,撑着腰,看母亲用一个带把的铁勺舀粪肥淋菜根脚的泥土。一勺淋三根菜,直到桶里的粪肥淋完,母女俩才出菜园回她的屋子里去。
春天随着白的黄的樱花来到矿区,王玉婵不再像去年那样每个周末都回虹山煤矿。包巧媛很盼望她能回来,楼道里一有那种轻巧清脆的脚步响,她就走到门边去开门。然而,一次次的失望让她情绪更低落。
“怎么啦?”坐在阳台上,她凝目远望,雾罩在远山上形成雾冠,“我这是怎么的啦?”
独自坐在家里,她便开始设想夜总会里的工作,想着她与王玉婵一样进出在灯红酒绿里,一个月赚一千多元,想着她省吃俭用也能买一件貂皮大衣。那是怎样一种幸福的生活啊!她越想越惊愕,想象竟然把自己感动得热泪都快要夺眶而出。她沉浸在想象的幸福里,像考古学家根据一些从坟墓里挖出来的残片想象着古代的社会风貌一样,如痴如醉。
夏天随着三晴两雨的气候到来的时候,虹山煤矿家属区路面泥泞不堪,楼房的墙开始裂缝,顶上浸湿着雨水。年青的矿工们调到新开采的矿井去后,残败的老矿区里就剩余老人小孩,还有失业的女工们。他们几乎无所事事,吃饭睡觉之余,除了打麻将便是守着电视机看一些长长短短的电视剧。包巧媛不打麻将,也不喜欢看那些无聊的电视剧。她弄不懂为什么别人都津津有味的事,她却无法感受到那份趣味;为什么别人觉得日渐幸福的生活,她也体会不到幸福,老是觉得心口堵得厉害,老是觉得心里有些烦躁。那天中午,大概11点钟光景,母亲在过道里小声喊她,并轻轻叩她的房门,好一阵没有听到她的响声。
“我还以为你不在屋里,怎么半天不吭声?矿上的领导来看你呢。”母亲迟缓地走进屋,她身后跟着矿工会和居委会的人。
包巧媛面带愠色,蓦地转过身去,几乎是喊了一嗓子:
“做什么不好要做秀!让我上岗比送我五千块钱踏实!”
她的话弄得几个领导站在门口进不是退不是的,好一阵尴尬。
“我们工作没做好,实在对不起啊!不过……也许下岗真是一次机遇……”
“是机遇着呢。我早被感动得热泪都快要夺眶而出了啊,请回吧。”她话音未落,撇下几个人在客厅里,独自走到阳台上去了。
母亲人前人后地解释说她还没有从失业和女婿死亡的阴影中走出来。矿领导离开以后,母亲就劝她:“巧媛,妈知道你心里放不下建国,你要守就再守几年吧。”
包巧媛说:“妈,我不想住寡妇楼,我想去省城做女招待。”
母亲如被当头一棒。叹了口气说:“唉,一个守寡女子要去城里谋出路,哪里是容易的事呀。这么多年来,能从虹山煤矿这只糠箩跳到省城那只米箩里去的女人,几乎都是通过李琢林引荐的,可——”魏润华想起请李琢林吃饭他转身逃走的事,像被人当众羞辱一场。
“我们家请李琢林吃饭都请不来,又有什么门路请人介绍你去省城呢?”
“你们就不能改变一下对我婆婆的看法,让她说句好话?”包巧媛好像早等着这么说似的。
“唉,自从建国死后,因为抚恤金的事,你婆婆遇到我都阴着脸。上回,无意中跟她提起,她竟然说你篱笆也扎不紧,暗地里干翘翘屁股张张腿的活儿。都说一个媳妇半个女,谁会这么说自己的儿媳妇呀。”
“她不帮我拉倒,反正我不想呆在虹山煤矿。要是你们实在没有门路,给我一笔钱也行,我知道你们存得有五千块钱。我自己到省城里去闯,等我闯出路子再还你们。”
魏润华吓了一跳,她说:“巧媛,你千万不可以胡思乱想啊!不管怎么说,呆在矿上房子有住,饭还是能吃饱的。我们又不要你的钱。”
“难道人活在世上单单为住房子为吃饭?猪才吃了睡,睡了吃呢!我就要去省城!哪怕是去酒店里做粗活!”
