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脚水

高 远

我坐在大街上给人钉鞋,看见邮递员长太骑着摩托车过来。长太穿一身绿色制服,手上戴着白手套。我以为他是来给我送信的,送我老婆黄小毛的信,可他来到我跟前后,只是斜着眼看我给一只凉鞋上底子。他看了一会儿,说:
顺子,怎么好久没看见你老婆黄小毛了?
我知道他这是在拿我开心。长太和我是一条巷子的,在我们那条巷子谁不知道我老婆几个月前和人跑了?至于和谁跑了,跑到什么地方,长太不知道,我也不大清楚。但长太这天似乎存心和我过不去,看见我不搭理他,就用皮鞋蹬我的钉鞋机,把我那台灵巧的机器蹬得左右摇晃。我抬起头看了看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我转念一想,我好赖是有过老婆的人了,不像他眼下还打着光棍,有过老婆的人是沉稳的,遇事不急不躁的。我于是等到钉鞋机像人一样立定,继续给一只凉鞋上底子。
长太说,他妈的,你真是不识好人心!反正是钉鞋,为啥不把摊儿摆到滨河路上去?兴许你在那里能看见你老婆黄小毛。
长太的眼睛在阳光下挤成一条缝,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猫。他说完话把脏兮兮的手套重新套在手上,冲地上吐了口唾沫,很不屑的样子,跨上摩托车走了。
我坐在尘土飞扬的大街上,心想我已经寻找了几个月了,连我老婆的影子都没见着,难道他那么轻巧的一句话,我就能看见我老婆了?我不大相信长太,因为我很早以前就讨厌他。我老婆黄小毛没有离家出走前也讨厌他,一看见他骑着摩托车往风里雨里钻,把自己搞得泥猴似的就直撇嘴。奇怪的是,黄小毛以前不是那种人,她以前要是对人很挑剔的话,就不会成为我的老婆。
我和黄小毛从前是一个纺织厂里的工人。那时候我是一名挡车工,她比我晚上班几年,一进厂就给我当徒弟。我舞弄车床的本领比舞弄钉鞋机要熟练、有技巧得多,这让黄小毛佩服不已。在我的三个徒弟当中,黄小毛最乖巧,也最讨我喜欢。她给我打过饭,洗过工作服,偷偷溜出工厂大门帮我买过香烟,还允许我一边开车床,一边用手摸她瘦小的屁股。当然,那都是谈恋爱时的事了。等到她正式做了我的老婆,她的屁股就不再那么瘦小,而是一天天变得丰腴起来,惹得长太垂涎三尺。长太有一次问我说,顺子,你能把黄小毛娶到家,是不是因为你忒会洗脚,每天夜里都端着洗脚水给她洗脚?长太还说,我要是把黄小毛的脚抱在怀里,包准比你洗得仔细,洗得舒服。我听了他的话哈哈大笑。我说,我不给黄小毛洗脚,倒是她每天都给我洗脚呢,洗得又仔细又舒服。
现在回想起来,长太当时那毛躁、嫉妒的神态仍历历在目。不过我没有诓他,我说的都是实情。黄小毛之所以从我的徒弟变成我的老婆,就是从她给我洗脚开始的。所以,我母亲后来不止一次说,我这辈子倒霉就倒霉在一盆洗脚水上。
在我们的纺织厂没有倒闭以前,我一天到晚泡在饭馆里。我以为那样的日子会永远延续下去,因此无忧无虑,时常把自己灌得醉醺醺的。我每次喝酒,黄小毛都在边上陪着,她一边给我倒酒一边点烟,等到我喝得东倒西歪了,就叫一辆三轮车把我扶上去,然后送回单身宿舍。有一天夜里,我坐在三轮车上被夜风一吹,肚子里翻江倒海,一上宿舍的楼梯就开始呕吐,断断续续吐了几层楼不说,还吐脏了黄小毛的鸭绒棉衣。我心里挺内疚的,我想就算她是我徒弟,我也不该吐脏她的鸭绒棉衣呀!可我心里这么想着,身体早不听指挥了,一进门就横躺在床上昏睡过去。睡梦中,我感觉谁在抠我的脚心。我心想谁他妈在抠我脚心,抠得我身上一阵痒痒?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黄小毛在床前坐着,面前放着一盆洗脚水,正在给我洗脚。我当时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怎么能给我洗脚?以前我虽然拉过她的手,摸过她的屁股,趁她不防备的时候亲过她,但从来没想过她会给我洗脚。我的脚又脏又臭,平时连我自己都不愿意碰它。我半坐起身子看着黄小毛,我当时的表情一定傻呵呵的,惹得黄小毛立即抿着嘴笑了。
