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生活的深度和广度开掘

——2007年《福建文学》1—6期中篇小说漫议
□顾 越 建 新

中国当代的小说,是在不断摆脱“怪圈”的束缚中,发展起来的。文学曾一度简单地衍化为阶级斗争的工具,小说的宣教功能被突出到无以复加的程度,而其应有的美学品格便被有意无意地忽略了。当文学的春天真正回归到这片干涸的大地上,人们期盼已久的百花齐放的局面到来时,小说创作便有了极大的丰富和发展。但是,在小说摆脱了单一政治图式、叙述形式与结构多样化的同时,又出现了生吞活剥地套用西方“现代派”的手法,全然不顾民族心理、文化传统欣赏习惯的大众看不懂的“先锋”小说,有的语言甚至刻意“新潮”到满是病句。
问题的严重程度还不只如此。
改革开放带来了人们物质生活的极大丰富,也使一些人追求现实利益的私欲不断膨胀,由此又造成了社会的浮躁。杂志的销量成为限制其自由发展的瓶颈,多得稿费又成为一些作者创作的终极目标。在利润的驱动下,编辑和作者携手,共同迎合一些读者的口味,使文学创作偏离了正确的轨道。于是,靠“下半身”写作而发财的“作家”出现了;在小屋中挖空心思编织的离奇情节的小说登场了;故弄玄虚无病呻吟的“情爱”小说充斥杂志;以宣泄个人情绪为宗旨的小说赫然登在了“新潮”的栏目;品味低下的“搞笑”小说到处都是,在道听途说的素材中掺加大量水分,靠“妙笔生花”编造事件已不是个别现象,甚至为了满足一些人的畸型爱好,不惜拿英雄作为愚弄抹黑的对象。
凡此种种,表现形式不同,但实质都是一样:不愿再“苦行僧”似地艰苦地深入生活,将文学的娱悦功能不恰当地无限度地扩大,把反映人们心声,表达人们意愿的主要作用抛到一边。结果,文学的崇高品格便被现实利益的冰水消融,严肃的感化作用被抛弃殆尽。固然,我们不赞成“准庙堂”式的写作,不同意把作家高高地供奉为布道者,导师似地给大众指路;但也反对作家为了取媚市俗,把自己降低到一般群众的水准以下。文学走向狭路,是文学先行抛弃了人民大众,大众自然也远离了文学。
为此,当前文学创作的真正繁荣,只有在切实实现回归的情况下,才有可能。文学必须回归现实,回归人民,回归文学。
当我们就此达到共识时,才能对《福建文学》所刊发的小说有深刻的理解。纵观今年1—6期的中篇小说,首先是没有文字游戏,而是来自现实生活,敢于直面人生,大胆地揭发出社会的弊端,贴近时代、贴近生活、贴近实际,小说强烈的忧患意识表现了作者崇高的社会责任感。
《还我真名》(作者:不丕。见第5期)是一篇读之感到心灵震颤的好作品。一个农民工,因工伤,拿到应有的赔偿,本来是天经地义、顺理成章的事情,却屡屡受挫;整个事件并不复杂,却被人为地变得扑朔迷离。小说中的主人公是个普通的农民,他没有远大的理想,只想到城里打工挣些钱,回去盖房子过日子。他性格善良,在维权的过程中,充满天真的幻想,一次次地被欺骗而没有任何办法,对屡次赖账的老板更没有什么过激的行动。他甚至认为,他就是老板拴住的一头耕牛,只有服从,才能得到一些草料、黄豆,以及临时搭建的牛棚。