毫无疑问,这是包巧媛发自心底的声音。母亲感到很意外,她越想越怕,担心闺女想去省城做事会想出病来,只好厚着脸皮,又去求亲家母马筱玲。没想到这天马筱玲很爽快地答应了,她说:
“这样吧,李琢林来的时候,我帮巧媛问一问。”
“那太好了,我做些准备,到时候一定上巧媛屋里吃饭。”
“行啊,到时候,你劝巧媛穿得得体些,说话也要甜。”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马筱玲的应承给包巧媛和魏润华无限遐想。为迎接李琢林,她们用油漆把包巧媛的客厅地板重新漆了一遍,还特意借一套王玉婵留在家里的露脐装,挂在衣柜里,随时准备穿上。
李琢林最喜欢吃乌骨鸡炖乌梢蛇、柴火烤斑鸠肉。魏润华动员全家去捕捉斑鸠和乌梢蛇。
矿区菜场有乌骨鸡卖,乌梢蛇和斑鸠却得来不易。六月初六这天,正好遇上拐耳坝一个农村后生用木棍杈着一条乌梢蛇叫卖,包巧媛价也没讲就花三十块钱买回家。蛇买回家之后,她为饲养犯难,家里没有养蛇的铁丝笼,她又怕蛇逃出来。后来,她把蛇关在娘家陶缸里,用曾经收捡的井下放炮用的残线编成网盖盖着陶缸口,每天往陶缸里扔一只青蛙。
斑鸠一直没有捉到。自从李琢林喜欢吃柴火烤斑鸠的消息在矿上传开,矿上捕杀斑鸠的人很多,偶尔有一只两只斑鸠,见人就远远地躲藏行迹。折腾一段时日以后,娘家人捉斑鸠的情绪渐渐弱下来。
“在家里养一条蛇就够可怕的,还要整天上山找斑鸠,你们难道忘记前年家里蹿进来一条蛇,妹夫第二天死在矿井里的事了吗?存心要让一家人倒霉?李琢林也吃得高级啊,省城里那么多稀罕东西,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哪样没吃过,偏偏要回虹山煤矿来吃柴火烤斑鸠肉?”包巧山咕嘟咕嘟,愤愤地说,“缺一样就缺一样吧,山上松林里静悄悄的,连斑鸠毛都觅不见了。”
包巧媛便软瘫在那里,手捧住脸苦苦地带着哭腔说:“总是机缘不巧,我的命怎么就这样悖时呢——我一个女人在矿上什么时候才轮到重新安排就业的一天?!”