我妈说了,睡觉前用热水洗个脚,那样睡着才解乏、舒服。黄小毛说。
我这人有个缺点,别人对我有一丁点儿好,我就会牢记一辈子。自从黄小毛给我洗过一次脚,很长一段时间,我不好意思再去摸她的屁股。当然,我也不许车间里别的男人去摸。我想我要摸就要剥光她的衣服,把她搂在怀里,然后尽情地、得意忘形地摸。我忍不住把这个想法告诉了黄小毛。我以为她会生气,她却并没有生气,而是捂着肚子“咯咯”地笑起来。她笑得前仰后合、浑身乱颤,笑声差点儿淹没了机器的轰隆声。末了,她大声对着我的耳朵说,那样我还是你徒弟吗?那不是成你老婆了!她的话当即就提醒了我。我心想是呀,她不应该只是我的徒弟,还应该是我的老婆啊!
没过多久,黄小毛真成了我老婆了。
我不晓得我们的纺织厂怎么一下子就倒闭了的,总之,我和黄小毛结婚不到两年,我就不能用自行车带着她一起去上班了,而是坐在大街上给人钉鞋。黄小毛给一家保险公司去跑业务。我白天坐在街道上,经常碰见从前在一个工厂里的熟人。他们说,顺子,你可得把你老婆看紧点,再不看紧她该和别的男人跑掉了。她那么年轻漂亮,怎么甘心跟着你个钉鞋的?我对这样的说法不以为然。黄小毛尽管早出晚归,但哪天夜里不给我洗脚,不洗了脚和我睡到一张床上?她明明是我的老婆,怎么可能和别的男人跑了呢?可是怀着这种奇怪想法的人还真不少,连长太都时常骑着摩托车,在大街上追逐黄小毛,好像她是一只任人猎取的兔子。黄小毛对我说,长太他到底想干什么呀!整天脏兮兮的还爱跟在我后边,像个民工!我听了这话眉开眼笑。我想我虽然是个钉鞋的,可黄小毛毕竟是我老婆,怎么着也不会对别人动心。
我这样高兴了没有多少日子,黄小毛突然就失踪了。
我母亲本来就不大喜欢黄小毛,认为她不是个踏实过日子的人。黄小毛和人跑了,她趁机怂恿我说,我早就看出来她是个不安分的,跑了也好,让你舅舅给你重找个老婆。我舅舅在一个剧团里拉二胡,时常走乡串户演出,在我母亲眼里他属于见多识广的一类人。我不同意我母亲的话,我说这年头上哪儿找肯给我洗脚的女人去?她肯给我洗脚,注定一辈子都是我老婆!
老实说,黄小毛出走的这几个月里,我没少到处找她。她自从跑了保险,生活仿佛和我隔了一堵墙,她认识的人我都不认识,人家也不想和我认识,我到那些人跟前去打听我老婆,他们的脸就板得像冬天的一块冰。我明知道长太这天可能在捉弄我,但一想起黄小毛,一想起她那盆热气腾腾的洗脚水,我还是忍不住第二天来到滨河路上。
滨河路上的那个小区,当年是我们城里有钱人的宫殿,住在里面空气又好,又能看远处的风景。只是那时候有钱人并不多,我坐在小区门口老半天也看不见一个人影。为了能找见黄小毛,我给前来钉鞋的人一律不收费,算是给自己积德行善。事实上,我三天来只给一个人干活,给一个中年妇女一连补了三双皮鞋。她因为我的免费很不好意思,但家里的破鞋又多,到第三天,她拎着一双鞋走出小区,在大门口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决定去找别人。我大声在后边喊他,追过去硬是把鞋从她手中夺过来。我说,我闲着也是闲着,有活干正好能消磨时间呢。她说,你这小伙子一看就是个好人,好人都会有好报的。
人们无意中随口说出的话,常常会像预言那样应验。就在中年妇女离开不到一根烟的工夫,我猛然就看见黄小毛了。
起先,我看见一个梳着大背头的男人从小区里出来,挺着肚子,胳膊上挽个女人。那女人向这边走出三两步,我马上认出是黄小毛。她的头发染成了棕红色,穿着一身裙子,露出来的两截胳膊像透明的白玉,和那个气宇轩昂的男人走在一起,她看着又自在又惬意。我一时间都有点怀疑她不是我老婆了,这还是那个夜晚给我洗脚、掖被子,在我下巴底下说着乱七八糟的梦话的黄小毛吗?她怎么和那个男人走在一起,比和我要般配得多?简直就是天成地造的一对!