作者设计这样一个善良、卑微的人物,旨在反衬和突出个体老板的凶残。小说中的王老板则是极其狡猾的:他表面上非常和善,暗地里却机关算尽。特别阴毒的是,有意把伤者的名字“毛建军”改为“王丛林”,一方面,用他亲戚的名字骗保,这样他可以少付药费;另一方面,更主要的,一旦事发,负法律责任的是农民工本人,而他则乘机“金蝉脱壳”,彻底逃脱。
农民工的善良与老板凶狠狡诈的对比,还只是表层的。作品并不浅尝则止,而是向深度和广度开掘。作品也不仅仅停留在展示农民工苦难生活的层面,而注重把更大的社会弊端深刻地揭露了出来,小说表现了以下方面:第一,权钱交易。出现问题后,“王旺出面晚上在国际大酒店摆了一桌,(医院)院长和保险公司的人都在一起干杯了,酒后又唱了歌,大家这才达成共识”。一场酒,就能把复杂的矛盾化解,各方居然形成了“共识”;几支歌,农民工的权益,就被轻轻地抹去了。十分荒诞,完全违背逻辑的事情,却是当前并非鲜见的现实。作者将人们习以为常的现象,特别地揭示出来。通过对比,让人感到悚目惊心。第二,医院坚持不给写错的名字改正,是因为有一套成文的规定。在真实与制度面前,真理必须服从制度。这实在是咄咄怪事!第三,毛建军在被机器轧掉手臂后,不仅得不到赔偿,而且屡次被工头雇的打手殴打。他既不敢告发,也没人过问。第四,毛建军改名骗保获得成功。而且小说中还透露,王老板已不是第一次做这件事了。工作人员一切都是照章办理,似乎并没有渎职,那么,我们的体制毛病又在哪里呢?
小说揭露的事件发人深省:一边是个体的老板,一边是强大的社会机构:劳动局、卫生局、12345维权机构,甚至动用了媒体,请了律师,但斗争的结果呢?却是王老板“风雨不动安如山”;律师都知难而退;敢于“叫板”的农民工,更是落得百孔千疮、生不如死的下场。
根源究竟在哪里?是法制的不健全?是掌权者的腐败?是体制的漏洞?是官僚主义的作风?阿瑟·米勒曾指出,在社会现实的外衣之下隐藏着另外一个现实,是一种潜在的存在,它是一种尚未进入大众意识的真实。作家的使命之一便是对这种现实进行勘探与发现。
这篇作品的高超之处也正在于此:不是简单化地叙述一个偶然的事件,平面化地描绘发生、发展的过程,而是高屋建瓴地进行俯视,全方位地把握,将错综复杂的矛盾交织在一起,把存在于社会深层的溃烂揭露出来,以引导人们深思。作者也决不人为地给情节涂上亮色,有意地粉饰现实,凭空添上一条“光明的尾巴”,因此,小说产生巨大的冲击力决非偶然。
《前人质李欢的一段生活》(作者:林世恩。见第6期)题材很鲜见,写一个援外人员李欢在被国外的不法份子绑架后,幸运地回到了国内,结果,经历了并不比被绑架轻松的事件。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他没有死在绑匪的手中,却被情敌刺死。
小说写由于杜撰了与匪徒英勇搏斗的情节,李欢上了报纸,成了名人,结果引来了轩然大波:先是引起妻子的怀疑,以及妻子被性骚扰后并未见丈夫挺身而出,由此产生愤慨,家中平添了许多烦恼与摩擦。次是他得到了融城晚报记者柳静的爱慕,两人出轨,也引起了柳静男朋友的嫉妒,最终导致了杀身之祸。三是他本人也深深陷入了苦闷,有了心理障碍。
这篇小说要告诉读者什么?