包巧山憋闷着独自在腰眼里撇着弹弓,又到矿碴堆里捡了一袋子樱桃大的矸石,冒着太阳潜入矿区对面的松林里去。翻过几座山林后,他又累又丧气。包巧媛在家里,她做了包巧山平日里爱吃的小菜,摆到碗柜里,才回自己家。
仲夏的日子,太阳毒得像火的舌头。中午,几乎没有人敢出门,包巧媛却强忍着快要燃烧起来的空气,和包巧山钻进大宝山松林,寻找不知藏到哪儿去了的斑鸠。这一天,太阳晒得路边的树叶都卷筒儿了,包巧媛出了一身汗,她便走到水泵房旁边的水池坎上,把头发解开来浸到水里,衣领都湿了才回到坡上。迎着过山风,她终于感觉到浅浅的凉爽。也就在那时候,她突然想起哥哥刚毕业那年,母亲曾经让她去请李琢林吃饭的事。
“见到你李伯伯,就说‘沟边的小桂花’请他吃饭,他准会来的。”
这段日子,她只管恨母亲没有一副像婆婆马筱玲一样活络的心肠,殊不知,母亲当时的话里大有文章。“那一天母亲为什么说只要提及‘沟边的小桂花’,李琢林准会来?难道她年轻的时候跟他暗地里也有往来?否则怎么说‘沟边的小桂花请他他准会来’?”如此这般地推想,等斑鸠等得快要绝望的包巧媛精神一震,眼前突然闪耀起一道亮光。
“我能去省城,我一定能进省城!只要摸清李琢林当年跟母亲有过私情!”包巧媛的匪夷所思终于让她不再强迫包巧山打斑鸠,而是把精力转移到调查母亲的清白史上。
包巧媛从山上下来,径直回自己的家里。洗了把冷水脸,又把衣柜上的大宝SOD蜜抹了些到脸上,带着一包瓜子去找珠珠。包巧媛敲开珠珠家侧门,把瓜子往熄灭的炉盘上一放。珠珠是年过六十的老寡妇,曾经与包巧媛家邻居,闲下来最喜欢磕瓜子。她说巧媛你来就来了,还带什么瓜子呢?手却已经迫不及待地伸向炉盘上的瓜子袋。
包巧媛说明来意后,珠珠说:“我在虹山煤矿几十年,还没有见过像你妈这样本分的女人,直到二十五岁跟你爹结婚,不要说跟别的男人胡来,就是跟别的男人说一句话都脸红。”
包巧媛说:“但‘沟边的小桂花’是怎么回事?”
珠珠脸上一惊,站起来,把她拖了过去说:“‘沟边的小桂花’?你怎么知道你妈叫‘沟边的小桂花’?那是你妈年轻时发生的一件事。那事儿不仅让你妈额头上留下一块桂花样的疤痕,也从此改变了她的命运……那事发生在一个隆冬的夜晚。那夜10点过钟,李琢林摸进你家,从后面抱住你妈要她答应给他睡一回,他就把临时工的招工指标给她一个,安排她到洗衣房去洗衣服。你妈说李琢林你别做梦。他说,你不答应给我睡我也要睡。你妈说你敢。后来他硬是把你妈抱到床上,扑上去。当时你家还住在沟边那排由单身宿舍改成的家属房里,与我家只隔着一层用篾席、纸板和报纸糊成的墙。那夜你爹上夜班,你哥巧山睡在床上。你妈又不敢大声喊,推李琢林又推不动,她只好用脚去蹬,把床边的桌子蹬翻了。桌子倒地的响声让李琢林一愣神的当儿,她跃起来,头撞上桌子的棱角,顿时血涌如注。”
包巧媛蹙额皱眉,拼命压抑自己的那股失望,不由得意兴索然,竟至心想:“就是一根不吸水的木头,在李琢林这只骚公鸡就业和调换工种的引诱下,也会浑身水淋淋起来的,再说——”她像失了神似的,沉默了片刻,忽然想起了什么,就又穷根究底,“母亲脸上的疤痕与‘沟边的小桂花’有牵连的,说到这件事,别人总有些含糊和支吾,也有些肃然的样子,难道母亲真的与李琢林没有关系?难道——我真不是李琢林的种?”
往回走时,失落让包巧媛脸上木木愣愣。她追问母亲怎么会这样保守呢?李琢林不管咋说都比爹有本事呀,虽然他矮了些丑陋了些,但一觉醒来便有工作,犯得着把相都破了?她回到家里,精神因压抑而出现了恍惚,蓦然看见李琢林突然出现在面前,那一刻,她的脸如同猴子上树时亮出的屁股,她结结巴巴地来到假想的李琢林跟前,很激动地喊了一声:“爹!”见李琢林没理她,她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爹!你不记得我了?我也是你亲生的女儿呀!你为什么不把我介绍到省城里去?”