我坐在一片树阴下吃惊地张着嘴巴,几次想喊她的名字,喉咙里却像卡着一颗鸡蛋,怎么努力也发不出响声。我以前从来没觉得黄小毛有那么神气,那么好看,穿上漂亮衣服是那么招人喜爱。我不敢看她了,低下头打量她身边的男人。男人西装革履,长得白白净净,更叫我自惭形秽。他们缓步从我身边走过去,皮鞋敲打水泥地面的声音又亮又脆。一股陌生的香味还从黄小毛的衣服上飘下来,钻进我的鼻子,弄得我鼻子里又痒又酸。
我始终不敢抬头,两只手慌乱地拾缀地上钉鞋的家当。我把钉鞋机扔进一条蛇皮带子时因为用力过猛,蛇皮带子里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我吓了一跳,提起蛇皮袋子朝马路的另一头走。我能感觉到黄小毛回头看了一下,她一定神情一愣,立时呆在那里。我不敢回头,疾步往前走着。我看见白花花的阳光在眼前直晃,面前的柏油马路像一条永远走不到尽头的皮带。我急得眼泪夺眶而出了,看不清前方的路,也不知自己究竟要奔向何方。
那天傍晚时分,我正悲伤地躺在床上,门外响起敲门声。
打开门一看,是黄小毛回来了。
她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尴尬,手里提着大包小包,像外出旅游了一趟。我母亲一看见黄小毛就坐在客厅里哭,哭得伤心欲绝。她边哭边数落说,我怎么就那么命苦!你爹死得早,又要了你这么个儿子,好像八辈子没见过女人,是个女人你都肯收留到家里!
我理解我母亲的伤心。我母亲以前是街道办事处的一名干部,在我们那条巷子,曾经也是有头有脸的。我老婆和人私奔的事让她很丢脸,她希望我能像个男人,把黄小毛赶出家门,或者至少也狠狠地训斥一顿。
我和黄小毛呆在另一间屋子里,听着我母亲一浪高过一浪的哭声,也想和黄小毛说点什么。黄小毛不在身边的时候,我一想她就咬牙切齿,怨恨的话像草一样在脑子里疯长。可眼下一看见她,看见她费力地从别人家给我拎回了那么多东西,我心里就原谅她了,所有的怨气都烟消云散了。
夜里,我忐忑不安地坐在床上,把两条腿吊在床边。我等着黄小毛给我做点什么。我想虽然她撇下我走了几个月,但如果还给我做那件事儿,说明心里还有我,否则,就真不是我的女人了。自从我们结婚之后,我一直喜欢用这种方法来验证我们的爱情。
在我等待的工夫,厨房里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不一会儿,黄小毛端着一盆热水进来了。我母亲也跟了过来,她站在黄小毛身后用手指着我说,天底下哪有你这么没出息的男人?难道洗脚水是迷魂汤?你喝了迷魂汤就迷糊,就中邪,就不分东西南北?我那时已经坦然地闭上眼睛,等待黄小毛对我的又一次伺候。我心里直笑我母亲,我哪里会被一盆洗脚水迷惑?我一闭上眼就想起滨河小区那一幕,那一幕早把我给击垮了。黄小毛撇下好日子不过,赶回来给我洗脚,这是我的福分,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有这个福分。