固然,虚假新闻带来的不良后果,也是一个方面,但,不是主要的。小说主要是通过反讽的手法告诉我们,在当前这样一个私欲横流的时代,许多人自扫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人性中本应具有的刚强,已异化为懦弱。见义勇为,已成为遥远的历史。这是一个不易产生英雄的年代。在这种情况下,假英雄李欢不被妻子信任,是很自然的事。他被柳静所崇敬,美人甘为心中的圣杰献身,也是完全能够理解的。小说以喜剧始,以悲剧终。结尾写李欢的“奋起”,也不是什么英雄壮举,不过是死于情杀而已。
《山沟沟里的形象工程》(作者:邱贵平。见第1期)写了山区农民毛伙旺盖房的故事。这篇小说,很像是《李顺大造屋》的续篇。不同的是,反映的时代与主题不一样。《李顺大造屋》写的是长期以来,“左”的思想的影响,给农民带来的灾难。《山沟沟里的形象工程》写的是改革开发后,农民为改变自己的生活状况而盖房。在物质极大丰富的今天,城里的人开着私家车去打高尔夫球,“黄金周”盘算着到哪国去旅游时,农民仍在为着自己的基本生活条件——住房费尽心血。毛伙旺的父亲为盖房,辛苦了两年。为此,引起了全村的震动。22年后,他盖房再次引起震动,是因为他要盖的是水泥的“洋房”。一个土生土长的山民,要盖这样的房子,近于幻想。但毛伙旺实现了。固然,小说也写了他的辛劳:用牛车拉砖,结果出了事故;他劳累过度,导致肺结核复发。但仅靠辛苦,就能实现梦想吗?根本的原因,是他女儿大曼在城里傍上了大款,每月有一笔可观的钱汇来。
小说通过毛伙旺的发家之路,提出一系列发人深思的问题:在改革开放的今天。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农民,他们的生存状态是否有了根本的改变?制约他们解放的瓶颈究竟是什么?彻底改变他们命运的真正出路在哪里?小说中的大曼最终出了车祸,毛家的财源从此中断。他今后的生活呢?他的新屋还能保存吗?小说没有回答,而把更广阔的想象的空间留给了读者。
《这事不怪我》(作者:青禾。见第2期)写的是当代大学生的生活。
当前,中国的教育已成为了人们严重关切的问题。中学生以考上大学为人生的唯一目标,于是,就出现了小说中写的怪现象:李小小,上中学时,有一次数学差了三分,她就从二楼跳下去,摔断了一条腿;真真的父母威胁她考不了前十名就去死;一个男生从“三好楼”跳下去,只因为差一分没考上清华。
在单纯追求升学率阴影下教育出来的孩子,即使考上了大学,未来又怎样呢?小说对此进行了披露,通过对A洲大学的描写,揭露了现行教育体制的弊端。
李小小同学跳楼了,这样一件人命关天的大事,引起了怎样的反映呢?与她曾有过争执的“我”,千方百计地摆脱责任:“他们想让我内疚,让我承担责任,没门!”同宿舍的兰兰的想法是“我不想再惹事了,我们是来读书的,明年拿了文凭走人,找个好单位,赚钱过日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另一同宿舍的青青,因为事前借了小小一千元钱,怕有关联,只想还钱把事搪塞过去。当最终得知小小没死时,青青和兰兰只是淡漠地说了一句:活着就好。她活着我们就没事了。而政法系、中文系的学生,追究的是小小是否因正与男生发生关系,被发现而跳楼。
再看领导与老师的态度。系总支何书记、章书记想到了救人,原因是“不能让事件扩大化、复杂化,为校园稳定做出贡献”。辅导员毛老师,只想的是“放松,绝对的放松”,竟清闲地与“我”喝酒嬉戏。高教授的反应也只是表示“可惜,可惜”。
一个花季的少女,最可宝贵的生命即将消失时,各个方面不约而同地表现出惊人的相似行为与心态:冷漠。它不是单个地偶然出现的,而是形成了一个集体的无意识。我们的大学,就处于这样的一个人文环境;我们的教育机构,培养的竟是这样的下一代,实在是令人感到惊心动魄!小说表现了作者对当下精神家园缺失的深深忧虑。
激烈的事件,小说却采用沉静的方式叙事,是有深意的:使整个氛围的暗淡、冷漠更加突出,从而更有利于意蕴的表达。
《畏罪潜逃》(作者:田仲。见第3期)是法制题材的小说,写农民程六儿,在杀人后(实际只是误伤,他不知晓,觉得犯了滔天大罪)潜逃,在外历尽了千辛万苦。逃亡期间,他努力做好事,企望赎罪,并借此摆脱过去的阴影,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但他终于没有走出自己设下的心结,自杀身亡。小说揭示了:当前,提高广大农民的法律意识,仍然是一个严重的课题,任重而道远。责任编辑 石华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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