包巧媛抬起头来的时候,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待彻底清醒过来,她发现自己正跪在一堵挂着镜子的墙壁跟前,镜子里的她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她哇的一声哭起来,跑进卧室里去。
“巧媛,怎么了?你怎么像掉了魂儿似的?”母亲来看她,站在客厅里,声音里透着担心,“开门,你怎么了,怎么躲在卧室里面哭?”
此刻,包巧媛仿佛突然燃烧起熊熊怒火,她将门砰的一声拽开,逼视着惊慌失措的母亲。
“妈!你说!你说!我到底是谁的种?!”
母亲被问得一下子愣在卧室门口,如同被亲闺女甩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天地良心,你不是你爹生的会是谁生的?……”她咬着嘴唇,怕自己哭出声来。
“哼!——你为什么瞒着我?都瞒着我?!”包巧媛抽泣着,又将门砰的一声关上,“我的长相为啥这样像李琢林?你能解释清楚吗?”
魏润华感到整个房间都摇晃了一下。
“天地良心。”她依着门楣往下滑,软瘫在地板上,觉得有一股血直往脑门里涌。她抱住头,泪水像从拳头里拧出来的水一样打湿了她的膝盖。
“建国家的!你李伯伯捎来口信,说好下个礼拜一定过来吃饭!”马筱玲提着两瓶茅台迎宾酒屁颠屁颠地抢进客厅。
魏润华赶忙擦去泪水。卧室门也在一闪中被拽开。
不用说,李琢林答应到家里来吃饭,就跟十七八岁的女子即将参加名模大赛相仿,魏润华和马筱玲离开以后,包巧媛试穿了一下午自己的和借来的衣裙。王玉婵借给她的那条连衣裙穿在她身上略短了些,看上去有点像超短裙,但她还是扭着腰甩着丰厚圆润的臀在镜子前面照了又照。暮色透进家的时候,她才脱下来,换上自己的牛仔装,一口气跑到车站那块卧牛样的巨石上。她凝目远望,通往省城的公路从山脚蜿蜒进远处的暮色里,她感觉一阵温暖。
“噢,也许,他立即就会从那苍茫的暮色里缓缓地走来吧?”她尽量让自己轻松下来。
包巧媛和她娘家人又为斑鸠肉犯起愁来。在几次突袭未得的情况下,包巧山不得不提上一瓶回沙酒,跑到拐耳坝撵山匠郑二炮家去借火铳。虽然他对妹妹到城里去做女招待的愿望不看重,但在她需要他的时候,他还是要尽到哥哥有能力尽的义务。
包巧山对包巧媛说:“这玩意装上铁砂,一枪打出去,铁砂散开来,直径三米内的鸟都逃不脱。有了它,你就等着去拣从天空坠落下来的斑鸠吧。”
不论母亲、父亲、哥哥,还是包巧媛,在这之前都没碰过火铳,他们在井口边的法国梧桐树林子里对着麻雀使了半天也没能打响,于是,包巧山又去请郑二炮来。如此这般,松林里一只“咕咕——咕咕——”叫了几天的斑鸠,在这天傍晚7点钟的时候,飞到绞车房一株杨槐树上打算过夜,被包巧山射出的铁砂弹击中,像一支箭直射向淡蓝的天空,然后以自由落体的模样,坠落在生满黄锈的铁轨边。斑鸠被煤锈水弄得湿淋淋的,形如落汤鸡。
现在,李琢林喜欢吃的两样美食——斑鸠肉和乌梢蛇炖乌骨鸡终于都弄到了。单等着李琢林来时将它们剥皮褪毛,烧烤的烧烤,清炖的清炖。
那是一个暖人的黄昏,夕阳映照着矿区东边的山坡,山川里紫气浮罩,仿佛秋熟时节一派醉人的黄、一派岑寂。手搭眉头望出去,路蜿蜒到重山深处,接近苍穹,视野愈显苍茫,路也更见空寂。群山涌向省城方向像层层波涛,一层层的黄由浓至淡,渐渐化为浅紫色烟雾,岑寂地铺展在傍晚的夕照里。宁静而温暖,广阔得无边无际。
魏润华缓缓走近包巧媛,包巧媛依旧伫立在卧牛石上。那姿势有点像昔日长江上的神女峰,恰似一个修长的剪影,透出神往与痴迷。魏润华摇摇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省城开来的晚班车早已驶出了包巧媛的视野。她眼里只留下一条空寂蜿蜒的公路,夕阳也在一抹抹地淡下去,渐渐爬到山顶,退到远处的苍茫里,公路上这时断了行人,天与地似乎很快就要榫合了。