黄小毛这次回家以后,我心里挺感激她。我回报的方式只有一种,就是更加拼命地钉鞋。我认为想开个纺织厂让黄小毛仍旧给我当徒弟,整天跟在我屁股后头,那是一点可能都没有了。唯一的可能是我把鞋摊儿开成门店,最好能开成连锁店,让我们的日子尽快好起来。当然,这不但得靠力气,还得靠时间和耐心。我担心黄小毛没有这个耐心,躺在夜晚的床上,我一遍又一遍地展望我们的未来。我说,等满大街都有了我的连锁店,我就想办法给你买一辆面包车,到时你就不用骑自行车,而是开着私家车去跑保险了,再也不怕长太用公家的摩托车眼红你了。我对于未来天花乱坠的描绘只持续了一年。
一年过后,黄小毛在一天清早出门去,再没有回来。
我母亲年老后眼泪比雨水还多,每次看见我收了摊儿孤孤单单回家,就禁不住泪水涟涟。她说,你该给你找个女人了,没有女人你过的这叫什么日子嘛!我说我不是有老婆吗?我一个女人都养活不了不能再找个女人!我母亲很无奈,找来我舅舅做我的工作。我舅舅说,黄小毛不是你老婆,她是一只鸟,你以为她是你老婆可她还是一只鸟,你笼不住她。
我说,就算她是一只鸟,也是一只爱给我洗脚的鸟,等我把好日子给准备好,她迟早会飞回来。
我仍然坐在大街上给人钉鞋,好几次碰见长太,他再没有走过来蹬我的钉鞋机,我就知道黄小毛这次一定走得很远了。
黄小毛在的时候,我没有钱给她买面包车,她走了半年之后,我终于花五百块钱买了辆报废面包车的蓬子撑在街道上。这样我坐在里面钉鞋,冬天就不会感觉到太冷,夏天也不再那么热了。
在我们结婚的第六个年头,黄小毛又回来了。
那时我已经在巷子口盖了一间临建房,雇了四个工人,把鞋摊变成了红火的擦鞋店。我心想黄小毛回来得真是时候,她不用再辛苦地往外跑了,可以站在柜台后边轻轻松松地收款了。但黄小毛从回家的第一天起,旁边就站着个男人。黄小毛说,他们是生意上的伙伴,一起在城里要做大生意。黄小毛还说,靠你挣那点钱能干什么?一个月的收入不够我保养这张脸。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母亲越骂她不要脸,她反倒越重视自己的脸。是不是正因为我母亲的辱骂,才让她感到了维护脸面的重要性?
她带回来的那个男人时常三更半夜给我家打电话,把黄小毛从我的被窝里叫走。我感到很生气,把这事告诉了店里的一个顾客。他也是我们巷子的,据说是个诗人。他听了我的事后问我,你认为你老婆还爱你吗?我说,每天都给我洗脚!他痛苦地闭上眼想了一会儿,他说,夫妻?洗脚水?他摇了摇头,最后什么也没有告诉我。街坊邻居们在背后笑话我,长太甚至说,黄小毛已经不是你老婆啦,不晓得是谁的老婆!经过这些年的教训,我发现关于黄小毛的事情,别人知道的总比我要多。但我还是不相信这些话,更相信自己的感觉。黄小毛白天在外面奔忙一天,晚上回家不管有多晚,都要把我的脚从被窝里拉出来,用清水洗得干干净净。难道这还不是我老婆?这样的待遇除了我,谁还有资格享受?
黄小毛和那个男人在我们的城市里奔忙了三个月。三个月过后,我发现男人的西装变得皱皱巴巴,料定他的生意不会成功。我希望他早点滚蛋,不要用没准儿的事情再引诱我老婆了。后来,他果然灰溜溜地走了,但临走又没忘带走了我老婆黄小毛。
我舅舅这次来到我家后,一坐进沙发,就把脑袋夹在两条腿中间。我看他那样坐着难受,就提醒他把脑袋抬起来,不要扭了自己的脖子。我舅舅脸色铁青,歪着脑袋骂我说,黄小毛把亲戚朋友的脸面给丢尽了!连我这张老脸也给丢尽了你知道吗?!这回你该死心了吧?!