魏润华站了一阵,便声音飘然地说:
“不会有车来了,天都快黑了!”她走近一步,看了看蜿蜒进苍茫暮色里的公路,又说:
“李叔叔又没说今天来。”
“我又不是等他。——我在看太阳落坡呢。”
“我还不知道你的心事?一站半天,是吃晚饭的时候了。”
“我还想在这里呆一会儿呢。卧牛石上看得远,空气也好。”
“家里人等你吃饭呀。”
“你们先吃吧。我不饿。”
矿区隐到夜幕里。公路上连拖煤的汽车也没有一辆开进来,岑寂里,包巧媛从卧牛石上下来,才感到小腿已经木木的了。
连着几天,包巧媛都伫立在卧牛石上望远,她很盼望郊区车上走下李琢林的身影。见到有公交车驶进三岔路车站,她就从卧牛石上下来,沿山路下到车站看李琢林来没来。带着一脸的期盼与欢欣跑去,回转时却像打翻了手上的酒瓶子似的,满脸沮丧。她的心情日甚一日地紧张起来:“李琢林真的会来家里吃饭吗?如果真赏脸来,一定要阻止母亲来家里,自己和婆婆一左一右陪着他,自己给他倒酒,婆婆给他剔骨头,这样,他在吃乌梢蛇炖乌骨鸡和柴火烤斑鸠的时候,会吃得更香,更有滋味,然后趁机让婆婆跟他提去省城的事,当着婆婆面他不好推诿。”
包巧媛数着日子等李琢林来的那一天。然而,一个星期过去,李琢林也没有来。哥哥包巧山来看她,进门就捂住鼻子,说:“死斑鸠臭了,扔掉算了。”
“你敢!”包巧媛转过身来,脚狠狠踩在地板上,大声喊道,“你扔了试试看!”
包巧山见她一副拼命的架势,他身子一闪,流星一样闪出门,朝楼下跑去。
“巧媛像得了神经病。”包巧山回到家里给他父母这样说。
现实注定要让包巧媛失望。厨房墙壁上的斑鸠蛆虫乱爬,被婆婆扔到公厕边的垃圾堆上去的那天,突然从冷水沟煤矿传来李琢林一纱没穿死在一位新寡少妇床上的消息。听到噩耗,虹山煤矿与他有过牵扯的女人都哭了。不是怨他在别的矿区还有姘妇,而是因为他对她们的那些承诺,到现在还没有来得及兑现。
面容憔悴的包巧媛也哭了,哭声悲切,像死了亲爹。哭哑嗓子的时候她便不再哭了,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墙壁上挂着的王建国的遗像。婆婆马筱玲劝她:“凡事都讲个命里注定,既然你与那死鬼没有缘,等玉婵回来我让她带你出去就是了!她毕竟是你小姑子,不会不心疼你吧?这段你就好好过你的日子,别把身子拖垮了,到要用时却又不中用。”
包巧媛精神萎靡,如同大病了一场。她进省城做女招待的渴望没有因为李琢林的死戛然而止,毕竟她对省城寄予了太多的期盼。此时,她已经离不开走出虹山煤矿的梦想了。
转眼七月间过去,包巧媛渐渐从李琢林瘁死于马上风的阴影中走出来。
这天傍晚,天色暗淡,房间里已经看不清彼此的脸庞,彼此只是一个身影。包巧媛对陪她坐在客厅里的魏润华说:“妈,我想好了,我已经为建国守满三年,我应该自己去省城闯。找到玉婵后,如果她们夜总会不要人,我就到别的夜总会去。只要看见招聘的单位就去问,如果夜总会不要人,我就到酒店去做,不管是拖地,还是洗碗……”
“真拿你没办法。”只说了这么一句魏润华便不作声了。
早晨醒来,包巧媛像往常一样去矿区小菜场赶早市,买菜回来时,远远地她看到王玉婵又回来了。这一次她还带来三男二女。她们的飘然而至给迷惘中的包巧媛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这或许是虹山煤矿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一群夜总会里的男侍和女招待。他们走在矿区水泥道上,身上的服饰引起坐在烟酒店前边露台上消磨时光的失业矿工们的注目。
“你们看,前面走来一群人!”
“一群人?路上哪天不走人?”
“嘿,这是一群城里人!快看呀!”
“啊?他们穿的什么衣服?”
“我看怎么像电视里的?”
“那个女的光着膀子。”
“那个扎着独辫子、戴着大耳环的——留着小胡子,是个男人!”
“男人?还真是男人哩。旁边那个是女的。肚脐眼露在外面,屁股扭得那么骚情!”
“中间那个戴太阳镜的正向这边招手哩。”
“这会是谁呀?”
在虹山煤矿,这天是王玉婵有生以来最矜持最体面的日子。她带着五个人到烟酒店门口,第一件要做的事是用普通话给大家打招呼。人们赔着笑:
“嘿,玉婵还真混出头了……”
王玉婵不时回头向人抛飞吻,并且与曾经要好过的女人说:“吃过饭,来家里坐!”她们一伙人朝寡妇楼走去,那作派相当得色。
几个城里人脸上堆着蔑视,他们没有搭理路边退休的老者和失业的矿工,这让虹山煤矿的男女很自卑。
“能进省城真是福呀,看人家妖骚得。”女人们嫉妒得心里酸酸的。
这简直就是一个节日,不论对王玉婵和她的母亲马筱玲,还是对包巧媛。
王玉婵回寡妇楼,包巧媛扔下手中的菜往二楼跑。隔着两层楼就听到楼下的说话声和笑声。关闭几个月的门开着,门口围着一圈大人和小孩,他们挤在门口探头探脑,像看猴戏。包巧媛听见有人趁机教育年幼的闺女:“长大了,要像你玉婵姨那样有出息!到夜总会去做女招待!记住了吗?”“记住了,妈,可是我还是想呆在家里。”“怎么?你再说想呆在家里我就不让你吃饭!”“我就是要呆在家里!我要读书,我不要做女招待!”“你……你……做女招待有哪样不好?你巧媛姨读了四年职校,用去那么多钱不还是呆在家里没地方去?”做母亲的耳括子已经拍下去,小女孩哇的一声哭起来。
王玉婵气咻咻地出来,抢白说:“都给我散开,死脑筋!”
站在门口围观的人各自散去,包巧媛站在楼梯上很尴尬。她红着脸,喊了一声:“玉婵妹子。”
王玉婵见是她,立即变得非常热情,说:“啊?是巧媛姐!进来,我给你介绍几个朋友!嗨,哈啰!看谁来了,包巧媛,虹山煤矿最漂亮的姐们啊!来,大家认识认识,这位先生叫——”
不等介绍完,包巧媛已经听不见小姑子的声音,耳朵里全是急速奔涌的轰鸣,她激动得真想哭:
“啊,我怎么这么幸福!”