我看着我舅舅,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在想,这事怎么能怨黄小毛?如果她和那个男人把生意做成了,自然就不会走了,要怨也得怨那个晦气的男人。
我舅舅又说,黄小毛爱糊弄你,你看来也爱被糊弄,不过你记住,她就是给你洗上两辈子脚,这辈子也不是你的女人!我这几天就给你介绍个在超市上班的,你先谈着,谈成了就结婚。
我说,黄小毛虽然不在家,可还是我老婆,我要是背着她和别人谈对象,算不算找情人、包二奶?
我舅舅骂我道,你他妈别再犯傻了!这事就这么定了。
长太和我店里一个擦鞋的姑娘搞上了对象,我知道后很支持他。他不是老暗恋我老婆吗?看来这家伙终于死心了。我对长太说,你一个满大街跑着送信的,以后不要再念想我老婆了,找个擦鞋的多好,擦鞋的才能和你踏踏实实过日子。长太同意我的看法,他憨憨地冲我一笑,对我说,那是那是,我不能像你,这辈子找了个爱飞的鸽子……
长太的话让我很受伤。长太眼下一点也不敢小瞧我了,但是这句话还是让我很受伤。我有时候就想,黄小毛想过的那种生活,我大概这辈子也没能力给她,所以她才三番五次往外边飞。兴许我舅舅的话是对的,我是不能再等她了,我得为自己打算,找个能实心实意和我过一辈子的。
我舅舅介绍给我的姑娘叫韩婷婷。我怎么看都觉得她和我不像一家人。我问韩婷婷,我说韩婷婷你今年多大了?韩婷婷说,我今年二十五啦。我又问,你今年二十五可我都三十三了,我比你大那么多,我们能成吗?韩婷婷说,可以,只要你真心实意爱我,我就会考虑嫁给你。我问,怎么才算真心实意爱你?她说,比如凡事都让着我,不惹我生气,对我父母和对你父母一样孝敬,每天晚上都哄着我睡觉,还要给我洗脚……韩婷婷是个喜欢唱歌的姑娘,会唱很多流行歌曲。在她唱过的歌曲中,我记忆最深的是这样一首歌:亲爱的/我希望当我们年迈/番茄汁在/亲爱的你也在/我们一起喝番茄汁/吃泡菜……
这首歌把我感动了,我每天哼着它打开店门,坐在暖洋洋的柜台后边。我的店铺里响起“唰唰唰”的擦鞋的响声,我嘴里仍然哼着这首歌,觉得这些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声音。我上班时哼着它,下班后也哼着它,韩婷婷也被感动了。她问我说,你会像歌里唱的那样爱我一辈子吗?我看着韩婷婷,眼睛里水汪汪的。我想谁肯和我一起过喝番茄汁、吃泡菜的日子,我就爱她,爱她一辈子,给她洗一辈子脚。
我这样想着,感觉我已经爱上韩婷婷了。
我在春天飘扬的柳絮中开始谋划新生活。我用几年积蓄按揭了一套房子,给新房里添置的各种各样的物品,连我自己都眼花缭乱。我喜欢和韩婷婷一起为新房买东西,她的眼光叫我羡慕,也让感到了自己的老旧和落伍。我因此不再反对她挽着我的胳膊,和我一起走在大街上。我的新生活已经降临了。我想,等新房的窗户上安装好窗帘,我就可以美美地和她睡到一张床上了。
新房安装完窗帘那天,我异常兴奋,带着韩婷婷下楼去吃饭。刚走在小区的路上,大老远看见长太骑着摩托车过来。长太把摩托车在我前边停下,车的后座上跳下个人,我一看,是黄小毛。我最少有三年没有看见黄小毛了,差一点没认出她来。她变得又黑又瘦,像大病了一场,虽然嘴上涂着口红,看起来却一点也不精神,显得又憔悴又邋遢。
长太说,我不想带她来找你,可她非要见你不可,我没有办法,我实在没有办法!长太说完话白了黄小毛一眼,很不高兴地掉转车头走了。
她是谁呀?韩婷婷拽着我的胳膊问我。
我看见黄小毛不大自然地站在马路上,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巾,轻轻地擦着鼻子。她的鼻子上渗出不少油渍,上面还长了几个雀斑。
她到底是谁呀?找你干什么?韩婷婷不停地追问我。
黄小毛干咳了两声,显得有点装腔作势。她咳完马上用纸巾捂住嘴向我走来,她一边擦自己的嘴巴,一边把肩上的挎包摘下来。我感到肩上压来千斤重担。她把包挂到了我肩膀上。
韩婷婷这时似乎才明白过来,对我怒目而视。我躲避开她的目光,她生气后一甩头发,扭身向大街上跑去了。
黄小毛说,走,我们回家去吧。
我站着没有动。我说,我有老婆了,你看我马上就该结婚了。
黄小毛看着我,嘴角一撇笑了。她说,你个傻瓜!我们还没离婚呢,别人凭什么给你当老婆?走吧,我们回家去!
她说着话拉了拉我的衣襟,又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一时间感觉她的话似乎有些道理,就糊里糊涂在前面带路,和她穿过几栋楼宇来到新房。她进门后在房子里转了一圈,她转了一圈后坐在沙发上,对我说,你这几年有点长进,东西虽然买得不算太好,大体都还行,还算有点眼力。听她的口气,这些好像专意是为她准备的,她现在进行了宽宏大量的验收。她从沙发上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正得意地喝着,我舅舅的电话打过来了。
我舅舅说,李来顺,你他妈真是个混蛋!黄小毛会那么好心回来看你?她一定折断翅膀飞不起来了,要不然她会回来看你?你如果不想把你妈活活气死,就立即把她赶走!
我舅舅的嗓门很大,我担心黄小毛听得清清楚楚。我忽然也想起来了,黄小毛这次回家后两手空空,不像以往那样带很多新奇的玩意儿,一进门就给我显摆。她或许真是把生活过得破败不堪,这才跑回来了。如果真是那样,我怎么能忍心把她赶出去呢?
听了我舅舅的话,黄小毛脸色阴沉下来。她一生气就阴沉着脸,用牙齿去咬下嘴唇。我看见她的嘴唇本来就干得厉害,生怕她把自己的嘴唇给咬破了。我说,我舅舅老了,你别和他计较了。
但这个电话还是搞得黄小毛情绪败坏。她在沙发上坐不住,烦躁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后来走进卧室,看见了卧室里那张宽大无比的床。那是我为韩婷婷准备的,黄小毛如果晚回来几天,我就会和韩婷婷躺到这张床上。现在,黄小毛一挺身躺了上去,她舒服地伸了懒腰,又喘了一口气,仿佛才从刚才的沮丧中解脱出来。
为了赶回来看你,我坐了一夜火车,都要困死了。她说。
她说完话突然用一只手支起脖子,在床上看着我说,来顺,给我洗个脚吧,我妈以前说过,睡觉前用热水洗个脚,那样睡着才解乏、舒服。
这时我母亲的电话打过来了。我母亲的声音隔着几条街传过来,像她的脚步那样缓慢乏力。她说,你等着吧,你和黄小毛没享过什么福气,就等着和她受一辈子罪吧!你什么时候才能像个男人,才能像个男人啊?!
她说着话在电话里号啕大哭。我知道我没法安慰我母亲。黄小毛怎么说也给我洗了那么多年脚,她现在要我给她洗一次,这不算过分。我母亲一直希望我能像个男人,我也希望自己像个男人,我们的想法一致,效果却永远无法吻合。
我当初给新房里安装太阳能热水器的时候,那个安装的小伙子告诉我说,只要地球不毁灭,太阳不爆炸,我保证你家永远都有热水用。现在,我很方便就给黄小毛打了一盆热水。像她以前那样,我用一根指头伸进水里,试了试水温,然后把一盆水端到床前。
黄小毛闭着眼疲惫地躺在床上。窗台上飞来两只鸟,叽叽喳喳地鸣叫,它们嘹亮的叫声丝毫没有打扰她,她依旧闭着眼睡着。我把她的脚从床上搬下来,帮她脱掉袜子。她的脚不像我的脚那么臭气熏天,我抱在怀里像抱着两条光滑的鱼。我刚把两条鱼投进水里,它们立即活蹦乱跳起来,快活地在水里游动,随后一个缠绕住一个,我怎么使劲也掰不开了。
我听见床上有一种响声,搞不清那是什么响声。我以为黄小毛已经睡着了,可这时才发现她尽管闭着眼,眼皮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快速蹿动着。不一会儿,那东西冲出眼皮,像溪水一样从眼眶里流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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