她终于还是控制住自己没有哭出来。
王玉婵和几个风骚男女离开虹山煤矿的日子,转眼已过去三个月。在这三个月里,包巧媛几乎每天都盼着她们再来,因为她们答应过她:“下次来虹山煤矿,一定带你出去。”于是,她就这样等着,几乎每天都在回忆她和几个人在一起度过的时光。
从她们身上,包巧媛终于看到了真实的夜总会里做事的人的风采。她们的服装,她们的发型,她们的皮肤,她们的谈吐,她们的举手投足……她们怎样挤在一起冲凉,包括三个男的,怎样到她那二室一厅里吃乌梢蛇炖乌骨鸡,喝一口蛇汤说一声“GOOD”。后来又唱卡拉OK,喝啤酒,教她跳舞。那个叫沈立亚的总经理助理还捏了她屁股摸了她乳房。闹到后半夜,别人都去王玉婵家打“金花”,沈立亚却悄悄摸到她床上。上床他就把她压住,说,今天我终于见到原汁原味的美女啦。她当时是想挣脱他的,可是他很快就扯掉了她的三角裤,而且手法极老道地探到她身上,只几下她就软绵绵的。沈立亚吻着她说,我知道虹山煤矿的人活得不容易,你一个二十出头的下岗女子就更不容易呀。她眼睛一下潮湿了,嗓子梗梗着,心里涌起一阵温暖,她就让他进入了自己。后来他又要了她一次,这次她变得很主动,而且有些渴求。完事后,她眼眍眍地问:
“你……回省城的时候,能带我一起去吗?”
沈立亚捧起她的头来贴住他的脸,说:
“这次不行。我回去安排好了,专门来虹山煤矿接你。”
包巧媛推开他,蓦地睁开眼睛,哽咽着说:“你如果谎我,我会疯掉的!”
他的眼睛里有一股游动的火苗。她的面颊依旧绯红,露出一种说不出的娇艳,非常温馨。
……
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沈立亚这一去竟然两个多月没有捎来一点消息。
跟包巧媛一样茶饭不香的还有魏润华,看着包巧媛眼睛黄黄地一天天消瘦下来,魏润华心里很着急。她也天天盼着沈立亚能把包巧媛接到城里去做事,并且,为了迎接沈立亚到来,每个星期六她都把家里的一只鸡抱到包巧媛屋里去。
“小沈那天说,省城里吃不上真正的土鸡。”
已经过去两个月,魏润华终于对迟迟不来的沈立亚他们失望了。为了让她早一点断了进夜总会做事的心思,魏润华想方设法让她给包巧山和包少彬织毛衣。她自己也坐在旁边绕毛线团。几天之后,包巧媛的情绪稍稍稳定,尽管她的针脚老是织错,时常织了撤撤了织。但魏润华相信,过了秋季,她的心情就会重新明朗起来。
一天,包巧媛兴高采烈地告诉魏润华:“妈,你这几天别出门,准备一些菜,最好还有乌梢蛇炖乌骨鸡,沈助理要来了,他专程来接我去省城。”
起初,魏润华以为她从马筱玲那里得到准确消息,也跟着激动:“那敢情好,我这就到老新庄去问一问,听说有人烧得一窝蜂蛹,趁早买一些回来。”
中午,包少彬从矸石山挖覆煤回到家,看见碗柜里放着一盘指头大的蚂蜂蛹,还以为是准备中午吃的呢。可是快到吃饭的时候,还不见魏润华切青椒爆炒蜂蛹,包少彬说:“巧山妈,碗柜里还有一大盘蜂蛹你可别忘了。”
“怎么会忘?我一早跑到老新庄买的。”
“怎么不炒来吃?虽说天开始冷了,可还是会坏的。”
“坏不了,等明后天沈助理他们来了就炒,用青椒炒。”
“那你别忘了先用油炸过!”包少彬没好气地说。
然而,事情跟上次在门后头挂着斑鸠等李琢林一样,魏润华终于发现,包巧媛的两次等待都是重复的、徒劳的。她把油炸蜂蛹偷偷炒给包少彬和巧山吃了,到马筱玲家去问究竟。回来的时候,若有若无的毛雨在铅灰色的矿区上空弥漫。她在车站路牌边遇到包巧媛。
“妈,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我在这儿等沈助理和玉婵妹子呢……噢,你看他们来了,这是玉婵在开车,这是高艳在她后边,旁边这个是沈助理,沈助理旁边那个是……”
看着包巧媛全身沾满煤污,头发乱糟糟的,一副想入非非的神情,魏润华的心碎了:
“巧媛,跟我回家吧,你衣服都湿了,会着凉的。还有……你以后不要整天想着去夜总会做事。”伸手往起拉她。她手把着面前的泥人,露出一脸惊讶:
“妈,你,怎么可以不让我去夜总会做事呢?”
“回去再说。”
“你先去,我想再呆一会儿。”
魏润华很想哭,但还是忍住了。她紧紧握住包巧媛因掏挖黄泥捏车子捏泥人而糊了一层泥的手,哽咽着说:
“巧媛,跟我回家吧,沈助理怎么会来接你一个寡妇呢?你没听说过‘命中只有八角米,走遍天下不满升’的话吗?咱挖煤人终归是挖煤人。”
“不是的,妈,昨天晚上我又见沈助理开着小轿车来接我。他回去以后重新置房子,还去西南家私城买回一套崭新的家具,他不光是要接我去夜总会做事,还打定主意要同我结婚呢。”
魏润华看着包巧媛神思恍惚神经兮兮的样子,真不忍心告诉她,王玉婵,还有那几个袒胸亮肚的同伴,就在前些天因为容留和强迫妇女卖淫,有的被抓,有的逃了。
其实,最早发现包巧媛神思恍惚的是马筱玲。
自从玉婵和她的同伴在寡妇楼里过夜之后,包巧媛就变得越来越不爱搭理人。首先是在衣食住行上模仿玉婵和她的同伴,其次是经常呆在房里,一坐就是几个钟头,用泥拌了水捏一些房子车子,摆放在阳台上,七零八落,稀奇古怪,密密麻麻。马筱玲几次走到她的客厅里,都听到包巧媛沉重的叹息和莫名其妙的傻笑。那天马筱玲去请她起毛衣的针脚,在她身后站了一阵,竟听到她胡言乱语,譬如“我也要去夜总会做事,我要结婚了”,“怎么死了?什么是马上风?真死了?死在一个女人的床上?”重复最多的句子是“嘿嘿,不用多久,沈助理会来接我去省城的”。这让马筱玲感到很害怕,她把这些反常行为跟魏润华唠嗑了半早晨。
那时候,魏润华还以为,王玉婵她们再回虹山煤矿,把包巧媛带到省城里去,她自然就不会再郁郁寡欢胡言乱语。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王玉婵她们被抓的抓了,没被抓的也逃了。包巧媛的“病”越来越严重,每天天刚放亮,她就穿着王玉婵给她的那套连衣裙往车站去,她的小腹明显地往前凸,显示着怀孕的体态。若有若无的细雨在她身边弥漫着,她站在半坡那块形如卧牛的大石头上,身边零乱地放着一堆泥人,她活像神女峰一样眺望着公路的远方。
很快地,这一年的秋天在等候里走进了最后的日子,在不知不觉中,虹山煤矿已经迎来景色萧瑟的冬天。风从山谷里吹来,矿区砖墙开裂的房子和街道落满树叶,树上残留下来的树叶子,像极了颤动着翅膀的蝴蝶。矿长提前退休把自己的公司开到省城里去以后,年轻一些的工人们不得不买断工龄自谋生路去了,矿区对面的松树林子里空空荡荡一片岑寂,连鸟儿也极少出现。一时半会找不到事做的矿工们闲在家里,就找来泥青把漏雨的房顶补一补,又用报纸把裂缝的墙糊一糊,然后围着铁皮炉子烤火。炉火的温热把新糊过的小屋烘得暖暖的,女主人便把塑料壶里的苞谷酒倒出一海碗,放到炉盘上烫热,男人们便把空芯的麦草秆探到海碗里咝咝地咂着,听着自己滋滋响的咂酒声,竟把门外漫天飞舞着雪的日子也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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